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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宠物的声音

作者:美国-格温·库珀 当前章节: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1

著名吟游诗人德摩道科斯也在传令官的召唤下到达宫中,缪斯十分钟爱他,赋予他善于歌吟的天赋,但又不让他十全十美,令他双目失明。

                                            ——荷马《奥德赛》

搬进新家后,我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写的全是要为荷马做的事。荷马需要记住一个全新的房间布局。为了确保荷马能以猫砂盆为坐标记住房间布局,我把他们从猫笼里放出来时,首先就将荷马放在猫砂盆旁边。荷马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瞎跑了一个多小时,不断碰壁后也就熟悉了整个布局。他还要去探索新的藏身处,攀爬新家具,弄清楚家具的类别。房间里到处都是可以挪动的盒子,荷马亲自检查着每一只盒子。他兴奋地撕着包装纸、塑料气泡袋和泡沫颗粒,弄得四周的气氛就像人们看到马哈鱼在水里遭到了食人鲳袭击。

荷马喜欢爬到这些盒子里,然后出其不意地从里面跳出来。荷马以前玩躲猫猫游戏时从没像现在这么成功,因为这些盒子为他提供了很好的藏身之地。他将整个身体趴在盒子里,并确保盒盖全都盖好。然后,当我、斯嘉丽或瓦什提经过他身边时,他就会像玩偶匣里的小丑那样突然弹跳出来。我不知道他是否将完全隐身在盒子里这件事情与之前在光天化日下尾随我们三个的失败经历联系起来。但是,现在他从这个游戏中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于是,我将所有盒子清空后,特意留下几只空盒子放了好几个星期,不忍剥夺他如此易得的快乐。

此外,荷马还把向经过我们门前的快递员、电话或有线电视安装员打招呼当作了自己的职责。斯嘉丽和瓦什提则躲得远远的——斯嘉丽是不屑于见生人的,而瓦什提则非常乐于见生人,但是那些人弄出的响声把她吓坏了。不是他们那重重的金属箱撞在什么东西上,就是他们工具箱里的工具发出很大的响声。

荷马对这些人着迷的原因,也正是斯嘉丽和瓦什提回避他们的理由。这些人以前没见过,他们弄出的声音十分有趣!凡是斯嘉丽和瓦什提避之不及的刺耳或奇怪的声音,都会吸引荷马跑过去。

你也许会认为,盲猫会比正常猫更害怕刺耳或突如其来的响声,会更难明白那是些什么声音。但是,在一个你根本想不到会听到任何声音的世界里——比如,你看不见即将从书架上掉落到地板上的书,也看不见从储藏室里拖出来的吸尘器——也就谈不上你预计会听到什么声音了。事实上,荷马主要是通过声音来了解自己的世界。出其不意的响声在瓦什提和斯嘉丽看来是潜在的危险,而对于荷马来说,那是他理解自己那看不见的世界的又一小块拼图。他在声音的节奏和韵律中获得舒适感,无论那声音是多么刺耳或嘈杂,而我的另外两只猫只有从安静中才能找到舒适感。

荷马有一个喜好,就是爱紧紧跟着抬着叮当作响金属床架的男人,或是跟着把好几英尺长的电线拖在地板上发出响声的男人。  ,荷马总是急切地用鼻子嗅闻或用耳朵听着他们工作时发出的各种奇怪声响。因此,我只得把荷马与他们分开,以免打扰他们工作。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对荷马都非常友好,但是通常在疑惑地打量他一阵后,总会问到那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这只猫的脸怎么啦?”

“他是只盲猫。”我简短地回答。

“哦,可怜的小家伙。”荷马知道这种同情的声调是针对他  +的,便从我身边走开,爬上或是跳到那些人的大腿上。他经常拖着自己的毛毛虫玩具(他急切地把玩具从盒子里拖出来了),希望这些陌生人能和他一起玩“你丢我捡”游戏。

 我从工资里挤出足够的钱购买了一套立体声音响的那天,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日子。负责送货和安装的那个人,对荷马的生活产生了最深远的影响。之前,荷马没太接触过音乐。当我把碟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到新的唱片机里,一个更为广阔的听觉世界便展现在荷马的面前。音乐对荷马的情绪有着巨大的影响。任何分明的节奏,比如狂热的摇滚,或是高雅的舞曲,都会让他紧张和困惑。空洞摇滚乐队的第二张专辑《经历此生》总能让他兴奋无比。他会在客厅里到处乱蹿,发疯般地在沙发上跳上跳下。他还会跳到六英尺高的猫爬架上,发出低沉的声音,仿佛他的体内充满了巨大能量,不释放出来便会十分痛苦。

