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装着满满一袋食物,因为我心中疑虑重重,担心自己将会和我心中疑虑重重,担心自己将会和一个大力士交手,但是他既不懂礼数,也不尊重法规。
——荷马《奥德赛》
第二天早晨,我从可怕的宿醉中醒来,本应会头疼难受,但却什么事都没有。相反,我的头脑从未如此清醒,心中只有一个目标,仿佛我的大脑在无意识的几个小时中找到了答案。因此,当我醒来时,这一过程已经完结,我只需一步步实施就行了。
我快速浏览了一下新闻,了解到许多情况。首先,曼哈顿下城区还处于封锁状态,仍然设有路障,只允许部队和救护人员出入。第十四街之外的道路禁止车辆通行,地铁和公交不开往那里,但是城里其他公共交通基本上都照常运行。
这意味着最好的进城方式是步行。我打开莎拉的电脑,查找在线地铁线路图,找到了三条线路,能让我到达距离封锁地区最近的地方。
我还从新闻里得知,曼哈顿下城已经断电断水了。因此,我找到自己的猫眯以后,即使公寓完好无损,我也得把他们从公寓里搬出来。我们四个肯定不能住在要爬三十一层楼且没水喝的公寓里。我决定给我朋友斯考特打电话,看看他能否让我们在他那里借住几天。斯考特最近刚从迈阿密搬到费城,一个人住着一套三居室。从纽约到费城坐火车只要一个小时,在纽约城外转——下车即可。他和我是患难之交,也是我唯一认识的、能够有足够空间接纳我们四个的人。我把斯考特的名字写在地铁线路图的纸上,在他名字旁边我写下了猫砂/猫砂盆/猫粮,提醒自己请他在我们到达前买好这些东西。等我们到达那里时,我会把买东西的钱给他。
当然,也有可能斯考特没法收留我们,至少不能住上好几天。也有可能恢复供电,那样的话,就用不着带着我的猫咪去费城了。如果是那样,我需要采购一些物资,但如果商店关门了,我就不可能在附近买到。我另外找了张纸,列出了需要购买的东西。我还写了张便条,提醒自己到自动取款机上尽可能多取点现金。我发现,在危难时刻备些现金总是不错的应急方案。
最后一张便条的内容是,我要给纽约市或纽约州的相关机构打电话,看看是否有人在为受困宠物组织什么救援工作,就是新闻里称作受困在“世贸中心爆炸现场”周围的那些宠物。电视屏幕下方闪烁着一串急救电话号码,但是我打了几个都是忙音。那样也许更好吧,我对自己说。还是让政府机构关心民众吧,我只管照顾自己的猫咪。
我伸头看看莎拉,只见她还在熟睡。我潦草地写了张便条,贴在她浴室的镜子上,告诉她我的去向。我穿上前一天的脏衣服,拿着她的钥匙和我的钱包出门了。
这天的天气和前一天一样晴空万里。我以为自己的肌肉会因为昨天走了一天而变得僵硬,但是它却和我的思维配合得很同步——仿佛它们也在等待天亮后就开始付诸行动。我往北朝瑞奇湾区的主要街道走了几个街区,来到了一家大型超市。我在那里买芦蚺——条便宜的牛仔裤、两件T恤及内衣、一双结实的平价运动鞋、袜子、牙刷、除味剂和肥皂。我还买了两加仑水、一盒猫砂、一大包杂牌猫粮(瓦什提可能不得不过敏几天了)、一只手电筒和几节电池,以及店里最大号的登山包。
拿着这么多东西回到莎拉的公寓真不容易,但我非常开心,几乎没注意到这一点。着手实施计划中最迫切的部分让我与猫咪更接近了。我感觉他们已经差不多被解救出来了。
那天早上从瑞奇湾区开出的火车非常拥挤,但是也并非到了没法忍受的程度。我想,也许很多在城里工作的人那天都不上班了。这一点我不确定,但我知道自己的办公室已经不得不关闭。周三不用上班让人意外,也让人觉得有点怪怪的。然而,更令人奇怪的是,不知道那些仍然坚持上班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无法想象,在那个仍然充斥着浓烟的世贸中心废墟周围,人们还像往常一样在更衣上班、煮咖啡,或是为孩子准备午饭。昨日仿佛已与今天无关,是那么虚幻。今天让我觉得自己生来就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些依然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的人,正在过着一种陌生的生活。
