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注意着店伙计的人现在发现,他不只是干了桩把一个铁匠撵走的小事,而且篡夺了一个继承人的权利。在第二个收获的时季,那店伙计不仅控制着轧花房的天平,而且当瓦尔纳与其佃户与债权人之间一年一度的结账时间到来时,瓦尔纳本人甚至都不在场。是斯诺普斯在干着瓦尔纳甚至从来不允许他儿子干的事情——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卖庄稼收成的现金和账本放在面前,他把账目算好,将支出计入,并按比例给每个租种户发他那份现有的钱,在他一开始进入店里的时候,他们中间的一两人对他计算的数字提出质疑,也许是按规矩,那店伙计甚至就不去听,他穿着脏兮兮的白衬衣,戴着小领结,不停地嚼着烟草,眯着那没有光泽的、一动不动的眼睛,他们从来都不知道那双眼睛是否在看他们,他只是等待着,直到他们说完,停下来;然后,他一句话也不说,拿出铅笔和纸,向他们证明,他们弄错了。现在,那个悠闲自在地往店里来,向店伙计发出指示和命令,并让他一人按他的指示奉命去做的人,不再是乔迪·瓦尔纳了;会到店里来的是原来的那个店伙计,他登上台阶,晃着脑袋向走廊上的人们打招呼,完全就像威尔·瓦尔纳本人的样子,他走进店里,即刻他的声音就从那里面传出来,他用简单萌了的话解答令那男人感到极度不安的困惑,那男人曾经是他的雇主,而他依然仿佛不完全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随后斯诺普斯将离开,当天就不再能看到了,因为现在威尔,瓦尔纳的老肥白马需要一个伴儿。它是菊花红棕马,乔迪过去骑的那匹马,白马和红棕马现在并排都拴在同一个围栏上,与此同时,瓦尔纳和斯诺普斯仔细地望着棉花地、玉米地、牲畜群或是土地的边界,瓦尔纳像蟋蟀一样欢悦,像税收入一样精明而不通融,他悠闲又忙活,粗野幽默又尖刻;斯诺普斯不停地嚼着烟草,他的手插在那样子不体面的、垂囊状的灰裤子的口袋里,不时地把他那预期吐的、像子弹一样的、巧克力色的唾沫珠子吐出去。一天上午,他来到村子里,拎着一个崭新的草编箱子。那天傍晚,他拎着箱子去了瓦尔纳的家。一个月以后,瓦尔纳买了一辆崭新的敞篷轻便马车,配有鲜明的红色车轮和饰有流苏的阳伞顶篷。那匹肥白马和那匹高大的菊花红棕马佩戴着崭新的饰有铜扣的挽具,车轮闪动着银珠色和看不见辐条的光晕,马车整天在乡间偏僻的道路和小径上奔跑,与此同时,瓦尔纳和斯诺普斯在那始终不断、无法阻挡的行程的闪电般的光芒中,肩并肩古怪而惊人地坐在一起,在他们下面是荡起的云雾状的微尘。在那同一个夏天的一个下午,拉特利夫再次驱车来到店铺。在走廊上他看到了一张脸,他一时间没能认出来是谁,因为他以前只见过那张脸一次,而且那是两年以前了,不过差不多只过了片刻,他便立即说道,“你好。缝纫机还是很好用吧?”他坐在那儿,望着那张样子可怕的、倔强的、有着一道眉毛的脸,面孔上带着相当愉快而绝对让人摸不透的表情,心里想着是狐狸?猫?噢,对了,是水貂①。① 水貂的英文是mink,与此人的名字明克同形,此处的用语是双关语。
“你好,”那人说道,“为什么不好用?你不是那个宣称不卖其他种类的机器的人吗?”
“当然是了。”拉特利夫说道,依旧相当高兴,让人猜不透。他从四轮马车上下来,把马车拴在一根走廊的柱子上,登上台阶,站在那四个在走廊上四处坐着和蹲着的男人中间。“我要说,只是并不完全是那样。我宁愿说,名叫斯诺普斯的伙计们不买其他种类的东西。”接着,他听到马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了马,它快速地奔跑过来,那只良种猎犬轻松而强健地在它边上跑着,这时豪斯顿让马停下,他已经从马上下来了,把松开了的缰绳套在马的头上,像两个骑士那样,登上台阶,在一根柱子前面停下,明克·斯诺普斯靠着它蹲在那里。
“我想你知道那头一岁的小畜生在什么地方。”豪斯顿说道。
“我能猜出来。”斯诺普斯说道。
“很好。”豪斯顿说道。他就像一个抽大麻的人那样哆嗦着,颤抖着。他甚至都没有提高声音说话。“我警告你,你知道这个乡的法律。在庄稼种上以后,一个人必须把他的牲口圈好,要么必须承担后果。”
“我会指望你建围栏把一岁的小畜生圈好的,”斯诺普斯说道。接着他们互相咒骂对方,凶狠、短促,没有重点,像拳头或手枪子弹,双方都在同时骂着,一个仍然站在台阶的中间,另一个仍旧靠着那根走廊柱子蹲在那里。“拿把猎枪试试,”斯诺普斯说道,“那也许会管用的。”接着,豪斯顿走进了店铺,那些人在走廊上的安静地站着或蹲着,那个长着一道眉毛的男人和他们一样安静,随后豪斯顿又从里面出来,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不看他们中间的任何人,骑上马,飞奔而去,那只猎犬再次跟在后面,它强壮,高高地昂着头,生气勃勃。大约又过了一会儿,斯诺普斯也站起身来,徒步在路上走着。这时一个人探着身子,小心地把唾沫吐到走廊边以外,落在尘土里。拉持利夫说道;
“我不太明白那围栏是怎么回事。我猜是斯诺普斯的小畜生在豪斯顿的田地里。”
“是这样,”那吐唾沫的男人说道,“他住在一块曾经是豪斯顿的地上面。现在那块地方属于威尔·瓦尔纳了。是这样,瓦尔纳一年前取消了赎回那块地的权利。”
“那就是说,豪斯顿欠威尔·瓦尔纳的钱,”第二个人说道,“他在说的就是在那块地上建围栏。”
“我知道了,”拉特利夫说道,“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没有必要建。”
“好像让豪斯顿恼怒的并不是失去了那块地。”第三个人说道,“他并不那么容易发怒。”
“我明白了,”拉特利夫再次说道,“好像是从那时起发生在那块地上的事让他生气。要么好像就是威尔叔叔把地租给的人让他恼怒。这么说弗莱姆还有更多的亲戚。只不过这里的这个亲戚是个不同类型的斯诺普斯。就像棉口蛇是一种不同种类的蛇一样。”所以这不是这个人最后一次给他的亲戚找麻烦,他想道。不过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相当愉快、随和、让人猜不透地说道:“我不知道威尔叔叔和他的合伙人现在会在什么地方。我像你们大伙一样还没有听人说那路挺好走。”
“今天早晨我经过那儿时,看到那两匹马和轻便马车拴在老法国人地盘的围栏上。”第四个人说道。他也探着身子,小心地把唾沫吐在走廊边缘的外面。接着,他又说道,仿佛是过后想起的不重要的事,“坐在那把面桶椅子里的人是弗莱姆·斯诺普斯。”
第二部 尤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