我第一次播放《布兰登堡协奏曲》时,荷马正在追纸球玩。然而,一听到这音乐,他居然立刻就睡着了。他入睡的速度竟如此之快,仿佛脖子上被打了二针镇静剂似的。

我的朋友菲利克斯那天正好来看我。“我猜荷马不喜欢你放的音乐。”他说。

我耸耸肩。“人人都是评论家。”

荷马不仅是依靠听四周声音来活动的动物,他对自己发出的声音也非常关注。对于荷马来说,感受到我与他之间在不停交流是非常重要的。他从不会像另外两只猫那样,满足于在我们交流的语言中夹杂一些无声的手势或姿势。比如,当斯嘉丽认为我该给她清理猫砂盆时,她会直截了当地坐在猫砂盆前。瓦什提饿了时,总是围着饭碗转圈,仿佛在跳一种奇特的仪式舞蹈。

当然,荷马并不明白人们是可以看到他的,尤其是我。因此,他总是避免采取不精确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思。荷马三岁1已经学会了各种叫声,这些叫声几乎能表达人类语言所能表达的细微差别和复杂情绪。

荷马依然坚信,只要他不弄出声音,我就“看”不到他。他不知疲倦地在我眼皮底下做出他明知不该做的事。作为一只小猫,他已经能够毫不含糊地接受我的指令“不”。她怎么总能知道我在干什么呢?近来,他常常拖着高分贝的“喵呜”声与我争吵,我觉得他是在说:“噢……行了,妈妈……”

久而久之,他形成了一种非常特别的叫声,那意思是,我的毛毛虫在哪?我找不到我的毛毛虫了!另外,他还会发出一种拖腔叫声,意思是,我找到我的毛毛虫了,现在,你把它扔起来。如果我在全神贯注地做某件事情,比如看电影,我可能会一连几个小时不关注他。这时,我就会听到类似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缓慢而冗长的叫声。这种叫声很显然是在说,.我好无聊哦。只有当我拿个什么东西给他玩之后,他才会不再发出那样的声音。

每当我走进大门时,荷马都会轻轻地用欢快而低沉的叫声欢迎我。耶,你回来了!以升调结尾的轻柔而伤感的叫声,仿佛是一句以问号结束的话,那表示荷马在房间里睡着了,而我不在那里,现在他醒了,希望知道我在哪里。

我很少听见那种刺耳的持续叫声,每当听到这种声音,我心里就会一惊,因为那意味着荷马卡在某处或是爬到高处不知道怎么下来了。“你在哪里,荷马宝贝?”我会一边呼唤一边循着他的声音找到他。如果我在电话里聊天时间长了,荷马不断发出的凌乱叫声会让我心烦意乱。那声音就好像小孩一个劲地喊着“妈咪,妈咪,妈咪,妈咪”。这时,我就会有些恼火,用一只手捂住听筒,然后对他说:“荷马,你没看见我正在打电话吗?”

大部分人在和荷马相处了一段时间后,都会忘记荷马是只盲猫。我有时也会忘记这一点。

我正沉迷其中的最奢侈的事情之一就是订阅报纸——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订阅报纸。吃早餐时轻松看报,是我每天早晨珍贵而富有意义的生活组成。

报纸递送很快也成了荷马日程中的重要部分。这并不是因为他对当今时事突然产生了热情,而是因为报纸印刷厂的好心人认为,每天早晨送到我家门口的报纸,应该用橡皮筋捆好。

之前,荷马从未对橡皮筋产生过兴趣,尽管大多数猫咪都喜欢玩橡皮筋。在通常情况下,猫眯都喜欢吃橡皮筋——这是一个危险的、有时甚至是致命的喜好。如果我碰巧发现少了一根橡皮筋,而橡皮筋落入了斯嘉丽或是瓦什提的爪中,她们就会欢快地扯拉咀嚼着橡皮筋,直到被我看见拿走为止。荷马则会坐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玩意让这个游戏如此有趣。伙计们,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啊?