“你疯了。”当我从店里回来,向莎拉说出我的计划时,她果断地对我说,“听听新闻——那里的楼房还在摇摇欲坠。”
“那就更有理由要回去了。”我回答。
莎拉又说了一大通,坚持认为人们不能回到那里,我没有办法回去。她说她很欢迎我和她一直待到周五。她很渴望离开城里,很多人都这样希望,她和她母亲计划周末外出。但是在那之前,她的空卧室归我使用。
这对我来说是某种关心,毕竟我其实已经无家可归了。我那天早上买的东西,可能是我在这世上所拥有的唯一家当。但那是个远期问题,目前考虑它只会让我伤感,让我不再那么专注眼下的棘手事情。目前,我已经告知斯考特做好准备了。他比我想象得还要欢迎我和三只猫。如果我回到公寓后觉得有必要转移猫眯的话,就去投奔斯考特。今天才星期三,到了星期五,我早就离开莎拉的公寓了。
莎拉坚持要我拿着她的备用钥匙,以防我那天下午回来时她不在家。“一旦找到猫咪,我可能就不回来了。”我提醒她。
莎拉耸了耸肩。“那你下周到办公室把钥匙还给我好了。”
在火车上,我把登山包放在脚边,旁边的购物袋里装着塞不进登山包里的东西。所有东西加在一起大概二十磅,但是大部分重量都分散在背部,所以没感觉特别重。
R线路的火车在开往城里的途中穿过曼哈顿大桥,从黑暗的地下迅速窜到了洒满阳光的地面,这样的变化着实让人惊叹,仿佛回放了我昨天走过的路程。浓厚的烟雾从布鲁克林大桥的南面升起,在这么远的火车上我都能闻到。我离开了车窗。
火车把我放到了第十四大街。我从来没有想过,曼哈顿会充满这种特别的气味,但现在我在城郊结合部闻到的唯一气味就是世贸中心爆炸现场烧焦的瓦砾味。我想到了荷马,荷马敏感的嗅觉和他那超强的听力。那种气味和声音对他来说会是什么情形?仙比我离世贸中心近得多。大火还在燃烧,大楼也还在坍塌中。从某种程度上说,瓦什提和斯嘉丽看得见窗外发生的事情,因此她们不会那么害怕,至少她们可以把鼻子闻到和耳朵听到的东西与眼睛所看到的事情联系起来。是啊,这对她们来说,相对没有那么恐怖。
或许她们也很害怕?平常我比她们要懂得多,可是这回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胡思乱想了,我对自己说,这无济于事。
第十四大街的交叉路口设有路障,不允许车辆通行,但是有些人步行或是骑着白行车穿过了路障。我之前觉得,在这个充斥着世贸中心爆炸现场残渣的世界里,很多正常人仍然能过着他们正常的生活,真是奇怪。现在我明白了其实这是两个世界:一个世界位于路障北面,那里的人们在小资的咖啡馆外呷着咖啡,私家车和出租车急速驶向商场或办公大楼;另一个世界是在路障南面,那里禁止汽车通行,只有少数固执的路人在行走。我紧紧握住登山包和购物袋,加入那些人当中。
我向南走着,然后东拐继续前行,绕道穿梭在街道中,世贸中心的一缕缕尘烟成了我的指南针。商店要么关门,要么被弃。一夜工夫,商店玻璃窗上就贴满了寻人启事和海报。你见过我们的儿子吗?我们的女儿下落不明,她在世贸中心工作。寻人启事照片上的人面带微笑看着我,有的戴着学位帽,有的在度蜜月,有的全家垂钓归来。你认识我丈夫吗?你有我妹妹的消息吗?如果你知道,请打这个号码……请打这个号码……请打这个号码……我仿佛行走在地狱里,亡灵围绕在我身边大声哭诉着。
我走到运河街时,被军队临时检查站的工作人员拦住了。那是我回公寓的必经之路。那些身穿制服的年轻军人胸前挎着机枪,用礼貌而温和的语气称呼我“女士”,但是完全没有让我通过的意思。
“这里整个地区都被封锁了,女士。我们不能让任何人通过。”他们说。
“但是我住在那里,我的猫咪——”我恳求道。
“对不起,女士。我们不能让任何人过去。”他们语气很坚定。
他们让一辆平板大卡车过去了,上面坐着身背相机的男男女女。“但是你让那些人进去了。”我争辩起来。
“他们是记者,女士。”
我见没办法从这儿过去,便向东走去,穿过了运河街。当我到达下一个检查站时,我又尝试了一次。
“我是记者。”我毫不犹豫地说。
那些守卫着路障的年轻人,用礼貌而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他们打量着我的牛仔裤、登山包和满是汗水的脸。“可以给我看看你记者证吗,女士?”
