我看见科林斯王正在无休无止地劳作,他双手举起那块奇异的巨石,手脚一起发力,把奇石滚到山顶。但每次还没等滚到山顶另一边:无情的奇石便隆隆滚下。然后,他只好再次尝试滚石上山。
——荷马《奥德赛》
在接下来的一年半时间里,我非常努力地工作,从职业生涯所需的入门阶段重新开始。我做过实习生和兼职工作,也干过低收入或无收入的工作,凡是能为我简历上工作经历一栏加分的活儿我都干。为了增加微薄的收入,我还在南海滩一些高级酒店和饭店的吧台打工。那些地方大约凌晨两点打烊,而不是凌晨五点。这样,在第二天早上出外工作前,我还可以睡上几个小时。
我也有过十分乐观的时刻——在迈阿密一家最有声望的公关公司做了三个月兼职,我希望最终能够得到一份全职工作。那是为著名百老汇明星在迈阿密海滩的一系列娱乐活动做推广和宣传工作。我甚至作为公关人员而不是管理者,协助一些我与之建立了多年关系的非营利组织举办过募捐以及媒体宣传活动。
但有些时候,我也曾深深地感到心灰意冷。在迈阿密,全职的公关职位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多,而我的短期兼职也会随着项目完成而告终。有时,我会对自己说,变换职业的念头实在愚蠢,让我一切从头再来并取得成功显然是不可能的,即便是最狭义上的成功(即有能力在好地段租一个小套公寓),也没什么指望。我似乎一无所有,而我的同龄朋友却拥有令人振奋的事业和条件优越的公寓。他们有助手,有开支费用账户,或者已经为购买第一套公寓或别墅支付了首付款。有时候,我筋疲力尽地回到家,真想大哭一场,因为辛苦工作了一天却一无所获,只有在回家路上给斯嘉丽、瓦什提和荷马买的一袋猫薄荷。
荷马已经从一只小猫长大成年,尽管他在七个月左右被阉割时一度停止生长,体重只有三磅。但是,荷马并不因为骨骼瘦小而显得个头矮小。他身体修长且毛顺滑,步态犹如雄狮般矫健高贵。当荷马叼着毛毛虫玩具时,会紧紧咬住它的脖子,让毛毛虫身体的其余部分在自己那对优雅小巧的前爪间晃荡,使他看起来犹如一只体型娇小、毛色幽暗的老虎正拖回来一只新鲜猎物。他的毛总是理得非常顺滑光亮,投射下来的似乎是一道亮光,而不是影子。他躺在阳光下,黑毛闪亮,犹如钻蓝色。在安静时,荷马是雕塑家眼里的惊喜,是用黑色大理石所能雕刻出最完美的猫咪原型。
荷马依旧很活跃,可以说近乎亢奋。他依旧喜欢转着圈子奔跑,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妈妈满心欢喜地把他称作“小傻蛋”。他依旧喜欢跳跃、攀爬和四处探索。他过去做这些事情时,给人的印象是屡屡失手却总不在乎,但现在他行动起来超级自信,知道自己不可能摔倒和失误——就像一个经过多年训练的芭蕾舞演员,用不着思考落地失误的问题。
在我最沮丧的时刻,正是荷马的自信让我为自己感到羞愧。人们不是认为荷马什么也做不了吗?不是认为他不能迎接新的挑战或独立生活吗?不正是他激励了我吗?他决意要爬到最高处,即使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能爬多高,也不知道该如何爬下来。荷马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一种信念。荷马是“命运青睐勇敢者”这一至理名言的鲜活例证,同时也证明:你没看见成功的希望,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荷马时,一种信念深深打动了我,那就是,人的内心可以产生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够坚持 。下去。就是这样一种信念,促使我一直向前,即便千我这行的专业人士告诉我,我的专业背景不符,经验不足,尽管有天赋,但也需要多年打拼才能得到我所期望的固定职位。我与自己的内心恐慌斗争着——如果我不能支撑自己完成这些事,不能支撑自己做以前做过的事,那我以后还能做什么?见鬼去吧,我坚定地想,心中感到了些许安慰。谁也说不准荷马有多大潜力,同样,也没有人知道我有多大潜力。
我能为推进自己事业所做的最有用的事情之一,就是结交新朋友和建立人际网。谁知道一份好工作的信息会来自何方呢?但是,在那个时期,我有时会讨厌与不认识的人见面。我从不愿承认我和父母住在一起,如果我再说出还养了三只猫(我一些朋友很喜欢把这一趣事加进对我的介绍中),必定会引来惊讶的目光。虽然在那些爱养宠物的人眼里,三只猫并不算多,但是,在南海滩我的同龄人当中,我简直像个怪物。“三只猫?”人们会这么问,“真的是三只啊?”甚至连我最要好的朋友们,有时也称我是“疯狂的猫女士”。我看得出来,那些新认识的人心里一定在想,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孩还和父母住在一起,而且还是个疯狂的猫咪收藏家,没有谁比她更缺乏魅力了。
