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前,你还衣衫褴褛,现在却像一位天神,降临人间。
——荷马《奥德赛》
光的速度是每秒十八万六千英里,但是当光射到眼睛的晶状体上时,速度会减慢三分之一。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的双眼将会功能性失明,就连夹杂着模糊斑点的阴影都无法区别。正是减慢的速度,使我们的大脑得以理解受光物体,令我们的眼睛能够看见亮处的东西。但是,我们的思维能够达到更远的地方,能够赋予我们逻辑性和规律性,能够修正扭曲的事实,以及填补我们可视范围内的某些空白。这就解释了为何某个物体在我们眼前几乎是飞速掠过时,我们的眼睛看到的是一团模糊的东西。其实,这个物体并不模糊,那一团模糊的东西是我们的思维创造出的自然法则,否则,我们就会产生困惑。
经验告诉我们,我们所见的并不一定是客观现实中事物的真实面目,这个客观现实存在于我们的主观世界之外。说得更简单一点,事物并不总如表面看到的那样。
在那次入室夜盗事件后,我因受到惊吓精神恍惚了好一阵子(我不断对自己说,我差点死掉,我差点被强奸或谋杀),一切东西看上去或听上去似乎都变了样。音乐声太过刺耳:照在我身上的阳光,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显得过于耀眼。但是,可怕的寂静与黑暗又让我感到窒息。平时熟悉的东西,其实和原来一样,但在我看来却似乎对我是一种侵犯。家本应是个安全的天堂,但我的家已经不再安全。在我看来,所有东西的表象下面都潜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荷马恢复到之前快乐生活的速度比我要快得多。第二天早上,因为一夜没睡,我的眼睛红得像日出时的红太阳,而荷马对于这次意外的态度似乎是:嘿,这很怪异,是吧?让我们来玩“你丢我捡”游戏吧!他仿佛二下从令人惊叹和出入意料的英勇捍卫者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让我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我发现自己给所有认识的人都打了电话,告诉了他们荷马所做的一切。我这样做并不是想大张旗鼓地吹捧他(虽然吹捧他似乎也有真凭实据),而是觉得有必要巩固这段记忆。但是,仅仅过了五个小时,荷马就不再自鸣得意了,这让我感到很难留住这段记忆。
大多数养宠物的人,到后来都会觉得非常了解自己的宠物,觉得我们几乎可以很确切地预测它们会做什么,或者在特定的环境下会做出怎样反应。我爸爸就是以遛狗不需要拴狗链而闻名。他说:“当我说‘不’的时候,迪皮总是会停下来。”或者,“佩妮绝不会从我身边跑开。”
我爸爸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宠物,但他还是经常说,我们必须清楚最重要的一点是,宠物毕竟是动物;对待动物和对待人一样,需要防患于未然,始终应该做好准备,以便应付意外。
我以为自己了解荷马就像爸爸了解我们家的狗一样。如果荷马围着空金枪鱼罐头转来转去,嗅着罐头盒,把它翻过来,着急地用前爪在罐头盒里扒拉时,我会对旁边的人说:“他不明白有些东西闻起来好似气味很浓的金枪鱼,但它们其实并不是金枪鱼。”
我注意到每晚荷马和我睡觉的时候,入睡的时间和我分秒不差,睡眠的长短也和我完全一样。他与我保持同步的举动还不止这些。譬如,我吃东西的时候,他就会快速跑到自己的碗边。当我心情特别好的时候,荷马会发疯似的在房间里到处乱蹿。他的侧空翻和欢快跳跃,正好表现出我内心的喜悦。当我伤心的时候,荷马会趴在我大腿上紧紧蜷成一个球,即使给他最喜欢的玩具或是新鲜的金枪鱼罐头,都不能让他排遣忧伤。当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荷马便会冲到我面前,或者在我身后闲庭信步,也可能在我的两腿间钻进钻出。但是,我们俩的步伐节奏完全一致,从不会乱,也不会打个踉跄或是绊到对方。我带着荷马走到没有灯光的走廊里,荷马在我脚边跳来跳去,即使我看不见他,我也不会被他绊到或是撞在他身上。
但是,荷马也的确能够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壮举来。这是我当初收养这只无助的小盲猫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即使是已经和他一起生活三年后的今天,我也很难料到。我为他而骄傲。我怎么能不为他而骄傲呢?我始终坚持认为,荷马像其他猫眯一样“正常”。不过,这一点完全应该另当别论。我需要稍稍调整三下想法,应该把荷马看成是一只英雄猫,而不是盲猫或一只普通猫。
