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春天的脚步一天天向前迈进着,他要逃离的和穿越的黑暗时光也越来越少。很快天就变得暗了下来,这时他刚刚离开仓房,他小心翼翼,用一只脚向下探着地,从摆放挽具的房子里退出来,他的被子和草垫床都放在这间房子里面。他转过身来,背对着房子,房子长长的,杂乱无章,赫然耸现在那儿。就是在这所房子里,昨天夜晚,新来的旅行推销商躺在床上,脸压着枕头,鼾声不断,小约翰太太能够适应这种鼾声,他也一样,现在也逐渐能够适应了;到了四月份,天在黎明时分给人的感受不太真切,那实际上是种光线黯淡、看不到远处、拂晓未至的悬置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他已经能够看到,而且知道自己是一个可被看到的实实在在的、协调一致的生命体,而不只是所有乱七八糟的体液和精神分裂恐惧的感受者,不是在那原初看不见的敌意状态中自由得令人畏惧的生灵。那一切现在都消逝了。此刻,恐惧仅存于那令人感到不真实的黎明以后的时分,那黎明与鸟类和动物所知道的时刻之间的间隔时分:黑夜最终让位于白昼;而这会儿他就会匆忙行事,一溜儿小跑,不是要更快地到达那里,而是因为他必须很快回来,这时,在能见度变得越来越高的情况下,他感到平静,没有一丝恐惧,天光逐渐由灰色转为初始的玫瑰色,变成晨曦时分最亮的金黄色,照亮最后一片坡顶,他自己跑下来,来到笼罩在晨雾中的小河旁边,躺在被露珠打湿了的绿草上,无数生命正在其中苏醒,他聆听着她走近的脚步声。
随后,他会听到她的脚步声,她走下来,来到晨雾笼罩的小河旁。那不会是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之后的事;黎明时分的黑暗将会散去,那个时刻和她将不在那儿的时间里,他会去聆听她的声音,他会躺在潮湿的绿草里,浑身湿漉漉的,从容安详,独自一人,沉浸在无尽的欢乐中,倾听着她走近的声音。他能够闻到她的味道;薄雾之中全都充满了她的气味儿;同样的薄雾也在用它伸展出去的手,掠过他俯卧着的、湿漉漉的身躯,触摸着她镶满水珠的木桶,并即刻在某个地方把它们拢在一起,让它们结为一体。他不想动地方。他想在充满微小生命的大地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时刻躺在那里,被雾水压弯了的蕨类草叶低垂在薄雾之中,一动不动,在他的脸前呈现为黑色的、固定不变的弧形。在每一片弧形的草叶上,露珠在交界处聚集,以其微小的晶莹表面,映照放大黎明玫瑰色的微型形象,浓重的、缓缓飘来、温热的牲口棚味、牛奶味可以闻得到,甚至可以品尝得到,飘移着的、太古时代的女人,倾听着缓缓的耕种声,倾听着有意分开、拋撒着土的脚趾踩在泥里的吧唧吧唧的声音,依然带着唱诗班的歌手,高唱着婚礼之歌,隐身在薄雾之中。
接着,他会看到她;那光亮、透明的清晨的号角,太阳的号角,将把薄雾吹散,使她显露出来,她伫立在那里,浑身金黄,身上沾满露珠,站在河水分道的浅滩上,清晨的号角将那浓郁的、温暖的、强烈的、奶味很重的气息吹进河水里去;他躺在湿漉漉的绿草上,太阳的强光照得他的眼睛此刻什么也看不到,他会迷迷糊糊地沉浸在大腿与大腿的摩擦挤压的快感之中,发出一种微弱、浑厚、嘶哑的呻吟声。因为从清晨到中午到夜晚,他都不能跟她做这种事。这倒不是他必须重新回去干活儿。没有活儿要干,没有辛勤的劳作,没有要克服的身体上的和精神上的厌倦,没有持续不断的争斗;昨天没有,明天没有,今天只是他对扫帚前面那堆令人厌恶的隆起的尘土和垃圾初次感到有点儿惊讶,被单变得整洁、平滑,他感到惊奇,让他想起这是那双手的某种动作带来的结果——一种常规化的、得心应手的行为,令人厌倦;一只强有力的、温柔的手让人喜欢,一种声音抓住了他,控制着他,出于仁慈,让他高兴,他就像一条狗被驯教,保持那种状态。
事实上是因为,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他曾经尝试过那么做。他躺在那里,恭候着她,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薄雾散去了,他看到她了,这次甚至连今天的好事都没有了——没有可返回睡觉的床铺,没有手,没有声音:他抛弃了忠诚,甚至抛弃了习惯。他站起身来,朝着她走过去,向她说着话,把手伸向她。她抬起头来,望着他,她爬上前面的河岸,从水里面出来。他跟着她,他战战兢兢地把脚放在水里面,开始过河,每走一步他都把脚抬得高高的,嘴里小声地呻吟着,他很急切,而且相信他不再会吓着她的。他摔倒了一次,整个身体都跌入了水中,没有为让自己站住而做任何努力,随着一声高声的喊叫,他的整个人都不见了,接着,他又一次从水里冒出来,身上向下淌着水,他已经缓了口气要再次喊叫,但他却停止了喊叫,而是向她说着话。他从水里爬上来,到了河岸上,再次向她走近,他的手向她伸过去。这一次她跑了起来,在相距很近的情况下猛地向前冲去,接着转过身来,低下她的脑袋;她转了一圈,在他的手还没有触摸到她时,再次跑开了。他跟在她的后面,向她说着话,声音急切,哄骗引诱她。最后,她回转过身,从他身边越过,又回到了河流的浅滩处。她跑得比他快;他快步跑着,呻吟着,眼睁睁地望着那空幻的呈点状的草叶的影儿,随着那完好如初、逃离着的爱人的形象一掠而过,她再次涉越过小河,快步爬上通向一条捷径的路,她在那里又一次停下来,注视着他。