“嗯……”我支支吾吾起来,“你知道,记者证压在背包里面呢,我……”
“对不起,女士,”我又听到了这句话,“我们不能让任何人通过。”
“但是——”
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是铁定不肯通融的。“请远离路障,女士。”
我继续前行,希望能找到因疏忽而忘记设路障的某条后街或某条狭窄的小巷,或者碰到一个有同情心的士兵。可惜无一例外。那天早上,当我从自动取款机上取钱时,我脑子里曾经闪过一个念头,假如迫不得已,我可以贿赂别人。但真要实施时,我又不敢了。我也不想知道是否有士兵愿意接受贿赂。如果知道有哪个此刻正在保护我们的人接受贿赂的话,我会感到不安的。
没事的,我对自己说,你给猫咪们留了足够的食物和水,至少可以撑过今天,明天一早你就可以回去了。
我坚定地排除了窗户玻璃破了的念头。我一整个上午都游走在亡灵的画面中,但是我坚信我的猫咪还活着。如果他们不在了,我会不知道吗?他们还活着,他们很好,我的完美计划会让我和他们在明天团聚。明天之前,他们都会没事的。
我失望地回到莎拉的公寓,但是没有气馁。这只是一个小坎坷。我告诉自己,还是应该再联系—下我公寓的人,即使已经没有人在那里了,我很确定自己第二天就可以回到那里。
“给美国反虐待动物协会或者动物人道救援协会打个电话试试,”那天下午我给安德莉雅打电话时,她建议道,“我肯定他们会营救宠物的。”
我对自己非常生气,在安德莉雅告诉我前竟没想到这一点。作为一个迈阿密本地人,我经历了太多次台风。难道我不清楚有专门营救动物的组织会帮助宠物在经历灾难后和主人团聚吗?
我立即给美国反虐待动物协会打了电话,铃声一响就有人接了。当我讲述了自己的情况后,我看到了希望。电话那头的一位女士说:“是的,我们正在和当地政府合作,帮助人们找到他们的宠物。把你的信息告诉我,我会让人再给你打电话。”
“我叫格温·库伯,我——”我开始说。
“等等,你是格温·库伯?”那个女人打断了我,“约翰大街的格温·库伯?”