但是,直到紧紧捆在一卷报纸外面的橡皮筋能被猫爪子弹拉出声响来之后,荷马才明白了所发生的这一切奥妙。

在荷马的所有重大发现中,这个发现纯属偶然。有一天早上,我把捆着橡皮筋的报纸放在咖啡桌上,然后就去厨房拿吐司和果汁。荷马跳上桌子想察看一番。我在厨房听到了“嘣”的一声!停顿了—下,接着又是“嘣”的一声。之后的停顿间隔比第一次短些,紧接着连连响起“嘣嘣嘣”的声音。我走出厨房,发现荷马正在好奇地左右摇晃脑袋,沉迷在橡皮筋发出的第一次振动声中。他再次拉了一下橡皮筋,当橡皮筋振动时,他用爪子按住了它。当意识到这样能够阻止声音和振动时,他又拉了一次。

“对不起,宝贝。”我说。我真的很内疚。他玩得多开心啊!但是,我不打算放弃读晨报的习惯,当然,我也不能让荷马玩橡皮筋。我打开报纸,把橡皮筋扔到垃圾桶里。我以为一切到此为止了。

荷马与大多数猫眯一样,容易养成习惯性动作。由于双目失明,他比一般猫眯更依赖于自己的习惯。比如,荷马只会蜷缩在我的左侧,他可能还不知道我还有右側,因此坚持坐在我的左側是他的习惯。如果我坐在沙发上只空出了右侧的位置,荷马就会围着沙发团团转,焦虑困惑地叫唤着,直到我移动位置为止。

我在咖啡桌上放上了一套木制烛台之后,荷马花了好几个星期才闹明白,怎样做才不会撞到烛台。这并不是因为他学习避开硬物的速度慢,他熟悉整个公寓才用了不到一个小时,而是因为一旦他知道从咖啡桌的一头到另一头左右脚各需走多少步后,比如他知道墙壁或门廊这样不可移动的物体在什么地方,就很难改变记忆中的惯性。原先那个毛毛虫玩具被荷马玩得只剩下几簇黏在凹进去的铃铛上的绒毛了。于是,我试着用一个一模一样的新毛毛虫玩具替换那个旧的,但是,荷马闻了—下,把玩具抛到空中,然后就很不满意地走开了。他每晚都睡在我床上的同一个位置,和我睡的 ,时间一样长。斯嘉丽和瓦什提也会爬到我的床上来睡觉,但是她们在后半夜就会爬起来,一起在房间里到处玩耍。而荷马则养成了习惯,只要我还在睡,他就一直睡在那里,直到我醒来为止。

很快,黎明前等待报纸击打前门的声音就成了荷马的一个新习惯。他对自己弄出的声音无比欣喜,竟然放弃了己养成三年的和我同睡同起的习惯。无论我如何想方设法让他放弃玩报纸和橡皮筋的习惯,无论我怎么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哄骗或是恳求,他还是每天五点半准时坐在那里,用鼻子蹭着大门的缝隙。一旦听到报纸落地的声音,他就会抓门,并且很兴奋地叫着,报纸来了!妈妈,快点,报纸来了!我便摇摇晃晃地从床上下来,把报纸拿进来放到他的脚边。我为此得到的奖赏就是长达一个小时的“嘣嘣嘣”的响声。

真是令人崩溃啊!

这样一遍又一遍单调的弹击声肯定会使我失眠,也会让我神志不清。为了保证睡眠和清醒的头脑,最终我用上了小时候祖母对付我的那一招。我拿了一个空的餐巾纸盒,把五根橡皮筋套在上面。我把这个即兴制作出来的吉他递给了荷马。

他简直是欣喜若狂。每一根橡皮筋都能弹出不同声调。空餐巾纸盒给那些声音增添了低沉的共鸣。最妙的是,由于那个玩具时刻都在那儿,我睡觉时就可以把它收起来。荷马又恢复了和我一夜睡到天亮的习惯,因为他知道自己醒来后,玩具就会在那里等着他。如果我在看书或者打电话,荷马可以充满热情地自娱自乐好几个小时。我们的家彻底变成了一个交响乐团,可以听到乒乓作响的即兴演奏音乐会。

唯一让这令人开心的事变得沮丧的是橡皮筋偶尔会断掉。橡皮筋会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下突然断掉,弹到荷马的脸上。这时,他便会立刻往后一跳,一脸痛苦的表情,毛发竖立起来。这是怎么啦?!他会谨慎地再一次靠近盒子,脑袋左右摇晃,迅速地用爪子狠狠击打空餐巾纸盒。你打我,我也打你。然后他会再一次跳开,仿佛害怕自己的大胆之举会造成什么不测。

在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之后,荷马会生好几个小时的闷气。待到将那个东西制服以后,他一点也不愿意意再靠近它了。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艺术是令人痛苦的。”我对他说。但是,他太喜爱这个餐巾纸盒吉他了,不会对它生气太久。第二天早晨,我就看到他又在玩那纸盒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乎在练习弹奏一支像样的曲子了,比如《噢,苏姗娜》或者《齐柏林飞艇之四》里的任何一段。

但是,如果他真能弹奏这些曲子的话,你肯定早就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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