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克·荷—莫普,”那白痴声音嘶哑地说道。
“再说一遍。”
“艾克·荷—莫普。”随后他开始大笑起来,尽管几乎是在同时他就停止了大笑,而拉特利夫知道,他从来没有大笑过,大笑、呜咽,已经在那可怜的家伙的控制能力之外了,那声音一直往前跑,在他后面拖拽着的声音,犹如某种在哥萨克节日上奔驰的马蹄后依然活着的东西,圆圆的嘴巴上面的眼睛一动不动,什么也看不到。
“嘘,”斯诺普斯说道,“嘘。”终于,他抓住了那个白痴的肩膀,摇晃着,直到那声音落下来,直到那喉咙里的呼噜声和咯咯声消逝。斯诺普斯领着他向门口走去,推着他往前走,那白痴顺从地走着,回过头从肩膀上看着那个滑车,上面的两个变了形的鼻烟盒在那根肮脏的拉绳的末端拖着,那滑车马上又要卡在同一柜台脚的后面,这一次斯诺普斯还没等它卡在那儿就把它踢出来了。那笨重粗大的身体一那长着桶缸状的脸,耷垂的嘴巴、尖尖的潘神①样的耳朵,即将撑破穿在外面的工装裤、令人难以置信的、女人般大腿的人——再次挡住了门,接着不见了。斯诺普斯关上了门,回到桌子旁边。他又一次往沙箱里吐了口唾沫。“他就是艾萨克·斯诺普斯,”他说道,“我是他的监护人。你想看看法律文件吗?”① 古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的农牧神。
拉特利夫没有回答。他低头望着那张期票,他从门口回来时把它放在了桌子上,脸上现出那种无力、揶揄、平静的表情,四天以前在饭店里当他望着自己的咖啡杯子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的就是这种表情,他拿起那张期票,不过他仍没有去看斯诺普斯。“这么说,如果我要是把他的十美元付给他,你就会承担作为他的监护人的责任。如果我从你那儿收取十美元,你就会再次把期票卖掉。这样一来这张期票就会被三次收取。啧啧啧。”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火柴,把火柴和期票递给斯诺普斯。“我听说你曾经说过,你从来不烧一张钱的。在此你的机会来了,感受一下烧钱是什么滋味。”他看到第二张期票也点燃了,飘动着,依然燃烧着,掉进沙箱里弄脏了的沙土上,卷着变成灰烬,也在鞋子下面消逝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再次走进正午的光辉之中,走在大路上有着凹坑的、不起眼的尘土上;实际上那只是不到十分钟的事儿。只是多亏上帝人们才学会如何迅速地忘掉他们无法勇敢地去医治的创伤,他对自己说道,他继续走着。空荡荡的大路上泛出幻影样的亮光,春天花粉的翻动若隐若现。是的,他想道,我想我病的情况比自己知道的更厉害。因为我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要么也许当我吃些东西时,我会感觉好点儿。但是,在饭厅里,小约翰太太给他摆上了一盘吃的,他却吃不下去。他可以感觉到他想到的东西,胃口变没了,每一口吃下去的东西就像泥土一样厚重而无味。所以他最后把盘子推到一边,在桌子上数着他挣得的五美元——从羊身上他将得到三十七块五,减去契约让他花去的十二块五,加上第一张期票的二十块。他用一根用嘴咬过的铅笔头儿,计算着十美元期票的三年利息,加上本钱(十美元是他从那台缝纫机上得的佣金,所以不管怎么说都没有实际损失),然后加上五美元的其他票子和硬币——磨旧了的钞票、磨损了的硬币,最后是分币。小约翰太太在厨房里,在那儿她做着自己卖的饭,也洗着盘子,同样也照管着他们在其中睡觉吃饭的房间。他把那钱放在厨房洗涤槽旁边的桌子上。“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艾克。艾萨克。他们告诉我说你给他一些吃的,他不需要钱。但是也许——”
“是的。”她说道。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把钱拿起来,把纸币包着的硬币仔细叠好,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钱。她没有数有多少。“我给他存放好。你不用担心。你现在要到镇上去吗?”
“是的,”他说道,“我该忙起来了。别告诉我什么时候会碰上另一个饥饿、穷困、除了割肉之外没有挣钱路子的年轻人。”他转过身,然后又一次停顿下来,没有刻意回头看她,带着那无力、揶揄表情的脸此刻在微笑着,他讥嘲、诙谐地说道:“我有个口信儿,我想要带给威尔·瓦尔纳。不过它并不很重要。”
“我会带给他的,”小约翰太太说道,“要是口信儿不太长,我会记住的。”
“它无关紧要。”拉特利夫说道,“但是要是你碰巧想了起来,你就告诉他拉特利夫说那还没有得到证实。他就会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了。”
“我会试着记住它的。”她说道。
他走出去,到四轮马车那儿,登上马车。他现在不需要大衣了,而且下一次他甚至不用带在身边了。在那对硬实强壮的小马快速闪现的蹄子下面,大路开始游动起来。我只是从来都没走过那么远,他想道。我退出得太早了。我走到一个斯诺普斯会去烧另一个斯诺普斯的牲口棚而且两个斯诺普斯都知道了的地步,而这样做没什么不好。但是我在那里停下来了。我从来没有继续往前走到那个地方,在那儿第一个斯诺普斯会转过来,把火用脚使劲踩灭,这样他可以控告第二个斯诺普斯,要求赔偿损失,而且两个斯诺普斯对那事也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