我确实就是住在约翰大街的格温。库伯。但是这个女人怎么知道的?我想,除非还有什么其他不幸,其他就发生在我那幢公寓里的灾难。也许他们有公寓住户名单,有消息要告诉他们……
“帮你看护宠物的人是叫加瑞特吧?整个上午他都在给我们打电话。他不知道你是否还活着,他都急疯了。他说,如果你给我们来电的话,让我们转告你给他回电。他说你和他的合同允许他在发生紧急事件时进入你的公寓。他会向你所住大楼的管理员出示合同,以防他们不许他进去。他带了食物、水和猫砂,他会骑车进去。他说:‘告诉她,我不会把我的孩子们丢在那里的。’”
莎拉家电话机前的盆栽在我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人们总是很乐意为荷马做很多很多。我的猫咪总是提醒我,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每只猫都活着,因为有人关爱着我那几个无助的小家伙,包括多年前我在迈阿密认识的那个身材魁梧的机修工,还有我的母亲,尽管她并不喜欢猫。
“我会给他打电话的,”我对美国反虐待动物协会的接线员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在给加瑞特打电话前,我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思绪。我用含糊不清的语句表达了感激之情,也只有他这么耐心的人才听得明白。我想表达自己的感受,感谢他还记得我和我的猫咪,而我在头一天发生恐怖事件后,却从没想到他。
“当然,”加瑞特在我停下来喘气时轻声说,“当然,我知道,相信我,我明白……我会尽我所能……我到达你公寓以后,会给打电话的……”
然而,加瑞特不是唯一一个想到荷马和我的人。当我收听家中电话里的留言时,发现里面存满了留言。似乎每个我认识的人,都想知道我们是否平安无事:有来自迈阿密的男友,还有我搬到纽约后认识的朋友。“我们如何去营救你的猫?”他们问。“我有自行车……我认识营救工作人员……我认识市长办公室的人……我可以寄钱给你……钱能帮得上忙吧?我们能做些什么?荷马是我的朋友,我的孩子。我们会救他出来的。我们会救他出来的,格温,你等着……”
这只是第一天,却到处充满了希望。有人会去解救我的猫咪。我们都会没事的。
第二天上午,我做了与前一天上午同样的事。我再次想进入金融区,也再次被赶了回来。我知道至少有三个人试图步行或骑车去营救荷马、瓦什提和斯嘉丽,但是,似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在我无法通过的地方成功通过。
我算了一F,我周二早上给猫咪们留的猫粮估计只够吃一天半。这就意味着,此刻他们的食物可能已经吃完了。但是,更让我担心的是水。纽约的空气比迈阿密干燥很多,无论我在水碗里放多少水,二十四小时内都会蒸发殆尽。我听说,人类没有水最多能活两到三天,但是我不知道猫咪能撑多久。
“如果迫不得已,他们总还有厕所里的水可以喝,对吗?”安德莉雅说。
“不。”我痛心地说,“我把马桶盖盖上了,以防荷马掉进去。”我在心里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把马桶盖盖上了。
9·11以来,星期四是首次让我感到恐惧的一天。我担忧着猫咪的生死,我也知道他们肯定无法忍受的那些事实。他们从没在无人过问的情况下单独待过这么久。他们从没这么久都没有食物,也没有人给他们换水。猫砂盆自从星期一晚上起就没有清理过,现在一定脏得让人恶心。他们不会理解的——他们会认为是我把他遗弃在饥渴之中,把他们抛弃在世贸中心爆炸现场传来的可怕声音和气味之中。
如果我在周四下午没有接到美国反虐待动物协会的电话,我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状态。那个区域的局面终于被认为稳定下来了,允许家有宠物的居民在第二天回去把宠物接出来。“布什总统明天将在世贸中心爆炸现场演讲,”美国反虐待动物协会的女士告诉我,“因此你需要拿着带有你照片的证件,证明你住在那个地区。”
我的驾照还是迈阿密的,搬到纽约后也没高兴去更换。虽然我的驾照没有过期,但是我再也没开过车,因此驾照对我来说仅仅是一个普通身份证明而己。另外,更换成纽约的驾照似乎比任何事都要麻烦。但是我皮包里有印有我姓名和纽约住址的支票本,我希望这两样东西足以证明我居住在那个地区。如果能和美国反虐待动物协会的志愿者一道进去,毫无疑问是有帮助的,也许都不需要检查我的身份证明。