“前两只猫在计划之中,”我平静地说,“第三只是个意外。”这样自然而然便会提到荷马和他的“特殊情况”,他们总会听得着迷。不可避免的是,他们总会问到荷马是否能自己四处走动,是否能够找到食物和猫砂盆;然后,他们会猜想连连,一只盲猫一定很不幸福。有些人甚至还会说,在荷马还是小猫的时候,就让他永远睡去也许更好。他们这样说或许并无恶意。
有时候,人们如此无知的表现会让我内心冒起一阵怒火,不过,对付无知的最好方法是教育而非愤怒。“他令人惊讶,”我无比自豪地告诉这些人,“你们恐怕从没见过这么充满活力、步履稳健的猫。”我曾发誓,不要讲起自己的猫就喋喋不休,我不想成为人们嘴里的疯狂猫女士。但是,一旦我讲起荷马的冒险故事,听众就越听越想听。
在我人生的这段时间里,我尽量保持乐观,尽管这常常不容易做到。我情绪低落时,荷马能感觉得到。他总是十分关注我的声音,聆听着音调和节奏的细微变化。他能区别我高兴时和假装高兴时的声音。他不会像平常那样蹦蹦跳跳,而是把脸贴在我的下巴和脖子上蹭来蹭去,或是在我身上蜷缩成一个勺子状。他用爪子紧紧地扒住我的衣服,爬到我的腰部,他仿佛知道,我的主要问题是内心感到空落落的。“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不会混得这么糟,你懂的。”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荷马便会伸长脖子,用他那粗糙的舌头舔我的鼻子,然后大声叫唤。
有时候,我们意识到,两件完全对立的事情会同时存在,并使人同样相信其真实性。我知道,我对荷马的爱已经到了令自己都有些害怕的程度,即使有人挥舞着魔法棒变出一百万美元来和我交换荷马,我也不会答应。
但是,我也知道,为了荷马我已经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这是我收养他时万万没有预料到的结果。我想和荷马生活在一起,希望我们能有个自己的家,让他感到绝对安全和自由。但是,我也想拥有像我同龄朋友们那样的生活,没有太多的责任,只需准时付账单,认真工作,除此之外,仍然能够像个二十多岁的大孩子,时常在公寓里开开派对,隔三岔五地和一些不适合我但能让我开心的男人们约会。
也许这就是偶尔我会对荷马发脾气的原因。比如,我在外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回到家后,发现他把我放在以为他够不着的架子上的珍贵小玩意打碎了,或者把饭盆里的一半食物都搞到水碗里了,我就会大发脾气。那些食物是我省下准备日后买房款后的微薄结余买来的。那些食物不仅浪费了,还吸干了碗里的水,害得斯嘉丽和瓦什提一天都没有水喝。
我父母亲仍然对瓦什提的恶作剧半信半疑,认为我给猫换水的次数不够勤。因此,有时候他们趁我外出时,便悄悄溜进我的房间,往水碗里添水。但是,他们从来都记不住要把水碗放在远离饭盆的地方才能避免意外发生。“你们应该把碗分开放。”我本意是想耐心地提醒他们,但是我听到自己在大喊大叫时,才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耐心。我着重强调了“分开”这两个字,还张开双手比画着,似乎认为只有视觉上的提示,才能让他们明白我的意思。
我从没对荷马吼叫过,因为我不想滥用权威,通过经常发号施令来阻止他做危险的事情。如果我经常提高嗓门,为他闹不明白的或并不涉及他安危的事,动不动就对他喊叫,最后我的权威就会渐渐消失。
我知道,即使在我最生气的时候,他也意识不到自己做了错事,还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些我一直很喜欢他做的滑稽动作。当他摸索着爬到以前从没爬上去过的架子,把东西碰翻打碎,那也没有办法,因为他看不见。他无聊的时候没法像我另外两只猫那样,坐在窗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间百态。爬上家具或是聆听食物击打水面的声音能让他开心。我怎能为此埋怨他呢?
