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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神谕

作者:美国-格温·库珀 当前章节:81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1

过去,谁也没你幸运;今后,也不会有比你更幸运的凡人,因为我们都对你敬若神明。

                                        ——荷马《奥德赛》

在我们举行婚礼前七个星期,荷马停止了进食。

在过去几个月里,我不再给猫喂干粮,因为瓦什提原本就敏感的消化系统随着年龄增长变得更加脆弱,已经不能消化干粮。三只猫对只吃湿粮的反应都很热烈,尤其是荷马,他向来都比其他两只猫更喜欢‘人类肉食”。

改吃湿粮后的第一个早晨,荷马没有像往常那样从斯嘉丽和瓦什提身边挤过去,跑到自己的饭盆旁,而是漫不经心地走过去,闻了几下就走开了。但是,这并没有引起我的警觉。虽然他通常不是这样,但是当了十几年“猫妈妈”的我,觉得没必要为这种事大惊小怪。也许是他不喜欢那种味道。虽然荷马从不挑食,但他毕竟越来越老了(很难相信他已经十一岁了!)。我听人说过,随着年龄增长,猫会变得越来越挑剔。也许他根本就不饿吧。好像哪本书上说过,应该在每天的同一时间,喂给猫同样分量的相同食物。我在脑子里记住,中午给他们喂食的时候,要换一种不同口味的食物。之后,我就开始看灯光设计师为我们婚礼做的方案和报价。

中午一点钟刚过,我又给他们喂食,并且选择了与早上不同的猫粮,但荷马还是不吃。他懒洋洋地走进房间,和早上一样闻了闻食物,在猫食盆四周用脚创了刨,就像在猫砂盆里刨砂那样。

我不知道是不是食物有什么问题。不久前,有件事曾引起宠物主人们的恐慌,说是好几种著名品牌的猫粮、狗粮中都含有有毒物质。不过,那并未对我们产生直接影响。由于瓦什提对食物过敏并患有结肠炎,所以我一直是买某几种特定牌子的猫粮。但是,谁又能保证这批猫粮没有受到沙门氏菌或大肠杆菌污染呢?荷马的嗅觉比其他两只猫要灵敏得多,他的行为似乎表明,有什么东西味道不对。也许他发现了某种对斯嘉丽和瓦什提来说不甚明显的危险。

我将三只瓷猫盆里的食物倒掉(虽然瓦什提在拼命叫唤抗议),用力擦干净,又在洗碗机里洗了两遍。然后,我急忙跑到两个街区外的宠物店,买了几罐纽曼牌自制有机猫粮。这些猫粮比较贵,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买的,但我对自己说,嘿,这是在做慈善!我不记得纽曼猫粮有过什么负面报道,或者出过什么卫生问题。

猫粮是刚买来的,猫食盆也消过毒了。但是,为了百分之百的安全,我拿了我和劳伦斯用的三个小碟子,装上纽曼牌猫粮,放到地上给他们吃。

这回荷马根本就懒得走到放食物的房间去。他蹲坐在客厅中央,另外两只猫从他身旁飞快跑过。过后,他显然是考虑了一会,像个老头似的拖着脚步朝相反方向走去,蜷缩着躺在客厅地毯上一处有阳光的地方,小心地用前爪捂住脸。

我还是决心不要恐慌,但是我的确有些担心了。我意识到荷马已经一整天没有欢蹦乱跳了。从早上起,他只是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趟,此外就是睡觉。他没有力气,这很好解释,因为他没吃东西——我不吃饭也会感到没力气,但问题是:他为什么不吃东西呢?

我使出了最后一招,再次到街对面小杂货铺买了一盒干粮。荷马以前一直非常喜欢吃干粮,也许是他对湿粮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感吧。我这人哪怕每天吃同一种早餐,连续吃两年都不会厌倦,之后,某天早上我会突然觉得再也不想吃那种早餐了,即便是饿着也不想吃了。很可能荷马也是这种感觉。荷马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就买了一盒幼猫猫粮,认为这也许会比成年猫粮更容易消化。

我把斯嘉丽和瓦什提锁在另一间卧室里,好让荷马安心吃食。我往盘子里倒了一些干粮,坐在荷马旁边的地毯上,摸摸他的背。“吃吧,小东西,”我哄着他,“稍微吃点吧,让妈妈开心点。”

