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他很了解。她对他太了解了以致她不必再多看一眼。从她十四岁的那年夏天她就认识他了,那时人们说他“超过”了她的哥哥。他们并没有对她说这个。她也不愿去听他们说。她不会在意的。她差不多每天都见到他,因为在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他就开始到家里来了,通常是在晚饭以后,和她父亲一起坐在走廊上,他不说话,只是在听着,把他的烟草整齐地吐在栏杆上。有时,他会在星期天的下午来,靠着一棵树蹲下来,旁边是她父亲躺在里面的那张木质吊床,仍然是不说话,仍然还是嚼着烟草。她从自己坐在阳台上的位置上,可以看到他在那里,在她的周围,是迷恋她的、那年在星期天向她献殷勤的一群男人。到了此时,她已渐渐能识别出他的网球鞋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的弱哑的嘶嘶声;无须抬头,甚至不用转过脸去看,她会冲着屋子里面喊道:“爸爸,那个男人来了”,或者,眼下称呼的,“男人”——“爸爸,男人又来了”,尽管有些时候她说是斯诺普斯先生,但她这样说的样子就像她会说狗先生的样子一模一样。
第二年夏天,她十六岁了,她不仅不去看他,而且她再也没有喜欢他,这时,他住进了同一座房子里,在同一张桌上吃饭,用她哥哥备有马鞍的马去照料他的和她父亲的没完没了的生意。他在大厅里会从她身边走过,在那里,她哥哥抓住她,他穿好衣服,准备到在外面等侯的轻便马车上去,与此同时,他那有力的、凶狠的手摸索着,看看她是否穿上了紧身胸衣,而她不愿去看他。她在餐桌上面对着他,一天吃两顿饭,因为早饭她在厨房里吃,无论是半上午的什么时候她母亲终于把她从床上弄起来,只要她醒了,把她弄下来到餐桌上吃饭就不再会有麻烦;黑人女仆和她母亲不停地骚扰她,终于她会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握着吃了一半儿的饼干,脸也没洗,她在睡床与早饭餐桌之间摸找那揉在一起而且也并不总是干净的外衣,她穿着华丽的睡衣,头发松散着,仿佛就像她不合法的私情通奸被警察查出,从床上惊起一样。她到大厅里去迎接恭候他回来吃午餐,可他从来也不在那里。于是有一天,他们给她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把她其他的东西花哨俗艳的邮购来的晨衣和睡衣,大大的、便宜的、易损坏的鞋以及她所有的梳妆打扮用的东西——都装进那个巨大的包里,用四轮马车把她送到镇上,让她和他结了婚。
那个星期一的下午,拉特利夫也在杰弗生镇。他看到他们三人从银行里出来,穿过广场,往法院那儿去,就在后面跟着他们,他走进了那扇通向档案管理员的办公室的门,看到他们在里面;他可以在那儿等着,看他们从那里到巡回法院职员的办公室,而且他可以目睹结婚仪式,但他没有那样做。他不需要那样做,他知道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且他已经往车站去了,在火车到站之前在那里等侯了一小时,他没有想错:他看到那个草编箱子和那个巨大的伸缩皮箱进入了连廊列车,两个箱子并置在一起,不再显得不可思议,不再显得古怪;他又一次看到那个平静的、在漂亮的帽子下面戴着面纱的美人儿坐在一扇移动的窗户那边,什么也不看,就是这样。