莎拉周五早晨离开了。我把她的备用钥匙交还给她,然后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以表达这些天的感激之情。“祝你好运。带回猫眯以后,给我个电话。”她靠在我的肩头说。
我给斯考特打了电话,告诉他当晚我们四个就会去他那儿,肯定会去。我的情况是非常完美而清晰的三段论。首先,我得在那天晚上离开纽约,因为我没有地方可住。但是,我不能不带上猫咪就离开。因此,我那天会带回自己的猫眯。
因此,无论如何,我那天都会带回自己的猫咪。
美国反虐待动物协会的女士,在电话里让我前往切尔西码头。那是西区高速公路旁的一个大型娱乐区,里面有酒吧、饭店、溜冰场、保龄球馆、棒球场等等,还有举办交易会所需的设施。最近几天,那里成了救治爆炸事件幸存者的临时医院,十分拥挤。溜冰场,,,成了临时太平间。在动身去切尔西码头前,我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想 自行前去营救我的猫咪。我坐上了地铁六号线到达终点站市政厅,那离我的公寓只有几个街区。当走到车站阶梯顶层时,我被士兵拦住了,要求我出示身份证明。我试着把我的迈阿密驾照和我的支票本一起给他们看了,但还是没能让他们对我放行。
我很不情愿地再次乘上地铁返回。到达切尔西码头以后,我很很容易就找到了美国反虐待动物协会所在地,我在房间前台的桌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他们把曼哈顿下城分成了好几个区域,然后按照人们的具体住址又分成几个组。那天早晨的天气转阴了,且相当寒冷。我所有的厚衣物和猫咪一起都留在公寓里。那位记下我名字和地址的女人,看到我穿着单薄的T恤冻得瑟瑟发抖,便让我去了另一个大房间,那里堆满了一箱箱捐赠衣物。我挑了一件超大号法兰绒衬衫,套在我的T恤和牛仔裤外面,又罩了一件结实的防风夹克。没有一件衣服合身,但至少可以御寒。
我回到了接待室,坐在一把塑料椅上,把登山包和购物袋放在身边的地上。房间里还有很多宠物主人正在沉痛地低声交谈,说着各种故事和传闻。一个男的说他听说有个人想方设法赶到了他住的大楼门前,但门卫离开了,门是锁着的。那人没有大门钥匙,住在设有门卫的大楼里,谁会有大门钥匙啊。尽管他想方设法回到了住处,但最终还是没能进得了家门。
我也住在设有门卫的大楼里。我制订了一系列周密而颇具前瞻性的计划,我从没想过到达大楼后会进不了家门。想到这个,心扣的焦虑三下多了好几倍。
所有人都很紧张不安。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回到各自的家,或者回家后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们交换着彼此宠物的照片来看,分享着勇敢或胆怯的宠物趣事,还有它们的好恶和怪癖,以此来分散注意力。“这是加斯,这是索菲。”一个女人说着,把两只牧羊犬的照片拿给我看。“我家孩子对这两只狗喜欢得不得了。”她微笑着说,喜爱之情油然而生,“他们从没单独待过这么长时间。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我真不知道我的孩子们会怎么办。”
“他们肯定没事的,他们肯定没事的。”我安慰她。
然后,我把自己猫眯的照片拿给她看。像大多数人那样,她惊叹于斯嘉丽的美丽,因瓦什提傲慢不羁的故事而大笑。“可怜的小家伙,”当她看到荷马的照片时惋惜地说,“可怜的小东西,他一定吓坏了。”
“他一定会是你见过的最坚强的小伙子,”我对她说,“有次,他把一个窃贼赶出了我的公寓。”我对她讲述了入室夜盗事件,突然发现我的听众多了起来。“宠物的适应能力很强,比我们想象的强多了。这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我周围的人都点头赞同,我期望自己说的话是对的。
对于宠物主人来说,这几个小时简直就像在炼狱里。美国反虐待动物协会的人不时会站在房间前面,宣布他们即将要去的街区。于是,一小部分宠物主人便会兴奋地拿着准备好的驾照走上前去。有时他们会说:“如果我们带你们回去以后,你们没带出宠物,那你们会被直接送进监狱。”很显然,有的人会假装有宠物,这样美国反虐待动物协会的人就能帮助他们回公寓取出笔记本电脑或者公文之类的东西。“各位,这不是开玩笑。警察会跟我们一起去,如果你出来时没有带上宠物,你立刻就会被送进监狱!”