荷马摇晃着站了起来,低下头去,小口地吃起来。虽然吃得不很起劲,但他终于吃东西了。在我看到他咽下一小口,开始吃第二口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担心。如果荷马真的再也不能吃湿粮,而瓦什提又不能吃干粮的话,那么,给他们喂食就会变得十分复杂。不过,看到荷马开始吃东西了,我非常激动,使我觉得眼前的一幕更具喜剧性,而不是什么麻烦。我的猫乖乖!我心想。我用假装骂人的口吻对荷马说话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你这傻猫!你把我吓坏了!”我又给他一小碗水,他舔食了一会儿,我就把食物和水端走了。我不想让他那空荡荡的胃里一下子填进太多的东西,以免呕吐。

我把猫食和水盖好放进冰箱里,又把斯嘉丽和瓦什提放出房间,然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荷马跟在我后面跳上沙发,从容地伸了伸腿脚,懒洋洋地用头顶蹭了蹭我的下巴,蜷缩在我的大腿上。他喵喵叫了几声,但声音很微弱。“这可怜的家伙,”那天晚上劳伦斯回到家时,我对他说,“他一整天胃都不舒服。”

那天晚上之后的时间里,荷马没怎么动弹,但是,只要他一醒,哪怕是半睡半醒,我就立刻从冰箱里拿出食物和水来喂他。他没像我希望的那样吃得津津有味,不过,他进食的分量已经足以不让我再担心或把事情往最坏处想。现在,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因素似乎已经慢慢消失了。

“你对他真好。”劳伦斯说,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柔表情。他那种表情偶尔才会有,比如在我们去看望刚生完孩子的朋友,我抱着那个孩子的时候。在我抱着孩子,轻声地说“你真漂亮”时,劳伦斯会凑过头来,亲吻我的脸。

“我爱他,”我对劳伦斯说,“如果说我对他好的话,那是因为我爱他。”

那天晚上,我比劳伦斯先上床,我让他留意—下荷马。几小时后,劳伦斯上床睡觉时,我问他荷马情况怎样。“趁其他两只猫不注意时,我又给他吃了一点点干粮,”他说,“他好像挺好的。他现在肯定是在哪间储藏室里睡觉了。”

在储藏室里睡觉?荷马从来不在储藏室里睡觉。瓦什提和斯嘉丽有时候喜欢躲在储藏室打个盹,谁也找不到他们,但是,荷马总是喜欢睡在有人或有猫的地方。劳伦斯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一惊。但是,荷马这一天过得很不舒心,如果他想独自待一会,也是可以理解的。

第二天早上,荷马什么也不吃,就连头天晚上喂的干粮也不吃。瓦什提和斯嘉丽吃完早饭后,荷马从储藏室里出来,不一会儿又蹒跚着走进里面的卧室。我觉得他走路的样子不对劲。他步履蹒跚,脑袋老是撞在墙上或家具上。这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情况。他走路的样子仿佛……

仿佛他是瞎子,我忧郁地想道。

荷马就这样昏昏沉沉摇晃着走进卧室,慢慢爬到床上,然后缩成一闭躺到枕头上。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抚摸着他的背。以前他一直都很喜欢我摸他,会发出叫声或把头探到我手里或抬起头来,让我挠挠他的脖子。但现在他一动不动。

“荷马,怎么了?”我问道。以前不管他睡得有多沉,一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的一只耳朵至少会懒洋洋地动一动。但是,这回他没有一点反应。那只我熟悉和宠爱了十几年的荷马,似乎被困在此刻躺在床上的这只猫的躯壳里。

这可不是过得不开心或胃不舒服那么简单的事。我立刻给兽医诊所打了个电话。

兽医正在给其他病患看病,接电话的人让我留下电话号码,过会儿请兽医打给我。我无事可做,只好来回踱步,等待回电。就这样,熬了大半个上午。

我想不出荷马这种反常的行为到底是什么原因。午饭时分,我又给兽医诊所打了电话,但还是没有得到回话。于是,我决定到谷歌上搜索一下。我相信网上的集体智慧一定会告诉我荷马身体不适的原因。我坐在电脑前,输入了“猫不进食”几个字。

我对猫主人有个忠告,希望大家能认真对待,因为这很重要。如果哪一天你的猫不进食了,你得自己想办法,不要在谷歌上输入“猫不进食”去查询。我说这话是认真的。你会忍不住到谷歌上去查询,但我想告诉你,你千万不要这样做,因为,哦,我的老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