他停止了呻吟。他急忙跑回到小河那里,开始涉越,每一次都把脚高高地抬出水面,仿佛他指望每一次都在那里找到坚实的东西,要么也许是每一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要踩下去。这一次他没有跌倒。但是,他刚刚爬上河岸,她就又一次动了起来,走上那条道,此刻她没有快跑,但她是有意这么做的,这样他就不得不再次跑过来追她,再次必然会失去重心,再次呻吟,此刻他很急切,此刻他感到惊恐,疑惑不解,他感到惊讶。这时她正要折回到她今天早晨和所有的早晨从那儿来的道儿上。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在往哪里走,除了母牛之外,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也许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在围场里,即使是当她继续向前穿过围场,进入挤奶的棚屋里时,他也没有意识到,她离开这个棚屋还不到一个小时,尽管他通常可能也知道每天早晨她会从哪里出来,因为他对毗邻的乡村大多很熟悉,他从来不会迷失方向:在黑夜之中,物体变成了流动的东西,但它们的位置和排序不会改变。也许他甚至没有明白过来她是在她的牲口棚里,在任何一个牲口棚里,而只是知道她终于停了下来,她终于不再逃了,他即刻停止了那急迫的、令人惊恐的呻吟声,跟着她进了棚屋,他又一次向她说着话,喃喃低语,说着傻话,而且用手去触摸她。她猛地把身体转开;可能他看到了,她不是不能跑,但只是她没有逃跑。他再次去触摸她,他的手,他的声音,充满饥渴,向她许诺着,令人难以相信。接着,他仰面躺在了地上,她的蹄后跟砰的一声落在了他的脑袋旁边,并依然踩在木板墙上,接着那条狗站在他的面前,一眨眼的工夫,那个男人抓住他的上衣,把她从地上野蛮地拎起来。接着,他就到了棚屋的外面,豪斯顿依然在紧紧地抓着他的上衣,咒骂着他,他也弄不清楚那不是出于强烈的激愤,而是因为生气而恼怒。那条狗站在几英尺远的地方,注视着这一切。
“艾克·荷—莫普,”他说道,“艾克·荷—莫普。”
“艾克该死的,”豪斯顿说道,冲着他咒骂着,摇晃着他的身体,“接着说!”他说道。“没用的东西!”他冲着狗说道,“把他从这里弄出去。当心点儿,伙计。”此刻,那条狗冲着他大叫起来,但狗没动地方,它只是大声叫了一次;它仿佛是在说“呸!”这时,他依然在呻吟,他努力在此刻去用自己那双受了伤的眼睛向那个男人说些什么,他朝着那扇仍然开着的门那儿挪动着,他刚才就是从那儿进来的。这时,那条狗也跟着动了起来,它就在他的后面跟着。他回过头来,望了望棚屋和那头牛;他试图再次用眼睛向那个男人说点儿什么,他呻吟着,流着口水,这时,那条狗又冲他大叫起来,叫了一次,又往他身边走近一步,但没有再靠近他,他望着狗,露出惊恐的神色,他转过脸,快步向门口走去。那条狗又一次大叫起来,连续急促地叫了三次,这时,他喊叫起来,声音嘶哑,凄惨可怜,他现在跑了起来,那厚重的不争气的髋部可怜巴巴地、无望地摆动着,相互一点儿也不配合。“当心点儿,伙计!”豪斯顿大声喊道。他没有听到。他只听到那条狗的脚步声就在他的后面。他拼命地跑着,上气不接下气。
所以现在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他可以躺在草地上,等着她,听着她的声音,接着在薄雾散去的时候看到她,而且那就是一切了。于是,他会从草地上起来,站在那里,依然在软弱无力地晃动着,从一边摇到另一边,发出一阵微弱的、嘶哑的声音。接着,他会转过身去,爬到斜坡上,他的脚步有点儿踉踉跄跄,因为太阳的光线正在直直地照射着他,不过,他赤裸着的脚会知道路上的尘土的位置,并再次踩在上面,他会再次开始小步跑起来,急急忙忙的,他依然在呻吟,他的影子在他前面的尘土上变短了,升起的太阳温暖地照耀在他的背上,已经在蒸干沾在他潮湿的工装裤上的尘土;于是他又回到那所房子里,屋里满是四下乱丢的东西,床铺没有整理。很快他会再次去清扫地面,只是偶然之间停下来,由于困惑不解和令人难以置信的忧伤而发出那种嘶哑声。接着,他会再次注视着那堆在挥动着的扫帚前面的、令人厌恶的尘土和垃圾,他表情平和,精神专注,对此感到很惊讶。因为即使是在打扫清理时,他仍然能够看到她,在牧场紫罗兰色的阴影中她呈现为金黄色,她没有置身在丰盛嫩绿色的牧草中间,而是现身于整个春天最为繁茂的景色之中,为她加冕,增光添彩。
