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恶之事。不会昌达;笨鸟先飞,以弱胜强。
——荷马《奥德赛》
这是炎热的七月中旬一个令人难受的夜晚。凌晨四点,我被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惊醒了。
那声音听上去像是猫的嚎叫,但是,在我的所有猫咪当中,我只听见斯嘉丽嚎叫过。我知道这次不是她,也不可能是瓦什提,因为瓦什提非常优雅、温柔,她的叫声细小而短促。瓦什提从不对任何人嚎叫。
那剩下的就只有荷马了。
荷马的嚎叫把我吓着了,他是一只友善的小猫,一向是那么随和可亲,我从不知道他会这样大发雷霆。我眯着眼努力在黑暗中寻找他。
外面路灯昏暗的光线透过百叶窗泻进房间里,但是我完全看不见通体漆黑且没有眼睛的荷马。不过,我可以感觉到他离我很近,就在床上某个地方。我坐起身来,旋开了床头灯开关。
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荷马。他站在床中间,浑身毛发蓬起,身体有平时的三倍大。只见他后背高高拱起,身上每一根毛发都直立来,尾巴僵硬地竖立着,就像疏通管道的清洁棒。他四腿张开,管头部略微低垂,但是耳朵仍在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他的脑袋和(朵就像声波定位仪天线一样准确无误地左右摇摆。他把前爪伸得如此之长,让我感觉超出了生理极限。他继续用低沉的声音不断嚎叫,虽还没发起攻击,但肯定是一种警告。
一个我素未谋面的男人站在床尾。
人从睡梦中被惊醒时,思绪一定十分混乱,但我脑子飞快地思考着,立刻排除了来者是客的天真想法。他是来访的朋友?不。是我的新男友?不。还是喝醉的邻居走错了门?
不!不是!不可能!
我感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啪嗒啪嗒快速眨动着,以至于眼部肌肉很是疼痛。
此刻,植根于每一个独居女性脑海里的噩梦——我所能想到的是,无数恐怖电影里出现过的世界末日镜头——此时此刻正在我的卧室里上演。我还意识到,由于从未担心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我没有准备任何可以抵御入侵者的防身武器。我迅速扫视了—下整个房间,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这个不速之客看上去像我一样惊讶,这让我觉得十分荒唐。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三个之中,他一定是对即将要发生的事准备最充分的那个。是他闯入了我家。
但是,我意识到他没有在看我。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荷马身上。
同我一样,他显然也听到了荷马的嚎叫声。但是,也与我一样,他没法通过视觉来判断荷马的所在。但是,和我不一样的是,过了片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完全看不到这只猫的原因。荷马的每一个举动都表明,他在准备发动进攻。好像有什么怪怪的,这只猫好像有点不对头,这只猫的脸有问题……
若是我处在更为有利的情况下,这个窃贼明白了眼前一切时脸上露出的那种可怕表情,会让我感到大受冒犯。
荷马很惊讶,也许是因为察觉我身子僵硬,也许是因为他察觉我醒了,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安慰的口吻和他说话。于是,他嚎叫的音量和分贝都提高了很多。
有些猫嚎叫和毛发直立是为了避免打斗,保持着恐吓的姿势慢慢后退,希望敌人先放弃。但是荷马没有后退。根据荷马以往跟踪斯嘉丽失败的举动,我立即就看出来,他正在缓慢而精确地向那个窃贼移动。
我这样说也许显得有些愚蠢(请记住,大约五秒钟之前,我还在呼呼大睡),但是,我突然担心起窃贼的安危来。在面对一只具有攻击性的宠物马上就要在我家里对某人发动攻击时,这种担心完全是我不假思索的本能反应。如果有人在半小时前问我,我会告诉他们,荷马从不会在我面前攻击任何人——即使是出于某些难以想象的原因,他也只会记在脑子里,不对那人表现出他惯常的友好而已。我还会告诉他们,如果荷马攻击某人的话,只要听到我说“不”,他立刻就会停止。荷马是个鲁莽大胆、爱惹麻烦的家伙,但是他从来都不会不听我的话。我对这一点绝对肯定。这是我和他之间关系的基础之一。此外,他还是只盲猫,这是他和其他猫咪最基本的区别之一。
但是,在那一刻,我知道,我非常清楚,如果荷马真的决定要攻击那人的话,我是无法阻止他的。在我床上这个龇牙咧嘴的凶狠动物,是我从未见过也不了解,且绝对无法掌控的一只猫。唯一的问题是,在我劝服荷马的过程中,这个窃贼,或者我,或者我们两人,会被抓成怎样血淋淋的惨样。
我打开台灯几秒钟后,便做出了显然非常艰难的下一个动作。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这么做了。
我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911。
“别打电话。”那个男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然后看看荷马。要像荷马一样,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鼓励着,要比平时更大胆一些。
“去你的。”我对那男人说,然后拨通了电话。
接着,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我对911接线员说:,“有人闯进了我的公寓。”
“有人闯进了你的公寓?”她重复了一遍。
“是的,有人闯进了我的公寓!”