我从没有对他吼叫过。但是,当我回到家,他蹦蹦跳跳,兴奋过度地跑过来时,我会没好气地把他推到一边。“你用得着总是这么兴奋吗?”我的声音中会流露出受挫的哭腔,虽然我知道这显得有些可笑。
荷马并不明白我为何会这样,但是,他完全能感觉到这种时候我是不开心的。他便会耷拉着脑袋,温顺地靠近我,用爪子挠挠我的腿,发出一连串焦虑的叫声。没有什么能熄灭荷马高涨的热情,除非感觉到我生他的气了,他才会平静下来。
见到荷马那么伤心,总是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坏人。过不了几分钟,我就会变得温和起来,伸出手去轻抚他的下巴和耳后根。一旦我开始抚摸他,他就会在我的腿上和身上到处爬,不停发出咕咕、的叫声,或是用鼻子蹭我,表示他非常开心,我们又是好朋友了。
“当个家长不容易,是吧?”每当看见我俩和解的时候,妈妈都会用善意的讽刺口吻这样说。
“不容易。”我略带悔意地说,抬头看看她,“我总是给你和爸爸添麻烦,是吗?”
妈妈微笑着说:“没有,但是你现在好多了。”
孤存,我父母深深地迷上了荷马。我听到爸爸会在电话里向朋友和同事炫耀荷马最近的成就。“他是只盲猫。”每次讲完荷马的趣事,爸爸都会补充道,仿佛他很肯定电话那头的人这辈子绝对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如此神奇的一只盲猫可以玩“你丢我捡”游戏,或是能够自己找到放在厨房灶台顶上的金枪鱼罐头。妈妈喜欢拿荷马和她朋友家的猫进行对比。“他比苏珊家的猫机灵多了,”她提到朋友家的猫时会这么说,“苏珊家的猫总是呆头呆脑的。”
“我和你爸爸总是说,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再也不能照顾这些猫,我们愿意照顾荷马。”有个星期天,吃早饭时,妈妈突然这么对我说。
我疑惑地皱了皱眉:“比如有什么事情?”
“哦,我不知道。”妈妈回答。她往一片面包上涂了点黄油,“我只是说假如,希望不会有什么事情……”
“假如……哪一类的事情?”我又问了一遍,想象着我母亲拐弯抹角所说的可能是哪些灾难性事故或危及生命的疾病。
也许她的意思是,我可能会觉得荷马太麻烦而不再想照顾他。也许她和爸爸在做着父母都会做的事——试图卸下我肩上的重担;因为他们觉得在我生活的这个阶段不应该背负如此沉重的负担。也许他们想让我以优雅的方式解脱。
小时候,父母经常严厉训斥我或对我大发脾气,让我觉得不能理解也很迷惑。有时候我认为,人们可以比较一下,是怨恨别人还是让他们高兴更重要。如果你彻底失去了某人,你会感受到怨恨无异于自行毁灭。
荷马和凯西并排坐在离早饭餐桌几英尺外的地方,全神贯注地盯着餐桌。他们不想太显眼,以免让人觉得好像是在乞讨,但很显然,他们期待着我们会扔给他们一些零碎食物。
我曾经说过荷马是个“意外”。但是,在我内心,我坚信荷马是个惊喜。意外是如果有机会再做一次,你会尽量去避免的事情:而惊喜则是在你得到之前,你甚至都不知道那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显然,我不是唯一有这种感悟的人。
“对不起,”我拿起周日报纸的头版,“你和爸爸只能去寻找你们自己喜欢的猫了。”
妈妈做了个鬼脸。“好像真会发生那种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