谷歌上列出的与这个症状有关的疾病多得可怕,包括肾衰竭、肝病、胃癌、结肠癌、白血病、肺炎、肿瘤、脑瘤、中风等等,不胜枚举。唯一无害的疾病是牙龈炎,这也是我自己能够排除的唯一疾病。头天晚上荷马不能吃湿粮时还吃了脆脆的干粮,再说,我也没发现他嘴里有什么发炎的症状。荷马让我在他嘴里拨弄着看了看,并没有挣扎,这表明不是牙龈炎这么简单的疾病。

我在谷歌上搜索到第三页时,看到有报道说,有的猫头一天不吃东西,第二天就死了。看到这里,我几乎要疯了。我抓起电话又往兽医诊所打了过去,并要求和兽医本人说话。“不和兽医说上话,我是不会挂的,”我对接线员说,声音都因恐慌而哽咽了,“我不在乎要等多久。”

我这个顾客有点难缠,只过了几分钟,兽医就来接电话了,并耐心询问起情况。我也尽可能平静而清楚地回答他的问题。不,我没发现有带血的大便或小便。不,其他两只猫没有反常的症状或行为。是的,好像是突然发生的,两天前荷马还活蹦乱跳的。我知道他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点点东西,喝了一点水,但是,今天他肯定什么也没吃,不过,我不肯定他是否喝过水。

最后,兽医让我掐—下荷马脖子上靠近肩胛的皮肤。这个测试听上去挺奇怪的。我遵循兽医的吩咐行事,告诉他那处皮肤几乎立刻就恢复了原样,尽管不是很有弹性。“那说明他脱水不是很厉害,”他对我说,“如果皮肤不反弹回来的话,我就会请你立刻把他带过来挂水。今天他应该没问题,不过,你明天一早就得把他带过来。猫如果长时间不进食,可能会导致肝脏受损。”

劳伦斯下班后带回了火鸡片、金枪鱼罐头、熏三文鱼,全都是荷马最喜欢吃的。但是,荷马依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打开火鸡片纸包装和开金枪鱼罐头的声音,并没引来荷马穿过客厅那熟悉的脚步声。斯嘉丽和瓦什提急切地跟着我走进第三个卧室,盼望着得到自己那一份美食。斯嘉丽跳到床上,一边闻着我手中的食物,一边疑惑地看看荷马,而荷马甚至都不抬头看一眼食物。你不会打扰我吧?斯嘉丽似乎在问,你是在耍花招吗?以往荷马见到火鸡片和金枪鱼时总是极具攻击性。他会激动得把另外两只猫赶走,斯嘉丽很讨厌荷马这种做法。

但是,这会儿荷马一动不动。若不是他的身子因呼吸而微微起伏,我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那天晚上我和荷马睡在第三间卧室里。“睡”这个词也许不准确,因为大部分时间我是醒着的。我側身而卧,荷马蜷缩在我的腹部,尽管那是七月中旬,仿佛他还觉得不够暖和。我的脸颊靠在他的头顶,双手搂住他,轻声说道:“你没事的,小东西。明天医生就会把你治好的。”

第二天早上,我把荷马放进猫笼时,他没有挣扎;不过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他挣扎的话,我也会对他百依百顺。荷马的个头本来就不大,但是今天他看上去瘦小得可怕。我拎起他放进笼子的时候,能够摸到他的脊椎骨都突了出来。我几乎是第一次感到,荷马没有眼睛是件幸事,否则,要是看到他眼中受苦的样子,我是无法忍受的。“好孩子。”我关上笼子时说道。在去诊所的路上,我不断地低声安慰他:“好乖乖。好孩子。”

在检查室里,我和兽医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在给荷马检查时,他让我到候诊室里等待,而我不愿意。如果是给斯嘉丽或瓦什提看病,我也许会在外面等候,但是,如果让荷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陌生人在一起,他会被吓着的。再说,他显然是病了,而且很痛苦。他看不见人们的脸,也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他没法理解我为什么离开了他。我不能离开他。如果兽医给荷马检查时需要有人抱着他的话,那个人就该是我。

过去两天里,荷马无精打采的状态令人吃惊,但是,在检查台上,他顿时又变得有了生气。他从来就不是个好病人,但我从未听见他嚎叫过,就连入室夜盗那天晚上他也没这么大声叫过。兽医将他翻过来翻过去,用手指和仪器触碰他身体的各个部位,采集取样,摸摸是否有肿块、眼泪或阻塞物。荷马就一个劲地叫个不停。我站在检查台的另一头,与医生面对面,双手紧紧按住荷马的颈背不让他动弹。“好孩子。”我低声说着,用拇指在他耳后揉动。我觉得自己应该不停地和他说话,如果有什么能让他安静下来,那就是我的声音。“你是个勇敢的孩子,表现很好。妈妈就在你身边,很快就结束了。”