即使他那年的春天和夏天住在法国人湾本地,他也不会知道更多的情况——一个被人遗忘的小村庄,没有名气,没有魅力,荒僻凄凉,然而由于机缘和巧合,她却曾孕育了性好挥霍的奥林匹斯山神盲目射出的一颗种子,而且她甚至对此一无所知,没有任何肿胀的迹象孕育着,接着生产了——一个明媚的、短暂的夏天,在同一中心,三辆配有精良好马的轻便马车,始终依次轮换地沿着一处带有篱笆的围栏站立着,或沿着邻近的路疾速奔驰,这些路在马车主人的家与十字路口的商店之间,在他们的家与学校校舍之间,在他们的家与教堂之间,人们聚集在那里玩乐,要么至少要躲避马车,接着,一夜之间这些轻便马车同时都不见了,再也看不到了;随后,奇怪的事儿发生了:轻便马车走了,销声匿迹了——一个瘦削、行动灵活、穿着棉袜子,精明而无情的老男人,一个有着像是美丽的面具一样的脸的光彩夺目的女孩,走到了一起,那个像青蛙一样关节活络的家伙,将一张支票兑换成现金,买了本结婚证书,乘上一列火车——一种说法,一种真诚的意愿,相信是出于嫉妒和往昔不死的悔恨,悄悄地从洗壶罐的小屋传到做缝纫活儿的小屋,从赶运货车的人传给在路上和小巷里骑马的人,或从骑马的人传给在田野垄沟把犁具停下的人;那是太阳下所有的有能力伤人的男人的话语,梦想和希望——年轻人只是梦想,他们依然没有能力造成破坏;有病的人和残废的人在无眠的床上大汗淋漓,无力去实施他们渴望造成的伤害;老人,现再无欲望的汁液,在土里爬行,他们往昔的胜利为他们赢得的蓓蕾、鲜花和花环早已没入无用的尘埃之中,如果它们封存在埋入地下的墓穴,放在不会受孕的、庄重安详的女人,他人的孙子孙女的祖母的女人后面,那么它们现在已变成化石,对活着的世人就不再是无生命的了——那种话语,带有不为人知的胜利及难以想象其辉煌的失败的多重含义——而且那最好的选择是:为了将来,留住那种话语,那种梦想和希望,或者为了过去,必须远离那种话语和梦想。甚至那原有的轻便马车中的一辆依然还在。拉特利夫也该看到它,几个月以后,他发现它就放在离村子几英里外的一个牲口棚里,上面除了支撑的车杠、车辕外,空无一物,车上落满尘埃,鸡把它当成栖息的地方,拉出像石灰样的鸡屎,逐渐把那曾经是明亮、透着光泽的表面弄出条条斑纹,看上去糟糕透顶。直到第二年的收割时节,收获钱票的时刻到来,后来驾驭这辆车的那人的父亲,才把它卖给了一个在田里干活儿的黑人,再往后,在每一年里可以看到它数次从村子里经过,也许人们认出它来了,也许没有,车的新主人结婚了,开始有了一个家,接着变老,不断地生孩子,车子不再闪光发亮,它的轮子被用铁丝与十字交叉的桶板依次竖直地捆在一起,直到桶板和娇贵的车轮都不见了,明显是在运动中转换成了某种坚固的、不是新的,有点儿小的货运马车轮子,若列举其变化,那种互换的变化就太多了,在它过去的两种形象之间每一方面都在相互转变,这种变化是在一系列套着用铁丝和绳索做的马具的瘸瘦马和骡子后面进行的,仿佛是为了这特别的、每一次都不是最后一次的终极天鹅之歌的崇拜,它本身的作用被可悲地误传了,车的主人十分钟以前才用马把它从一个隐秘的墓地里拉了出来。
然而,当他最终掉转方向,让他那对健壮的小马朝着法国人湾再次行进时,布克赖特和图尔早已经回到了家,把这事讲给人听了。这会儿是九月份。棉花已经长熟了,田野里满目都是棉花;空气中散发着棉花的味儿。在一块又一块的田地里,他从摘棉花的人面前经过,注意到的是弯腰曲背的动作,仿佛是凝固在持续不断炸开的棉桃构成的白浪中心,堆起的棉桃犹如层层白浪,在它们后面,那长长的、部分装满棉桃的袋子一直排到视线的尽头,好像是坚硬的、冰冻的白旗。空气闷热,阳光酷烈,令人气喘吁吁——一个注定要结束的、马上就要过去的夏天在最后集中施放酷热的力量。那两匹小马的腿在尘埃中急速地移动着,他坐在上面,在运动中身体放松,悠然自得,缰绳松松地握在一只手中,脸上一副令人费解的表情,他的眼睛幽暗,不可测知其中的秘密,像谜一样,他出神地想着心事,回忆着,依然还看得见它们——银行、法院、车站;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平静的戴着美丽的面罩的脸在一扇移动着的窗户那边,接着消逝了。不过,这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它只是鲜肉,只是他想到的女孩的鲜肉,而且上帝知道这样的鲜肉有很多,昨天有,明天也有。当然这是浪费,不是在斯诺普斯身上的浪费,而是在他们所有的人,其中包括他本人身上的浪费——可是那是浪费吗?他突然之间想道,又一次在一瞬间看到那张脸,好像他回忆起的不仅是那个下午,而且还有那趟火车——火车本身,正常在白天运营,按计划到站离站等,虽然它有一节节坚固的车厢,可那个火车头却不复存在了。