他在楼上打扫整理,这时他看到了烟雾。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在哪里——在那个斜坡那儿,在小河那边菖蒲和荆棘生长极为茂盛的斜坡那里。虽然有三英里远的距离,但他却能看到她后退着,从燃烧的火焰前逃开,他能听到她的喘息声。他从他站着的地方开始跑,手里拿着扫帚,他跑着,慌乱中撞到了墙上,那又高又小的窗户,他就是透过那扇窗户看到烟雾的,他无法从窗户里面钻出去,尽管他能用自己那十八岁的人的脚踩着地面,那情景就像一个飞蛾或一只身陷网中的鸟无法挣脱一样。这时,走廊里的门展现在他的面前,他没有一丝犹豫,冲着门跑过去,穿过那扇门,手中依然握着扫帚,在通向楼梯的走廊上跑着,这时,小约翰太太在第二间卧室里出现了,让他站住。“你,艾萨克,”她说道,“你,艾萨克。”她的嗓音并没有提高,她也没有去触摸他,可是,他却停下脚步,呻吟着,茫然无神的眼睛用力地望着她,他的脚转换着抬起来又放下,就像一只猫站在某种灼热的东西上的那种样子。接着,她伸出手来,放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身体转过来,他驯服地又走回到上面的走廊里,再次走进那间房子,呻吟起来;透过那扇窗户,他再次看到了烟雾,在此之前,他甚至还用扫帚敲了一两下。这一次,他几乎立刻就找到了走廊的门,不过他没有走近它。相反,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望了望手中的扫帚,啜泣着。接着,他来到床边,他刚才把床整理好,床上又干净又整洁,他停止了啜泣,来到床上,把被子翻开,把扫帚放在里面,扫帚的草把儿放在枕头上,像脸一样,并且又一次把被子平整地盖上,围着扫帚把被子掖好,他匆忙行事,手法拙劣可笑,伪装的样子不像,接着他离开了房间。
此刻,他没有弄出任何声响。他没有踮着脚尖儿走路,但他令人吃惊地神速、敏捷地从走廊上下去,没有发出一点点儿声音;他到了楼梯那儿,小约翰太太还没有能从另一间房子里出来以前,他便开始从楼梯上下来。起初,在三年以前,他根本不愿尝试着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独自一个人到楼梯上面去;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走上去的,还是爬上去的;要么也许是他登上楼梯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改变了自己的位置的高度、深度知觉,但他却没有能力从上面下来。小约翰太太到店铺去了。某个从那幢房子那儿经过的人听到了他的声音,当她回来的时候,大厅里有五六个人,仰着脸向上面看着,他在最高的楼梯台阶上,手紧紧抓住扶手,喘着粗气,双眼紧闭。当她试图把他握着的手掰开,拉着他到下面去时,他仍然紧紧抓住楼梯的扶手,喘着粗气,并身体往后挣着。他在楼上待了三天,她把吃的东西给他拿上去,人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向她说道:“难道你还不把他给弄下来?”这是她最终哄骗他尝试从楼梯上下来以前的事。而且即使到了那时还是费了好几分钟时间,他才紧紧抓着楼梯扶手,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与此同时,她那只强有力的、温柔的、固执己见的手拉着他,她那冷冰冰的、可憎的、极有耐心的声音向他说着,人们聚集在下面的大厅里,注视着他们的举动。在此之后,有一会儿他每次试着往下走时就觉得会栽倒在他们身上。他知道自己会摔下去的;他会盲目地把脚抬起来,踏空,呻吟着落下去,身体倒下,四肢摊开,撞在地板上,他会感到害怕,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惊讶,他会最终躺在下面大厅的地板上,他那受伤的眼睛呆呆地、令人无法相信地瞪视着不存在的东西。
但是,最后他学会了要它们顺应他的需要。现在他在迈出脚步前只是把速度变慢了一点儿,他不是很有信心,但也并不感到惊慌,在每一次的连续走动中,他的脚抬起又放下,走下来的距离并不太远;几乎没有几步远,但在每一个走动的瞬间,他的动作很快,而且他加快步伐往前走,穿过下面的大厅,走进后面的院子里,在那儿他再次停下脚步,身体开始从一侧向另一侧摇摆起来。他呻吟着,他茫然失措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疑惑不解的惊诧神情。因为从这里他看不到那种烟雾,而且现在他所记起的只是那个空旷的、黎明到来时分的斜坡,他让自己从那里向下走到被薄雾笼罩的小河边,等候着她,而现在情况不对劲儿。因为他站在太阳下面,看得见一切——他本人,土地,树木,房屋——已经融为一体,是可以看见的固定的形象;没有要穿越、要躲避的黑暗,而这一切是不对劲儿的。于是他站在那里,感到困惑不解,他呻吟着,身体摇摆了一会儿。接着,他再次走动起来,穿过院子,走向围场的那扇门。他也已经学会开那扇门,他转动拉手,那扇门就从两根围栏柱子中间消逝了;他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了那扇门的位置,门转到了一边,贴在围栏上,他把门关上,用门闩把门闩上,接着继续往前走,穿过阳光照耀着的围场,走进牲口棚的过道里。