兽医说要取尿样。我不知道他如何能做得到。他不可能告诉荷马把尿尿在试杯里,不是吗?这时,我看见他拿着一个大针管,然后把荷马翻过来脸朝上。他要将那个长长的针头插进荷马的膀胱。

荷马全力挣扎,不愿翻过来仰面朝天。他已经两天没进食了,体重还不到三磅,但他的力气却如此之大,真是惊人。兽医准备插入针头时,荷马尖叫起来。

荷马不是嚎叫,也不是惨叫,而是尖叫。现在我有时做噩梦时还能听到那种尖叫声,那是痛苦和恐惧时发出的尖叫声,几乎和人类发出的声音一样。兽医想和我说什么,但我听不见他说的话。我听到的唯有荷马的尖叫声。他的一只前爪伸向空中,使劲地抓我,差点儿抓到我的右脸颊。

我的脸色看上去一定十分苍白和恐怖,因为兽医对我说:“我要换一个检查室,让我的助手来帮我。你到候诊室去等着吧。”然后,他又稍微温和些地对我说,“放松点,别太担心。我们不会伤着他的。”他把荷马放进笼子里,走了出去,把我留在了那里。

我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德国牧羊犬,名叫彭妮。那条狗特别温和,我们总是说她只属于我爸爸。彭妮非常喜欢我老爸,总是带着崇拜的眼神跟在他后面。不论生死,她仿佛都只是为了让我老爸开心。老年时,她的髋关节发生了病变,大狗常常会得这种病。有两年的时间,当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时,我爸爸总是耐心地把她扶起来,她大小便失禁后,我爸爸总是给她清洗。有一天,我爸爸扶彭妮站起来的时候,她转身咬了他一口。但她立刻就追悔莫及,低声叫唤着,舔着我爸爸的手,极力想请求他的原谅。我爸爸当然立刻就原谅了她。

但是,我爸爸在讲述这事的时候总是说,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彭妮病了。当天下午他就带彭妮去看病,但彭妮再也没有能够回家。

看见这么多年来忠贞不渝地爱着我、忠于我的荷马伸出爪子抓我的时候,彭妮在我脑海里闪过。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无助感。自从我将荷马带回家后,这是我第一次无力帮助他。我独自站在检查室里,而荷马被带走了,因为我无力帮助他。即使是在9 。11之后,我还能有所作为,制订了一个行动计划。荷马在许多方面都需要我,另外两只猫在那些方面则不需要我的帮助,尽管我也很爱她们。我曾经承诺过,不会让任何厄运降临到荷马头上,而且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我也一直尽全力恪守着自己的承诺,然而,到头来,我却没能做到。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这样的承诺是不可能做到的。你可以爱一个人,你可以千方百计想出一切方法来保护他们,但是,你无法阻止降临在他们身上的命运。想到这里,我意识到了痛苦——荷马此刻正在遭受的痛苦,以及将要经历的痛苦,还意识到了我也许不得不做出的决定,而我还未对此做好思想准备。

我的几只猫在一天天老去,或者说,按照某些人的标准,他们已经老了。荷马十一岁,马上就十二岁了。瓦什提十三岁,斯嘉丽十四岁。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我和劳伦斯常常谈起我们的未来,谈到五年或十年后我们会做什么。在潜意识里,我的未来打算中始终有我的猫。我无法想象没有他们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他们几乎已经定义和营造了我的整个成年生活。他们小时候来到我身边时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他们似乎还太小,离不开妈妈。

但是,他们的确正在老去。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再过几个星期我就要和劳伦斯结婚了,将开始与他一起生活,而我们的共同生活中,将很少有三只猫同在的情况。

用不了多久,他们都将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了。

我出了检查室,走出大楼前门,来到街上。我掏出手机往劳伦斯的办公室打电话。我是想用勇敢而颤抖的声音告诉他,我还不知道荷马到底怎么1但是想和他说说话,以便定下心来。然而,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马上过来。”劳伦斯说。我想振作起来,告诉他没必要过来,我没事。但是,劳伦斯轻声说道:“格温,他也是我的猫。”

半小时后,兽医把荷马交还给我和劳伦斯,并保证在二十四小时内拿到化验结果后给我们打电话。“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劳伦斯问。兽医回答:“让他喝点水。如果他想吃东西的话,就让他吃个饱,想吃什么就给他吃什么。”