他再一次望着那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过去并不悲惨,而且现在甚至也不可恶,因为在它的后面那地方,它所做的只是提防男人族类的另一个终有一死的天然的对手。而且那张脸很美。但另一方面,拦路的强盗的匕首和手枪也使其显得光彩动人。此刻在他注意看的时候,那张不再为人所知的平静的脸不见了。它运动的速度很快,看上去那运动着的玻璃仿佛是在向后退一样。它仅仅只是同一中心的失意者和被弃者的一部分,一种虚构,其肉身已升天,而那里留下的只有草编箱子,小领结,还有那不断蠕动的下颌;
直到最后,其努力未获成效,他们来找王子本人。“殿下,”他们说道,“他就
是不愿意。我们对他毫无办法。”
“什么?”王子叫喊起来。
“他说生意就是生意。他用良好的信誉交换,现在他来赎回那东西,就像法律所
说的一样。我们没有办法找到它,”他们说道,“我们把所有的地方都看过了,那东
西个儿不大,开始时无论如何都是个小东西,而且我们在对待它时特别小心谨慎。我
们把它密封在一个石棉火柴盒里,并把盒子放入一个单独的分隔间。可是当我们打开
那个分隔间时,它不见了。火柴盒还在那里,火漆也没有裂开。但是在火柴盒里除了
在一处边缘下面有一小点儿干透的污迹之外,什么也没有。而现在他来要赎回它。但
是没有他的灵魂,我们怎么能在永恒的苦难之中赎救他呢?”
“该死的,”王子喊叫着,“把多出的灵魂中的一个给他。难道这里不是每天都
是很多灵魂出现吗?它们撞门、建立起各种地狱以求进到这里面来,甚至还拿来了国
会议员写的信,我们从未听说过这一切吗?把它们中间的一个给他。”
“我们也那样试过,”他们说道,“他不愿接受。他说他不要多,也不要少,只
要他法定的利益,只要依据用白纸黑字写出来的银行法和民法规定属于他的那一份利
益。他说他已准备好来履行他的契约并签字,而且他当然也期待着他所有的伙伴履行
你们的契约。”
“那么去告诉他说他可以走了。告诉他说他找错了地方,这里的书中没有任何东
西于他不利。告诉他说他的票据丢了——如果曾经有的话。告诉他说,我们经历了一
场洪水,甚至是一场冰灾。”
“他不会走的,不拿走他的——”
“把他赶走。撵他出去。”
“怎么赶他走?”他们说道,“他有法律依据。”
“哦,是吗?”王子说道,“一个锯木厂的律师。我知道了。好吧。”他说道:
“去安排吧。为什么来烦我?”接着他又坐回去,举起他的玻璃杯,把火焰从里面吹
出去,仿佛他想象他们已经走了。但是他们并没有走。
“安排什么?”他们问道。
“他的贿赂!”王子大声喊叫道,“他的贿赂!难道你们要告诉我他到这里来只
是带着满嘴的法律吗:你们就没有想到他会交给你们一张签名的收买它的支票吗?”
“我们也那样试过了,”他们说道,“他不愿意贿赂。”
这时王子在那里站起身来,用他那尖厉、辛辣的话语来嘲笑他们,而且不让他们
辩驳,说他们是多么容易把贿赂想象成是一张可以贴现的钞票,它或许能进入立法机
关,他们站在那里,洗耳恭听,并就当是这样,因为他是王子。他们中间只有一位在
王子的爸爸在位的时代曾经待在那儿。他曾经把王子放在自己的膝上逗弄,那时王子
还是个孩子;他甚至还为王子做了一把小小的草耙,并教他学习如何使用它,在中国
佬、拉丁佬和波利尼亚尼人身上练习,直到他的胳膊长得足够强壮,能操纵属于他的
白人们为止。他不欣赏王子的这种态度,于是他挺直身体,望着王子,对他说道:
“你的父亲铸成了一个更大的失误,但未受到指责。尽管也许是用一个较高贵的
人去考验一个较高贵的人。”
“要么你就会受到一个微不足道的贱人指责。”王子厉声回复他道。然而他也还
记得过去的日子,那时这位老人对他用小型的熔岩和硫黄石及诸如此类的石头做出来
的粗糙、富有活力的新鲜玩意儿感到高兴,喜悦和骄傲,在晚间向老王子夸耀这孩子
在白天做得怎么好,讲他发明的那些用来对付那些小拉丁佬和中国佬的东西新奇,甚
至连成年人也还没有想得出来。因此王子道了歉,安抚了那位老人,向他问道:“你
给了他什么?”
