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再是个孩子,不应该举止幼稚。
——荷马《奥德赛》
在最初的第一周里,我和荷马在帕蒂的诊所这个避难所里开始相互了解。在这期间,玛丽莎在我们的朋友圈里到处宣扬荷马即将到来的消息。“你知道我们收养了一只无眼猫吗?”这类问题肯定会戏剧性地转移大家的话题,由此引发一连串其他问题,比如,“无眼?你的意思是他根本没有眼睛?”因此,在荷马要与我住在一起之前,他的故事就已经被众口一词地重复了无数遍,就好像这是家族传奇的一部分,是构成我目前生活的一些趣闻轶事,就好像我父母三十五年来一直在说,当年我母亲在听摇滚音乐会时,比预产期提前两周生下了我,因为“格温等不急要出来听摇滚乐”。(假如我真成了一名摇滚歌星而不是作家的话,这个故事现在一定会流传得更富有戏剧性。)
不错,如今我还和当初收养荷马时一样,用同样的语调将故事娓娓道来。其实,这都是因为人们问的问题从未改变过。这些年来,成百上千的人总是翻来覆去地问到这样三个问题:他是怎么失明的?他如何到处走动?他能找到自己的猫砂盆、食物和水吗?
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这些问题。倒不是因为我喜欢谈论自己养的猫,而是因为即使我早己习惯荷马的失明,我也从未忽略过他的不平凡,没有停止过为他感到骄傲。我的小家伙现在变得如此聪明、勇敢和快乐。
前不久,我与一位有工作联系的新同事一起用餐。席间,我们聊起了荷马。接着,她对我讲述了近一个月前她收养的一只小猫的故事。我则很愉快地与她分享了荷马童年时期的奇遇和冒险。我之前从没向她说起过荷马,但是,她与其他人:一样,第一次听到荷马的故事就觉得荷马很有趣。不过,她猛然间冒出这么一句话,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你为什么要收养他?”
假如这个问题是出自另外一个人之口,我会觉得非常具有攻击性和挑衅性,就如同有人在问:你看中了盲猫的哪一点?但是,这个女人发问时表情友善,声音轻柔,并且听上去很有同情心。她问得很直接,显然,她也希望我能直接回答她。
我很想给她一个回答,一个与她的问题同样简单而直率的回答。但是,以前确实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这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不能立刻给别人一个简明扼要的回答。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因此,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其他人不问这样的问题。此刻,我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觉得那很正常,因为答案非常明显。要么是我对他的凄惨身世起了惻隐之心,如果我不把濒临死亡的他从收养所解救出来,我会感到痛苦或内疚;要么是我们一见如故,从我第一次把他拎起来那一刻起,我们就喜欢上了彼此,我不忍心把他丢在那里。我意识到,所有的人,包括最了解我的人,我的家人及认识多年的朋友,都会觉得这就是我收养荷马的原因。
然而,所有人都想错了。
我记得非常清楚,在我和乔治分手后的头几个月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在成年生活的第一次重要考验中,我失败了。每个人,当然也包括我自己,都认为我们是要打算结婚的。如果不想结婚,你会和一个人一起生活三年吗?但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日早上,乔治非常礼貌而真诚地告诉我,他不再爱我了。
如果我能诚实地面对自己,我会不得不承认,我也不再爱他了。我二十一岁时遇见了乔治,在我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几乎已经不清楚那个爱着他的女孩是什么样了。她只是一本剪贴簿,里面贴满了长得像我的那个人的旧照片。我的鼻子,我的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但是穿着和发型却更像大学时代的我,而不是现在的我。我依稀感觉到,也许并不是十分清楚,我在一点点地改变。仅仅在三年前,我还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那已经不是改变后的我所需要的东西了。但是,当听到“我不再爱你了”这句话时,我感到整个人一下子就垮了。我不禁心生疑惑,现在的我变得不可爱了吗?