劳伦斯把我们送到家后,自己又去上班了。一整天我都和荷马待在一起。他从笼子里爬了出来,由于折腾了一个上午,他已筋疲力尽。很快,他就在笼子旁的地板上睡着了。那天傍晚,我用一条旧毯子裹着他,把他抱到阳台上,睡在阳光下。斯嘉丽和瓦什提有时会到阳台上转转,荷马的最大愿望就是能和他们一样到阳台上去。但是,我从没让他去过,觉得他动作太快了,没办法保证他的安全。

不过,我想今天他不太可能从我身边跑走。

荷马似乎完全不知道屋里和屋外的区别。他甚至都没嗅一嗅空气,或抖一抖耳朵,去捕捉他始终好奇地想探究的声音和气味。“你是只好猫,”我坐在他身旁轻声说道,摸摸他的头,“你非常非常好。”

一整天,电话铃都响个不停。我父母每隔几小时就来个电话,想知道兽医是否有回话。劳伦斯也是一样。劳伦斯肯定是将荷马生病的消息传了出去,因为他父母和妹妹也打电话来询问,还有我们的很多朋友,包括那些从没养过宠物的朋友,我从未想过他们会对宠物生病表示同情。不过,人们一直都很关心荷马,只要你见过他一次,就会关心他的生活。打电话的人越来越多,这表明荷马这鲁莽勇敢的小家伙不仅对我很重要,而且对很多人都很重要。他在平凡生活中做出了英勇而不寻常的举动,从九条命中又捡回了一条命。

他们一个劲地对我说:给我打电话,一有消息就给我打电话。

兽医始终未能确诊荷马的病因。拿到检验报告后,他只说荷马的肝脏确实受到了小损伤,那可能就是他的病因,但也可能是后果之一。他让我随时向他报告荷马的情况,过一个星期再带他去做一次复查。我照他说的做了。结果表明,荷马健康无恙。

在某种意义上,荷马完全康复了。第二天,荷马就开始四处走动了,也吃了少量食物,还追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团玩了一阵子。三天,他就完全恢复了往常的饮食习惯。

荷马依然在屋里开心地跑来跳去,但不像以往那么频繁,动作也没从前那么自如了。他走动时关节显得有些僵硬,于是,我在他们的食物里加了些保健品,帮助老年猫改善关节弹性。他睡得比过去更多更沉了,如果在睡眠中被弄醒的话,他会变得十分暴躁。他依然喜欢躺在斯嘉丽和瓦什提旁边打瞌睡,但是,如果她们偶尔打扰了他的休息,他便会朝他们嘶嘶叫唤。荷马以前从来不这样叫,除非遇到危险。以前,他的毛发乌黑,就像打磨过的缟玛瑙,但现在已夹杂着些许灰白色毛发,并长出了一根白胡子。他再也没能恢复到之前的体重。我和劳伦斯开玩笑说,他长了一副超级模特的髋骨,不过,我俩并不觉得这笑话有多好笑。

最大的变化也许是荷马再也不玩他的毛毛虫玩具了。那玩具和荷马同岁,现在已经破破烂烂,被丢弃在房间角落里。有时候我还会把那毛毛虫拿出来,想让荷马跟他从前最好的朋友玩玩,但,是,他仿佛早已在某一天就决定了:这毛毛虫属于另一个时代——他的年轻时代。

然而,即便是进入了老年,荷马也并未完全放弃他那难以抑制的高昂精神。劳伦斯准备三明治的时候,荷马依然会磨牙擦爪地要去偷一块火鸡肉。他仍然没有放弃自己一生的梦想,要打败斯嘉丽——他总是在光天化日下从斯嘉丽前面“悄悄地走近”她。他俩玩这游戏时,速度也许已经不如从前,但活力依旧。斯嘉丽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们太老了,还玩得动这个游戏吗?荷马整天跟随着阳光照射在客厅地毯上的路线,在他从未见过的温暖阳光下,快乐地轻声叫唤着。

最重要的是,我每天早上起床、荷马开始新的一天时,他依然能感受到极大的快乐。他会像从前一样,用脸在我脸上使劲蹭上十来分钟,正如他来到我身边后的第一个早上那样,发出歌唱般的喵喵声。

随着年龄的增长,荷马也许已经意识到,正如劳伦斯经常挂在嘴边的,活着时与你心爱的人所度过的每一天都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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