就在那时,荷马终于发动了进攻。他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比站在床尾的那个危险男人要小多少,但有一件事荷马非常清楚,那就是根据声音确定那人的位置。
那个窃贼的说话声,让荷马确定了他的准确位置。
伴随着一声嘶叫,荷马露出了利齿(在此之前,我一直将它们视为“普通牙齿”),整个身体向前扑去,右前腿腾空伸开。那条腿伸得那么远,连接腿和肩膀的骨头都仿佛脱臼了,仅靠肌肉和肌腱将它们连在一起。他的爪子伸得更远(天哪一那爪子到底能伸多长?),在灯光照射下,犹如一把明晃晃的镰JJ,狠狠朝那男人的脸上划去。
只差一英寸,荷马就可以抓到那男人的脸了,但那人敏捷地一闪,仰头向后躲开了。
“好的,女士,我现在就派人过去,”911接线员说,“不要挂杌……”
但是,我再也没听到电话里之后还有什么指示,因为那窃贼转身逃跑了。荷马的尾巴仍然直竖,从床上跳下来去追那个男人。
“荷马!”我以前从未听到自己发出过这样的尖叫。我感到嗓子都喊破了。“荷马,别追了!”
我扔下电话去追他们。
他们就像两个气喘吁吁的赛跑选手,正在向终点线冲刺,而我的脑海里涌起两种完全不同的恐惧念头,也在争先恐后,各不相让。第一个恐惧念头是,荷马也许真能追上那个窃贼。如果他看到荷马的爪子再一次抓向他,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同时,我也害怕荷马为了追那个窃贼会跑出房门,跑到公寓里那条迷宫般的长长走廊上,找不到回来的路,永远走失了。这幅画面被我想象得栩栩如生,令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画面在我头脑中竟是如此根深蒂固。对荷马走失的担心,—一直潜藏在我的脑海里,随时都会冒出来啃噬我的心。
我追上荷马时,他已经跑出前门,在走廊里跑出六英尺远了。我向四周看看,确认其他两只猫没有跟出来,再看看窃贼是否逃掉了。我看到走廊那头紧急出口的门晃了几下后关上了。
我把荷马一把捞到手里。他那急促的心跳令我惊恐,虽然我自己的胸口也仿佛充满了流动的火焰,感到快要被熔化了。荷马用力反抗着,胡乱甩动他的前爪,他的后爪在我大臂的皮肤上狠狠抓出一道红印子。我回到家里,狠狠地关上了门,粗暴地把荷马扔到地上,这时,他似乎才恢复了常态。
“当我说不的时候,我的意思就是不!”我尖叫道,“你是一只坏猫,荷马!一只很坏很坏的猫!”
荷马喘着粗气,胸腔快速地上下起伏。我看到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脑袋微微歪向一边。
荷马有一件事总能牵动我的心,那就是他似乎真的在努力听懂我对他说的话。就像现在,他斜仰着头,朝着我声音的方向,努力想弄明白我为什么吼叫。另一方面,他身体的每一种本能都告诉他,他刚才做了一件完全正确的事:刚才发生了危险,他捍卫了自己的领地,赶走了那个有威胁的人。这有什么错呢?
但是,妈妈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对他吼叫过,很明显,她认为他刚才做了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我们俩到底谁是对的呢?
荷马没有像平时我生气时那样,慢慢跑到我身边来道歉。他就蹲坐在那里,尾巴轻轻地盘在前爪上,像守卫庙宇的古埃及猫雕像一样。
我想起看过的小说《丧钟为谁而鸣》中的一个场景。在西班牙内战中,一群衣衫褴褛的农民刚刚与法西斯进行了一场小规模战斗,损失惨重。一位参加战斗的老农的忠实战马也战死了。那位老农跪在死去的马儿身边,轻声对它说: Eras Mucho Caballo.海明威是这样翻译的:你是最棒的马。
这句话一直深深地打动着我,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对我来说却包含着丰富的含义。那位老农的意思是,他的马是最优秀的,它像人一样英勇战斗,像英雄一样壮烈牺牲。仅凭它那无与伦比的英勇气概,它完全抵得上一群马,这匹马是群马的象征。
荷马坐在那儿,看上去仿佛比平时要小了一圈。他的头仍然歪向一边,但浑身毛发已经恢复原样。
这个小不点儿,我心想。他真的好小!
“哦,荷马!”我说,声音有些疲惫。我跪下去,摸摸他耳朵后面。他喵呜一声温柔地回应了我。“很抱歉,我对你吼叫了。对不起,小家伙。”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接着就是一声自报家门:“警察!”
“我没事!”我回答,“来了。”
我又抱起荷马。荷马喜欢被人搂着,但是它讨厌被人拎起来,如果那样,他便会扭动着拼命挣脱,要回到地面。不过,现在他安静地躺在我的臂弯里。我把脸埋在他的颈毛里。
“Eras Mucho gatoo,荷马,”我轻声说,“你是最棒的猫。”
我把他轻轻放回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