我也开始对自己的职业生涯产生了怀疑。我和乔治在一起时,我拿着非营利性机构的微薄工资,花销却十分奢侈,因为那时我俩的工资是合在一起用的,而乔治的工资相对要高很多。我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我现在的收入无法保障自己安心过上新生活。另一方面,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
如果说我对自己完全失去信心,那有点夸张,但是我确实比一年前要不自信和悲观得多。
在我第一次接到帕蒂的电话,听说了荷马的故事时,我发现自己几乎不可能说“不”。但是,那并不意味着我最后不会拒绝。实际上,我是有意给自己留了一个拒绝的机会,认为我也许会拒绝。虽然荷马的故事令人心碎,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拯救所有值得拯救的动物,但是,我也许应该对自己说,我已经救助了两只猫,并且在为她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我也许会恨自己做出了那个决定,我也许会像以前从动物收养所做志愿者回来一样哭上好几天,但是,最终我总能坚持下来。
事实是,当我见到荷马时,他—下子就爬上了我的手臂,似乎很喜欢我,也希望被我喜欢。不过,在我抱着他的那一刻,我就己经意识到,即使来兽医诊所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人,也会对荷马轻声细语,温柔地拎起他,荷马也会同样喜欢那个人。
实际上,荷马会像爱上我一样爱上任何人,这才是最最让我动心的原因。无论荷马会变成什么样,他始终都拥有爱的能力。有的人除了可以奉献爱以外一无所有,但却苦苦找寻不到需要爱的人。想到这里,我感到无比悲哀。
另外,我还发现,他在爱的同时并不害怕被爱,或者说他甚至急切希望被爱。而这些往往都是那些经历过伤痛、饥饿和恐惧之后的猫咪希望得到的,人类也是如此。荷马既无敌意也不戒备,艰辛的生活激发出他心中全部的爱。他只是充满了好奇和爱心,似乎他天生就敢于也乐于完全融入这个世界,即使经历再多的困难与艰辛,也无法剥夺他的这种天性。
当时,与乔治分手,令我产生了一种模糊概念:我被甩了,被迫搬家,还有经济困难。结果,我对生活产生了一种悲观态度,仿佛生活是一场残酷无情的斗争,每次失败后,都听任自怜情绪折磨自己。
但是,与这只猫的苦难经历相比,我那些最糟糕的日子,就好像是在迪斯尼乐园度过了一周。他见到我时的态度仿佛在说:你好!你看上去是个善良有趣的人。你没发现大多数人也是善良有趣的吗?
我这些话也许与自己早先的言辞不太一致。我先前说自己收养荷马是因为他有着不同寻常之处,但其实真相并非如此,至少不完全是那样。
事实上,是我看到了自己当时生命中急切需要的一种信念。我希望自己相信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种纯粹无畏的东西,那是你的男友、你的雇主或者是你所遭遇的挫折都无法击败或夺走的东西。一旦你拥有它那坚不可摧的精髓,它便会永远属于你;而且当你跌落到人生最低谷时,别人也能看见这种信念,并且会在情况恶化前助你一臂之力。
正如我祖母常说的,“自助者天助之”。如果我在这只小猫的内心看到了那种信念,并因此而收养他,那我将证明自己的认识是正确的。
我收养荷马并不仅仅因为他乖巧可爱,也不是因为他虚弱无助或者他需要我。我收养他的主要原因是,当你认为自己在某人身上看到了某种有价值的本质时,你再也不会去寻找任何理由将他排除在你的生活之外,比如什么时机不对啦、银行透支啦等等诸如此类的借口。无论如何,你都会鼓起勇气创造自己的人生。
这样,你就会变成自己希望成为的那种人。
我想说的是,当我决定带这只盲猫回家时,便做出了自己成人阶段第一个真正的决定——关于人际关系的决定。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由此建立了一个标准。在其后的岁月里,我都会据此评判自己的一切人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