两小时过去了,我焦躁难耐。我知道他们没法让没有适当身份证件的我蒙混过关。房间里的人应该渐渐少起来,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我无法判断他们喊到的区域到底是怎么划分的,他们一会儿从北喊到南,一会儿从东喊到西。我只知道他们没有喊到我的那片。下一个喊到的就会是我住的社区了,我不断对自己这么说,下一个就会轮到我了。但是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喊到我。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决定依靠自己,尽管我没有纽约的身份证,但是我知道,除了自助外别无他法。
我从切尔西码头向东走去,来到了第七大街,然后转向南边。我背着登山包,手里拎着大大的购物袋,那里面是放不进登山包的东西。三天了,拎来拎去的,购物袋都快散架了,我不得不两手托着它。我继续前行,走到第七大街和休斯顿街的交叉口,然后到了瓦里克街。那里有三个警察把守着检查站——两个年轻人,还有一个看上去年长些的警官。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没有军人监督的检查站。我认为这是个好兆头。
“请出示身份证明。”那个年长些的警官说。我拿出佛罗里达州的驾照和带有曼哈顿地址的支票本。警官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疑惑地看了看。“我们不会允许没有身份证明的人进入。”
“求求你们了。我刚搬到这里,所以还没有更换纽约的驾照。尔们可以搜查我,脱光了搜查都可以。你们可以把我捆绑成像汉尼拔。莱克特一样,然后把我绑在桩子上。我只是想回去把我的猫眯带出来。求你了,长官,求你让我过去吧。”我绝望地说。
他们三个互相看了看。他们是警察,不是士兵——和士兵不同的是,他们是当地人。这是他们的城市。我是这个城市需要得到帮助的人。他们可以用警察的直觉判断出我不是恐怖分子。
但是,命令就是命令。
“求求你们了,”我再次恳求,“我那几只猫咪好几天都没吃没喝了。如果我不带他们出来,他们会死掉的。没有我,他们会死的。求求你了,长官——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想带回我的猫眯。请帮帮我吧。我所需要的就是有人帮助我。我已经好几天都试着想救出他们。长官,请帮帮我,让我进去吧!”
鉴于当时的情况,我事先准备好了一场假哭以博取同情。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愿意屈尊去做任何事。但是,此刻我感到无比羞愧的是,我的哭声并不是装出来的。我在啜泣——那响亮、任性而真实的哭声无法控制,我哭得稀里哗啦,都快不成人形了。我把脸埋在购物袋里,扯起袖子擦拭双眼,但却止不住泪水。我的猫咪会因为我没有更换驾照而死掉。他们会因为一张驾照而死去。这听上去是多么愚蠢而荒谬的事情,但事实确实如此。
三个警察站在那里,尴尬地看着我号啕大哭。终于,一个年轻警察开口了。他带着一点西班牙语口音说:“我妻子也非常喜欢猫。如果我们不让这个女孩过去的话,她可能会杀了我。”
我充满希望地抬头看了看。这是真的吗?我终于成功了?
“这是猫眯的照片。”我边说着边迅速从钱包里拿出了照片。我把照片和购物袋一起举给他们看。“这是斯嘉丽,这是瓦什提,”我逐一指给他们看,“这是最小的荷马。”
三个警察眯着眼看着我指的地方。“这个小家伙看上去挺有意思,是吧?”年纪最大的那个警察说。
“他是盲猫,”我使出浑身解数,“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哩。如果窗户被打破,他不会知道不该跳出去,那可是三十一层楼呀。他一定非常害怕,他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你能想象得出,对于一只盲猫来说,那爆炸声意味着什么吗?”