由于太阳对他瞳孔的强烈刺激,他不能即刻就看见眼前的东西,不过,每当他走进牲口棚,向他的床铺走去时,那里总是黑黑的,所以他马上停止了呻吟,径直朝着通向放挽具的那间房子的门走去,现在他带着真正的自信走动着,他用双手抓住门的边框、抬起脚放在台阶上,而且,他向下探测的脚已经触到了地面,他从黑暗中退出来,进入了光亮的地方,他转过身,他的四周一声不响地变成了光亮的世界,让他完整地置身其中,呈现出他的整体形象,他已经快步地跑起来,向着那个坡顶跑去,就是从那里,他让自己下去,走进小河旁边的薄雾之中,躺在那里等侯着她。他继续向前跑过围场,穿过用铁丝捆绑的围栏里面的开阔地带。他的工装裤挂到了铁丝上,但他把挂着的地方弄开了,这会儿他没有弄出一点儿声响,他上了路,跑步向前,他的浑圆的女人一般的大腿摆动着,脸色急切,眼神惊慌。
当他来到三英里外那个斜坡上时,他仍然还在跑着;他转身下路,登上斜坡的最高点,看到小河那边的烟雾,他又一次发出那种嘶哑、令人惊骇的声音,他沿着斜坡跑下去,穿过他黎明时分在上面躺过、现在已经干了的草地,来到小河边,浅滩处。他一点儿也不犹豫。他飞快地奔跑着,跌下河岸,摔进泛起波纹的河水中,即使是在他开始跌倒后,他依然继续向前跑,他脸朝下跌进了水里,完全被水埋在里面,他从水里钻出来,身上淌着水,他的膝盖埋在水里,他气喘吁吁。他抬起一只脚,高出水面,往前走着,仿佛是踩在一块高高隆起的地面上,他又向前迈步跑了起来,接着又跌倒了。这一次他张开的手触到了前面的河岸,而且这一次当他站起来时,他真的听到了那头母牛的声音,微弱而惊恐的声音,从那边另一个斜坡坡面上的烟幕那里传来。他把一只脚抬得再次高出水面,又一次跑了起来。这次当他跌倒时,他躺在了干干的土地上。他爬起来,穿着湿透了的工装裤跑了起来,他越过牧场,跑上了另一个斜坡,在斜坡的最高处,没有风,烟幕就在那儿升起,在正午太阳的照耀下,烟幕的颜色从蓝色变为淡红紫色和淡紫色,接着变成了铜黄色。
他离开的地方,向后一英里处,是河谷形成的乡村,平坦,宽阔,土地肥沃,他走进了山丘地带——一个从地形上看属于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地段,它是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最后的蓝色地段和行将完结的回转处。奇克索印第安人①曾经拥有这一地区,不过在印第安人走了之后,这里的林木就被清理干净,使得谷场的耕种成为可能,而且在南北战争以后,这里就被人遗忘了,仅有一些四处流动的锯木厂,现在这些锯木厂也都不见了,它们的所在地只是由腐烂的锯木属堆垛标示出来,这些木屑堆垛不仅是他们的墓碑,也是人们的不经意的贪婪的见证物。现在,这里是一个松木和橡木二度生长的丛林地带,在松树和橡树之间,山莱萸生长茂盛,人们把它砍下来,做成棉花纺锤,不再显示出甚至一道犁沟的旧时的耕田,被四十年来的雨水、冰霜和酷热给毁了,上面给冲开了口子和沟槽,变成了高地,密密实实地长满了繁茂的菖蒲和荆棘,野兔爱在其间穿行,鹌鹑喜欢在里面做窝,裂开的沟壑由于其土质为交替出现的沙子和泥土,因而显得红白相间。现在,他正在跑向的正是这些高地中的一个,他跑在灰烬上,却没有意识到是在灰烬上跑,因为这里的土地已经冷却了,他在去年的菖蒲的发黑的根茬之间跑着,这里呈点状地生长着一小块一小块今年来经火烧的绿草植物,还有掉在下面的、头部已枯萎的蓝白色小雏菊,接着他跑到了那片斜坡的顶部,来到了高地上。① 原住在美国密西西比州和亚拉巴马州北部说穆斯科格语的印第安人。
烟雾聚集在那儿,犹如他面前的一堵墙;在烟雾那边,他能听到那头母牛持续不断的被吓坏了的叫唤声,他冲进烟雾,向着声音发出的位置跑去。现在他的脚感觉到地面很热。他开始迅速地把脚从地面上抬起来;他自己大声喊叫了一次,声音嘶哑,令人感到惊奇的是,仿佛是回应,那烟雾,那环绕着他的环境本身反过来又冲着他尖声大叫。到处都是那种声音,天上,地下,铺天盖地地向他压过来,他听到了马蹄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吸了一口气,这时,那匹马出现了,它暴怒地从烟雾中出来,显得实实在在,它个儿头很大,样子怪异,眼中神色狂野,它晃动着鬃毛,向他冲了过来。他也尖叫起来。一时间,他们脸对着脸叫喊着,它瞪着狂野的眼睛,齜着发黄的马牙,露出长长的咽喉,它的食管由于为享受贪吃的欢乐而变得发红,它俯身望着他。