几年后,一个结婚多年的朋友在我婚礼前夜对我说:“永远不要忘记,你每晚还是得和一个陌生人共眠。”那时,我早已明白了这一点。有关成人间的关系这门第二重要的课程,我的老师是荷马。
警察没有抓到闯进我家的那个男人。警方报告已经出来,我便到迈阿密海滩警局去仔细翻看那本厚厚的嫌疑犯相册。有几张照片看上去很像那晚闯入我家的窃贼,但是我害怕指认任何人。每当我想起那晚的情景,我唯一记得的就是荷马。我无法在法庭上宣誓,认定我从相册里辨认出的某人就是那个男入。
之后,我又失眠了好几周。尽管恐惧和愤怒一直萦绕在我脑海,荷马却过了一夜就全忘记了。在那些辗转无眠的漫漫长夜里,荷马在我身边睡得像个婴儿,而我只要听到一点声音,就会立刻睁开眼睛。
我总是把自己想象成那个可以让荷马了解这个世界的人。我可以成为他的双眼,可以成为在黑暗中消除他心中恐惧的那个人。但是,比起我来,荷马能够很好地面对黑暗和世间各种各样的声音。我得承认,在那次夜盗事件后,我反倒觉得更安全了,因为知道荷马就睡在身旁。
我躺在那里与失眠搏斗。突然间,我想到,自己一直以来认为双眼失明的荷马勇敢无畏,但事实也许恰恰相反。荷马明白黑暗中会有让他恐惧的东西;如果他不知道恐惧,就不会产生如此激烈的反应。但是,恐惧又有什么用呢?你总得生活下去,不是吗?别的猫咪也许一生都在躲藏和嘶叫,永远都在想着那些也许会发生,也许不会发生的危险。荷马却只管过着他的日子,本能而自信地认为,如果遭遇什么威胁的话,他一定能够对付。
我没有告诉父母那晚发生的事。他们如果知道这件事,除了担心以外,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我睡眠有问题,谁知道我妈妈要过多久才能再次睡个好觉。但是,荷马在事发之后几天就被我的朋友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不行!”他们说。“不——行!”他们看着荷马的神情,就好像以前从没见过他似的。他是我们的夜魔侠,是我们现实生活里的超级英雄,虽然他可能绝不会把那晚的英勇事迹与他因此得到的吃不完的金枪鱼罐头、几磅重的火鸡肉片,以及一盒盒的平价鱼子酱联系起来(他嚼起鱼子酱来是如此细致,除了不熟悉的质感以外,鱼子酱的腥味激起了他的好奇心)。斯嘉丽和瓦什提也沾光一起享受到了这次嘉奖,看上去一副理所当然、受之无愧的模样。她们心满意足地享受着上帝恩赐的食物。
我认为最让我抓狂的是那晚发生之事的原因。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要闯入我的家?最令人愤怒的是,我不得不接受并非每件事都事出有因这个事实。或许是事出有因,有因才有果,但是你却永远不知道原因何在。不知道原因就不能避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但这也算是躲过一劫。这个世界可能危机四伏,也时有坏事发生,但是除了过好每一天,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你不能享受活着的每一天,那就太傻了。
荷马以他自己的方式,始终很明白这个道理。
震惊、恐惧和愤怒终于消退了,荷马再次成为一只普通的猫,又恋上了橡皮筋,还喜欢对书架和储物架发动猛攻。从这一切经历中,我明白了两件事。我意识到,正如我很久以前就决心做到的那样,我对荷马的“抚养”是成功的。荷马的确非常勇敢和独立,不会被自我怀疑所摧垮。我再次坚信,荷马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就像其他猫一样。他也确实做到了。他还以行动证明,在一定情况下,他还能够照顾我。
另外,一种深深的感激之情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无论我和荷马在哪个房间里,那种感激之情犹如一个活生生的人,和我们在一起,如影随形。每天凌晨四五点钟,就连南海滩这样的小城也安然入夜的静谧时分,我想象着事发当晚可能发生的后果,思绪如潮水般将我吞没。当泪水夺眶而出时我会把荷马拉得更靠近自己,轻声说道:“感谢上帝,让你与我相依相伴,我的小猫!”
荷马也许会做出令我惊讶的事来,但是,我们之间形成的一种全新而更深刻的默契,却是无法否认的。很久以前,我救了荷马。现在,多年之后,荷马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