年长的那位警察深深叹了口气。“好吧。”他说。他从两个路障之间向旁边让开了一点,向我示意,“进去吧。”
“噢,谢谢你!”我用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一一向三位警官道谢。然后我重新调整了一下登山包和购物袋,擦掉脸上最后几滴泪水,穿过了路障。年轻的警官在我经过时说道:“上帝与你同在。”
我从西村朝金融区走去时,基本上走的是小街小巷,因为我担心在主干道上还会碰到检查站,这样又要我出示身份证明了。
其实我不必担心,因为走了三英里多都没有看到或听到任何动静——没有汽车,没有行人,连一只鸟都没有。我觉得怪怪的,我似乎是灾难后曼哈顿唯一幸存的人类。我从未见过这么空荡荡的街道。以前这个地区无论到多晚或是多安静,总会有人在活动,比如遛狗的女人、给二十四小时商店送货的快递员以及亮灯的窗户。无论在哪里,总能听到主干道上如彗星划过般的汽车声。
但是,此刻这里一片寂静。剩下的唯有烟雾和寂静。
天空依然灰蒙蒙的。当我接近世贸中心爆炸现场时,天空看上去似乎更加灰暗了。浓厚的烟雾呛得我嗓子痛,眼睛流泪。我的胳膊和背部几乎痛得受不了。我还被路上的一道裂缝绊了一跤,手里的购物袋掉在了地上。购物袋撞击地面的声音很响,从大楼墙壁传来的回声听上去像大炮开火的隆隆声。尽管我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但还是吓了一跳。安静的街道让人觉得很不自在,直到有样东西打破了它的宁静,可这声音似乎来得很不合时宜。
到处都是烟尘,越往南走,烟尘越大。绿色的树叶、灌木、商店和咖啡馆上的遮阳棚都覆盖着一层灰白的烟灰。就连橱窗里的模特身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以至于看不出原来的着装。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我才到达世贸中心爆炸现场,那里噪音很大,人也很多。我听到了卡车发出的嗡嗡声、对讲机发出的吱吱声,以及警犬的狂吠。我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过断壁残垣的画面,但还是难以想象发生了这么惨重的灾难,到处都是大片大片倒塌的金属物和混凝土。废墟上依然在冒着烟,偶尔还进发出火焰。到处都是寻找幸存者的搜救人员,他们满脸黑色烟灰,浑身湿透。
我没有盯着他们很久,觉得这样做不太尊重。再说,我还要去其他地方。
我转过街角,朝我住的那个街区走去,心里越发紧张了。我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来了,但如果遇上我在反虐待动物协会救援中心听到的某人那样的遭遇——大楼大门紧锁且空无—人——的话,该怎么办?不过,让我感到兴奋和释然的是,公寓大楼的门是敞开的,门卫汤姆正在大厅里,管理员凯文也在。我和他们打过很多次交道,但不是很熟,只能算得上点头之交。但此刻我很高兴看到他们。我放下手中的购物袋,抱住他俩。“你们还在这里!”当他们俩紧紧抱着我时,我大哭起来。“我不敢相信你们真在这里!”