接着,马转过身去,没有停顿,马的奔跑带过来的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服,浓烈的烟雾向他压来;马不见了。他再次朝着母牛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当他再次听到马在他的后面时,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他只是在跑,不停地跑,那响亮的、急促的马蹄声又一次响彻在大地上,在烟雾中,变得震耳欲聋,那个令人无法忍受的声音又一次向下冲他大声尖叫,他猛地把双臂举过头顶,脸朝下摔倒在地,狂风和浓烈的烟雾再次向他袭来,那匹发了疯的马在他俯伏着的身体上面狂吼嘶鸣,接着再一次消失了。
他爬了起来,向前跑着。现在那头母牛离他已相当近了,此刻他看到了火——一束纤细的、玫瑰红色的火焰在他与母牛发出声音的位置之间,无声无息地伏在下面穿行着。现在,他的脚每一次触到地面,他都会发出一种短促的尖叫,像是从里面突然喷射出来一样,他力图在脚能支撑着身体之前就赶快把脚缩回去,接着在惊骇之中转向另一只他当时忘了的脚,这样一来他此刻根本就没有往前动一点儿地方,而只是在一个地方动着,像是在跳舞一样,这时,他听见那匹马又一次朝他奔来。他尖叫起来。他的叫声和马的嘶鸣声汇集成一个声音,疯狂、愤怒而绝望,他冲进火里,从里面钻过去,又猛然从火里出来,到了外面,到了太阳下面,一切都又看得见了,他从其中挣脱的、落在后面的火焰,犹如一件扯碎的衣衫散落在那里。那头母牛站在大约有十英尺远的深谷的边缘上,面对着火,它的头向下低垂着,叫唤着。他刚刚有时间去接近母牛,他转过身,这时,那匹疯狂的马猛地从烟雾中跳了出来,向他冲过来,他的身体夹在两者之间,他用两条胳膊护着自己的头。
那匹马没有改变方向。它几乎没有攒一下力气就冲了过来,步子跨到极限。它俯视着他,齜着牙,瞪着狂野的眼睛,朝他露出长长的发红的咽喉,竖起的额毛和马鬃晃动着,马的整个身体故意从他头上掠过,把他给吓环了。马在天空中跃动,四个钉了掌的马蹄像新月一样闪动着微光,它依然在嘶鸣,并在瞬间从深谷的边缘那儿消逝了。仿佛是马在掠过之际掀起的狂风把他们一起随着它刮了下去,一开始是那头母牛,然后是他本人。大地变得竖了起来,向上翻起——裂开的大口子空荡荡的,从那儿甚至无法看清楚那隐约可见逐渐在变化的台阶。他们三个从上面掉下来,落在被压坏了的坡面的隆起部位,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深谷的最下面,那匹马打个滚儿起来,它一下也没停,沿着下面的沟向前飞奔,而他在那里,躺在那头正在挣扎的,叫唤着的母牛身体下边,感觉到它因恐惧而收紧的肚子突然放松了。在头顶上,由于深谷下面气流的作用,最外围的火焰的火舌伸过了深谷的边缘,火舌的顶部打了个卷儿,接着不见了,旋动着没入晴空下没有风吹动的那团暗淡的烟雾之中。
一开始,他根本不可能为那头母牛做点儿什么。母牛站起身来,面对着他,它的头向下低着,不停地叫唤。当他向她靠过来时,它猛地转过身子,朝着斜坡上被压坏的隆起部位跑去,它愤怒而徒劳地往上爬,把沙土都扒了下来,仿佛一阵看不见的耻辱感向它袭来,它不仅仅要避开他,而且要避开它的隐私遭到践踏的境遇,她在自己的领地突然之间受到袭击,没有来自暗处的警告,就被它自己那靠不住的生物本能给出卖了,强暴了,他再次跟在它后面,向它说着话,试图告诉它说这种对它娇弱的纯贞的粗暴践踏如何不是羞耻,因为这正是爱的结构的那种顽固的、永久的偏离。但是,它不愿意去听。它继续在那往下落土的坡脊上扒着,最后他用自己的肩膀顶住它的腿,把它往上扛。他们一齐用力,在斜坡上爬上了有大约一码的高度,沙土掉了下来,流到了他们的脚下边。他们扭在一起,一动不动,在冲劲儿和力气还没用完前,他们又一次从上面滑下来,落到了沟底,腿插在、固定在没到膝盖那里的、从上面流下来的沙子里,宛如浮在沙子上的泥俑。他的肩膀再次顶在它的后腿上,他们往坡脊上冲,他们上去有一码多高,接着那不听话的腿使他们前功尽弃。他朝它说着话,鼓励它;他们做了一次最后的努力。但是地面再次向上翻起;他们的脚、沙土和一切都猛地被从他们身体下面拽了出去,翻向空中,天空暗淡,由于烟雾的原因依然隐隐约约显得脏污。他们摆脱不了这种结局,又一次躺到了那里,在深谷的底部挣扎着,他再次被压在了下面,那头母牛叫唤着,一刻不停地、疯狂地翻动着身体,终于她爬了起来,沿着下面的那条沟,就像那匹马所干的那样,它飞奔而去,他还没能站起身来去追它,它就消逝了。