“诸种满足。”
“而且——”
“他获得了满足,他说道,对一个只嚼烟草的男人,任何痰盂都行的。”
“接着还有什么?”
“浮华虚荣。”
“而且——?”
“他拥有了它们。他在随身带的箱子里有一摞,是特别从石棉中做出来给他的,
还带着没有消停的噼啪声。”
“接着他想要什么?”王子大声问道,“他想要什么?天堂?”老人望着他,一
开始王子想,这是因为他还没有忘记自己对他的嘲笑,但是,他发现情况不是这样。
“不,”老人说道,“他想要地狱。”
此刻,在那个宏大的、有王者威仪的大厅里,四处弥漫着昔日殉道者的光荣之战
撕破的空虚,一时间没有一点儿响动,只有虔诚的基督徒的愤怒声和微弱的、持续不
断的尖叫声。但是,王子和他爸爸有着同一祖先,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在刹那之时,
那种骄奢淫逸的怠惰和冷嘲热讽都不见了,站在那里的可能就是老王子本人。“带他
到我这儿来,”他说道,“随后让我们单独待着。”
于是,他们把他带了进来,接着走了出去,把门关上了。虽然他刚才就把大部分
的烟从衣服上掸掉了,但这会儿他的衣服依然还在冒着一丝丝青烟。他走向御座,嘴
里嚼着东西,手里拎着那个草编箱子。
“什么事儿?”王子问道。
他转过头来,吐了口烟草,吐出的烟草在地板上很快被烧着了,变成一小团球状
的蓝色烟雾。“我为那个灵魂而来。”他说道。
“这么说他们告诉你了,”王子说道,“可是你没有灵魂。”
“那是我的过错吗}”他问道。
“那么是我的了?”王子说道,“你认为我创造了你吗?”
“那么是谁?”他问道。在那儿他有王子,而且王子也知道的。所以王子打算去
亲自贿赂他。他说出了所有各种各样的诱惑、满足和享乐的名字,王子细细数说的方
式听上去比音乐还要甜美。可是他甚至没有停止嚼烟草,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草编箱
子。接着,王子说道:“看那边。”他指着墙壁,那些东西就在那里,按秩序和惯饲
排列,等待他去看,看着他本人把它们都过了一遍,甚至把那些他还没想出来为自己
发明的、正在成形的东西,还有最后无法想象出来的东西全都演示出来。而他只是转
过头去,又往地板上吐了一块烟草,王子猛地一下又坐回御座里,他非常恼怒,因受
挫而愤恨至极。
“那么你想要什么?”王子问道,“你想要什么?天堂?”
“我还没有把它算在内,”他说道,“提供的这个天堂是你的吗?”
“那还会是谁的?”王子说道。王子知道他在那里拥有他。事实上,王子知道他
始终都拥有他,从他们告诉自己他走进门来如何满口都是法律之时起他就拥有了自己
;他甚至俯下身子,转动火球,这样老人可以在那个地方,看着、听着这事儿将如何
进行。随后,他又向后倚在御座上,并且向下俯视着他,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草编
箱子,王子说道:“你承认甚至证明我创造了你。那这样一来你的灵魂就始终是我的
。因此当你将它提供出来,作为这一票据的担保时,你就提供了那个你并不拥有的灵
魂,所以你就有可能——”
“我对此从来都没有异议。”他说道。
“——犯罪。所以拿上你的箱包,接着——”王子说道,“呃?”王子问道,“
你说了什么?”
“我对此从来都没有异议,”他说道。
“什么?”王子问道,“对什么没有异议?”只不过他问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而且此刻王子向前探着身子,而且此时他感觉到那以前炽热的地板就在他的膝盖下面
,而且他可以感觉到他本人正在抓抠自己的喉咙,要把那些话从里面弄出来,仿佛他
在从坚硬的土地里把土豆挖出来一样。“你是谁}”他问道,他说不出话来,气喘吁吁
,他的眼睛向外凸出,仰望着他手拎草编箱子坐在那里,坐在明亮的、皇冠形状的火
焰中间的御座上。“把天堂拿去:”王子尖叫道。“把它拿去!把它拿去!”这时狂
风怒吼而起,黑暗呼啸着降落,王子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紧紧地握着并急切地乱拧着
门把,尖声大叫……
第三部 漫长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