“我们一直都没离开过。”凯文说。我知道凯文在皇后区有个大家庭——好像有八个孩子,十二条狗,天知道还有多少只猫。“如果我们离开了,我们可能就回不来了。”
“你们说得一点不错。”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里电话和水电都还没通,”凯文说,“因此我们建议你不要留在这里。我们和股票交易所是同一个电网,所以过几天就会好了。”
“大楼本身怎么样?”当我问到这个问题时,语气颇为焦急。“窗户……?”凯文的表情缓和下来了。他非常了解荷马的情况。正是他负责安装我窗户上的儿童护栏的,那是为了防止窗户开得太大,荷马会不小心溜出去。“窗玻璃都没碎。荷马和你的其他猫眯应该都没事。”他轻声说道。
“我们正在为宠物搞卫生。”汤姆补充道。他挥起胳膊指指零散放在大厅里各种规格的宠物笼子,里面装着狗或猫。“人们正在陆续回来寻找各自的宠物。”
“我回来了。”我拿出登山包口袋里的电筒。我摁了一下电筒开关,确保电筒能用。“告诉我楼梯井在哪个方向就行了。”
“需要帮忙吗?”汤姆关切地说,“你背了很多东西。”
“我没事。你们去照看那些主人还没回来的宠物吧。”我说,让他放心。
公寓楼梯井设在里面,四周没有窗户,完全包围在混凝土墙壁。没有电,甚至连紧急发电机也完全用不起来,里面一片漆黑。一的光亮是我的手电筒照在地上的那圈暗淡光晕。
我渴望立刻看见我的猫咪,但三十一楼实在太高了,我不得不爬停停。我大汗淋漓,胳膊、大腿和背部因为负重而酸痛不已。待爬到十三楼时,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坐下喘口气。喘气君响亮地回荡在楼梯井里。我打开了汤姆刚才塞给我的一瓶水,小地喝着,以免喝得太猛引起胃痉挛,那样会减慢我的前进速度。
几分钟后,我继续往上爬。爬到二十楼和二十八楼时,我不得《再次停下来喘口气。我两腿开始发起抖来,但是只有三层就到.了,我不能再休息了。当三十一楼的字样模模糊糊出现在眼前时,我几乎又想痛哭一场——这一次是出于感激。
钩着购物袋的手指都僵硬了,我笨手笨脚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我知道开门后,烟味便会扑鼻而来,事实的确如此,但令人更受不了的是猫砂盆里的恶臭——自从周一晚之后就没清理过。我的心都碎了。可怜的小家伙们,就在这里熬了整整一周哪。
我几乎都不敢走进房间,因为我不能确定会看到什么情景。但是,我在门口匆匆一瞥,发现所有东西都完好无损,和我周二早晨离开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猫食盆里连食物碎屑都没了,水碗也被舔得一千二净。
斯嘉丽和瓦什提可怜巴巴地依偎在床上,我一进去,她们便马上抬起了头。荷马站在窗前,他的身体处于警觉待命状态,好像在昕到钥匙声前一直在走动。他的鼻子在空气里嗅着,耳朵晃动着。是谁?谁在那里?
我小心地放下购物袋和登山包,不想发出更大或不必要的声音,生怕吓着他们。“猫儿们,是我。”我轻轻喊着。
一听到我的声音,荷马立刻发出了一声尖叫,喵!他一下子就蹿到了我身边,用力地跳到我的胸口,差点把我撞倒。我蹲到地板上,以免发生任何意外。荷马把它的头使劲埋进我的胸口和肩膀里。
“荷马宝贝!”我唤道。一听到叫他的名字,荷马的整个脸就用力蹭着我的脸颊,又喵喵大叫起来。我从他的叫声中听到了每天早上他醒后都会哼唱的调子。“对不起,孩子。”我说。虽然荷马看不见我的泪水,但是可以从我的声音里听出来我在哭泣。“对不起,我来晚了。”
瓦什提羞怯地向我走来,她似乎为了尊重荷马的喜悦心情而不想打扰我们。她把两只前爪放在我腿上,试探性地叫着,我把她也拉进了怀里。只有斯嘉丽还在独自发呆。她眯着眼恶狠狠地看着我,然后把头转了过去。好吧,看谁先投降。但是,不一会儿,就连斯嘉丽也温和起来了。她也蜷缩到我的腿上,这一次她不再因为位置问题而去不耐烦地打击另两只猫了。
“我再也不会把你们丢下这么久不管了,”我对他们说,“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不幸发生在你们身上,再也不会让你们自己待上这么久了。”我把荷马从胸口挪开,举在面前,希望他明白我在说什么,尽管他不可能听懂,至少不可能确切听懂。
但是我觉得他听懂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总是能听懂我的话。
“我保证,我向你们保证。”我说。
第二天上午,我从费城给加瑞特寄了张支票,因为他照顾了我的猫眯整整一周。此外,我也给美国反虐待动物协会寄了支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