那个深谷向外伸延到小河边。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又再次来到了牧场,尽管他可能没有认出来,当母牛在前面飞奔时,他只看到了那头母牛。在那一时刻,他甚至可能没有即刻认出那块浅滩,当时那头母牛放慢脚步,走进河水里,停下脚步,饮水,他跑过来,也放慢脚步,呻吟着,声音急促,但声音不大,这样它就不会再次跑开。于是,他走近河岸,此时不再出声,他把脚抬起来,又再次把它们放在一个地方,他那汗毛被烧去的、烫伤了的脸上的表情显得急切而紧张。但是,母牛没有动地方,终于,他走了下来,进到水里,又一次忘记了他的脚会失去重心的,他又喊叫了一声,不太像是惊慌,也不像是惊奇的叫声,以免他让它感到惊慌,他再次向前走着,踩在容纳他的脚的坚实的河底,触摸它。它在饮水,甚至没有停下来;他把手放在它的身体侧面一两秒,这时它扬起向下淌水的鼻子,转过脸来向后面望着他,再次显得纯贞,安静,没有羞愧的神色。
豪斯顿发现他们在那儿。他穿过牧场,往这边来,他骑在马上,赤裸着脊背,飞奔而来,那条猎狗跟在后面,他看到一个粗壮的人蹲在母牛后面的水里,正在笨手笨脚地用一根折断的柳枝为它清洗着腿。“它还好吧?”他大声问道,并吆喝着马,要它慢下来,他甚至没有勒马的笼头,“嗬。嗬。好嘞。好嘞,你这该死的。——你究竟为什么不去把马逮着?”他大声说道,“它可能会折断——”这时,蹲在水里的那人,将他那烧伤了的脸转过来,豪斯顿认出了他。他开始咒骂起来,他把手放在马鬃里摸着,查看马的情况,在马还未停下来之前,他就已经把腿迈过去,从马上滑下来。他咒骂着,咒骂中带着烦恼和激愤,但不是愤懑和狂怒。他来到小河边,猎狗跟着他,他俯下身子,找到了一根去年冬天的洪水过后留下的干枝,用它凶狠地抽打着母牛,母牛奋力向前跑着,往前边的河岸上爬,他把干枝断开的枝头朝母牛使劲扔过去。“没用的废物!”豪斯顿大声叫道,“回家,你这没用的东西,你这该死的贱货!”母牛飞快地跑了几步,接着就停在那里,开始吃草。“把它弄回家。”豪斯顿对狗说道。那条猎狗没有动窝儿,它只是抬起头,狂吠了一阵。那头母牛猛地扬起头来,再次向前跑去。他蹲在小河里,再次发出微弱的嘶哑的声音。猎狗站了起来,他也站起身来,但是,猎狗甚至没有要过河,它甚至并不着急;它只是沿着河岸走,直到它走到母牛的对面,它再次狂吠起来,它狂吠的声音很霸气,充满蔑视的意味,这一次母牛飞跑起来,回到水里往上游走,向着围场跑去,猎狗在河岸上紧紧地盯住它,它们跑着,就这样从视线中消逝了。在间隔的时间里,那条猎狗又狂吠了两次,每一次都是在母牛打算停下来时,有一次猎狗冲它大叫,仿佛只是在对她说声“呸!”一样。
他站在河水里,呻吟着。这会儿他实际上是在冲他自己吼着,声音不大,他只是感到惊讶。豪斯顿和猎狗来到了岸上,他向四周望了望,第一眼便看到了猎狗。他张开嘴巴当时准备喊叫,但他没喊,而是在他蠢笨愚昧的脸上显出了一种几乎是聪明的表情,当豪斯顿开始咒骂时,这种表情就消逝了,变成了一副疑惑的、惊讶的神情,他站立在河水中,呻吟着,他依然感到困惑和失望。这时,豪斯顿站在河岸上,望着他那被弄脏的、散发着臭味的工装裤的前片,咒骂,带着令人不解其因的激愤,他说道,“耶稣基督。天哪。——到这里来。”他说道:“从那儿出来。”他粗暴地用胳膊比画着。但那另一个人却不动地方,他呻吟着,他扭过头去,向河上游望去,那儿是那头母牛消失的地方,后来,豪斯顿来到河岸边儿上,俯下身体,用手抓住他的工装裤的带子,蛮横地把他从河水里拎了出来。他使劲儿皱着鼻子,嘴里仍旧在咒骂着,他松开工装裤的吊带,用力从他的髋部那儿拉了下来。“走出来!”豪斯顿说道,可是他却不动,最后豪斯顿猛地一推他,他打了个趔趄,从工装裤里脱出身来,他站在那里,只穿着衬衣,其他身上什么也没穿,他小声地呻吟着,豪斯顿小心翼翼,抓着吊带,把工装裤拎起来,并用力把它扔进了小河里,他再次哭喊起来,就一阵儿,声音嘶哑,凄惨,但声音不大。“去吧,”豪斯顿说道,“把裤子洗洗。”他打着手势,做着剧烈搓洗的动作。但是,那另一个人只是望着豪斯顿,呻吟着,后来豪斯顿找到了另一根树枝,把树枝伸到工装裤里,向下按着让裤子浸泡在水里,并猛烈地在水里把裤子翻来翻去,他不停地咒骂着,接着把裤子从水里挑出来,而且还是用那根树枝,把裤子前面朝下放在草地上擦洗。“好了,”他说道,“没有用的东西!回家!回家!”他冲母牛大声喊叫,“你待在这里!别去烦她!”他停止呻吟,注视着豪斯顿。这会儿,他又再次开始呻吟起来,耷拉着脑袋,豪斯顿用眼睛瞪着他,眼神中含着令人困惑的强烈的激愤。接着,豪斯顿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硬币,选了一枚面值五十美分的,走了过来,放进他衬衣的口袋里,把扣子系上,然后走回马的身边,他对马说着话,他触摸着马,他抓住马鬃,腾身骑到了马背上。他现在停止了呻吟,他只是在望着,那匹马仿佛又一次没有积蓄一下体力就开始动起来,就像一个小时以前它在深谷的边缘上从他和母牛的头上呼啸掠过时一样,它在豪斯顿的手的操纵下,转了两个小圈,接着便利落地走下河,飞奔而去,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这时,他又一次开始呻吟起来。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呻吟着,向下望着豪斯顿给他扣上兜盖儿的衬衣口袋,用手摸着硬币。接着,他望了望自己身边地上的他那湿透了的、卷成一卷儿的工装裤。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裤子拾了起来。一条裤腿儿向外翻错了面儿,他耐心地弄了一会儿,想把它穿上,他呻吟着。随后突然间两条裤腿儿都弄好了,他把裤子穿上,把吊带扣好,向小河走去,并涉水过河,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每走一步都把脚抬高,仿佛他是在登上一段升高的河床,他从河里面爬出来,回到了他的那个地方,他每天在黎明时分都躺在那里,等侯着她,到现在已有三个月了。还是那同一个地点;每一次他都会准确无误地回到那个位置,就像活塞扣在汽缸盖上一样准确,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在那个扣着兜盖儿的口袋上摸索着,呻吟着。接着,他往斜坡上去了;尽管他自己并未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但他的脚再次知道该踏在路上的尘土上,也许这纯粹是一种本能,在丧友的孤寂中发挥作用,带领他往回向着他当天早晨离开的那所房子走去。因为在开始走的一英里的途中,他又停下来两次,在扣着兜盖儿的口袋摸索着。显然,他没有试图要把口袋上的兜盖儿解开,他不是没有能力把它解开,因为此刻硬币就握在他的手里,他望着硬币,呻吟着。接着他站在一个木板桥上,桥就架在一条狭窄、浅浅的、长满杂草的沟上。他没有用那只拿着硬币的手做不明智的动作,他没有做任何动作,当时他完全静止地站在那里,可是突然之间他的手心里什么也没有了。那枚硬币曾经在布满尘埃的桥板上缓慢地滚动着,可能也曾经发出微微的光亮,接着就不见了,尽管没人知道是什么样的动作,痉挛的、极为细微的动作,也许那是最终舍弃的动作,让硬币掉下去了,发出动作的冲动没有了,随着动作消逝了,因为他甚至停止了呻吟,他站在那里,望着空无一物的手掌心,默不作声地感到惊讶。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甚至举着另一只手,伸展开,眼睛望着展开的手心。随后——那几乎是一种生理性的努力,犹如生小孩一他将两种想法联在一起,他退回到时间里去,通过符合逻辑的退行,重又获得一种意象,他再次在衬衣的口袋里摸索着,往口袋里面,虽然仅仅是一瞬间,仿佛他实际上并没指望在那儿找到硬币,尽管无疑是纯粹的本能在驱使他向下望着他站立在其上的布满尘埃的桥板。而且他没有呻吟。他根本就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望着桥板,依次抬起他的脚。当他从桥上下来,进入那条沟时,他跌倒了。你无法说清楚他是有意在行走时踩空的,还是跌倒的,尽管那无疑是一种本能的延续,那种生来就有的,对重力的连续性知觉,驱使他往桥的下面看,寻找硬币——他蹲在杂草中,寻找着硬币,他的头隐隐约约来回快速摆动着,但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那时起,他根本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那儿蹲了一会儿,在杂革里扒找着。这会儿那种相互对立的机灵劲儿从他的行动中甚至也消失了,而且那种在其他时刻驱使他的手动起来但却仿佛不受他控制的惯性也不见了;注意观察他的举动,你就会说,他不想找到那枚硬币。而且随后你就会说,你就会知道,他并不打算要找到硬币;过了一会儿,一辆运货马车从大路上过来,经过那座桥,赶车的人冲他说话,他扬起脸,上面甚至不再是一片茫然,他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深邃而平静;那个男人说着他的名字,他甚至没有用一个他知道的声音来回话,或者用至少他知道可以发出的声音来回答他,而且无论是什么人向他说话,他都用那种不会有错的方式来应对。
他没有动地方,运货马车已经看不见了,他并没有去注意那辆车。接着,他站起身来,爬上来,回到大路上。他已经在快步地走着,折回他刚才从那儿来的那个方向,沿着他自己的那条小径,将脚踏进五月正午时分的大路上炽热的尘土中,回到他离开大路从那儿登上斜坡的地方,他再次穿越斜坡,从斜坡上跑下来,到了大河边。他走过自己每天黎明时分都躺在湿湿的草上的地方,甚至没有朝那地方望上一眼,接着朝着小河的方向走去,他快步地疾行。这时大约是星期六下午两点钟。他不会知道,在那天的那个时辰,豪斯顿,一个没有儿女的鳏夫,独自一人和一条猎狗住在一起,一个黑种男人为他们两个做饭,会已经坐在三英里外瓦尔纳商店的走廊上;他没有能力去想也许豪斯顿不会在家。当然,他也没有停下来去弄个清楚。他走进围场,快步地跑起来,他直接来到了牲口棚屋关闭的门前。一套牲口笼头挂在门旁边的钉子上。也许他只是在摸找门闩的时候偶然间碰到了那套笼头。不过,他把那套笼头给那头母牛戴好,他见过笼头是怎么套上的。
那天下午,到了六点钟,他们已经在五英里之外了。他不知道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距离。这没有关系;在空间和地势中距离是不存在的,对距离来说不存在时间的延续,他没有为证实做成的事而感受到的身体上的疲劳。他们不是在走向一个空间中的目的地,而是走向一个时间中的目的地,走向一种晚间顶峰的永恒状态,在那里,上午和下午融和为一;五月的魔法师一样的手塑造着他们两个,不是即刻,不是很快;而是就在此刻,他面对着她,拉紧缰绳,他冲她说着,一点儿也不让步,迫使她服从,而她却往后挣脱着,身体贴着缰绳,摇摆着脑袋,嘴里叫唤着。最近的半个小时她一直都在这么做,由于鼓胀的乳房不舒服,她的身体向后面退,向牲口棚挣着拽着。但是他拉着她,逐渐松开拉紧的缰绳,直到他的另一只手触摸到她,一开始是她的脑袋,接着是她的脖子,他向她说着话,直到她不再抗拒,她再一次往前走去。他们现在来到了山地里,松树丛林之中。下午的风虽然已经下去了,但长满树木的山顶在高高的晴朗的天空中,依然在不停地发出喃喃的低语声。树干和簇拥在一起的树叶是下午的竖琴和琴弦;一道道不连贯的、白日逆行的阴影不断地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穿越过山背,向下走进阴影笼罩的地段,进入傍晚蔚蓝色碧空下的凹地之中,进入无风的夜晚之中;日落的帐幕在他们身后落下了。一开始,她根本就不让他触摸她的乳房。当时她甚至还用蹄子踢过他一次,但那只是因为她不熟悉他的手,而且他的手动作拙笨。接着牛奶流下来了,温暖,流在他的手指间,流在他的手上和手腕上,流在地面上,发出微弱的、清晰可辨的嘶嘶声。
这时,月亮出来了。夜间月亮向西的部位缺损;与之相对,每天黎明时分,晨星就在暗夜转为白昼的时刻发出耀眼的光芒,而当她想要起身时,他能感受到她从沉睡中苏醒的那一时刻,一开始是后腿先动,在看不清的状态中将身体的后部拱起来,从蜷缩的睡眠状态中醒来,舒展身躯,身上散发着奶的味儿。接着,他也会起身,把缰绳的末端拴在一根摇荡的树枝上,根据昨天夜晚装在里面的草料的味道,去找寻并找到那个装草料的桶,然后出发。到了树丛的边缘,他会回过头来望一望。她的模样依然还是看不见,但他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仿佛他能够看到她——在根部被拔起的绿草中,那种温暖的气息依然可见,那气味温和、急于流溢的牛奶,在流体状的、形态不明确的大地上,呈现为一种整体连贯的模样。
那个牲口棚就在不到半英里远的地方。不久,它的轮廓就隐约可见,径直在苍天的画卷和有隐义的图形上呈现出来。那条狗在围栏处与他相遇,没有吠叫,在形象和声音之间的某个地方藏匿着,既不露面,也不出声。第一天早晨,它向着他猛冲过来,凶狠地咆哮着。他当时停下脚步。可能他想起来了五英里之外的那另一条狗,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因为这样的效果是接踵而来获得的成功,是摆脱散发着恶臭气味的所有过去失败的胜利;所以现在它来到他的面前,已经在摇尾乞怜,在他行走着的腿周围像流体一样,看不清楚,它那温暖的、柔软的舌头通过他本人那看不见的、摇动着手向他呈现出具体的形状。
在氨味浓烈的牲口棚里,他甚至不能感觉出来空间的存在,这里面充满了马和牛在黎明时分醒来时发出的声音。但是他并没有踌躇不前。他找到了牲口栏的门,走了进来;他那看不见的手找到了那个饲料箱,他的手知道也记得它在什么地方。他把饲料桶放下,开始往里面装饲料,他不停地忙着,动作迅速,把两只手抱在里面的东西撤出了一半儿,就像在前两个早晨,为在饲料箱和饲料桶之间确定他自己该往两个装料的东西里各放多少料时干的那样。他站起身来,面对着门,他现在能够看到门了,灰颜色,色调较浅,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它不再有光泽了,仿佛是一块不透明的长方形玻璃镶嵌进虚无的自我中,与此同时,他的后背转了过来,他的脸面对的是前面看不清楚的世界。这时,他逐渐感觉到了鸟的存在。牲口的声音现在变得更响亮了,持续不断;他能够真切地看到那条狗在牲口棚的门口等侯着他,他知道自己必然抓紧时间,因为他明白,很快就会有人来喂牲口,挤牛奶。于是他离开了牲口栏,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再往下走,仿佛他是在听着什么,他嗅着那种味道,闻着母牛和骡子的气味,就像一个成功的情人在里面满是女人的屋子那儿所做的那样,他的成功,是行走在女人的大地上,作为一个成功者他与所有不知其名、没有面孔、有能力去爱的女人的肉体,都懒洋洋地保持着亲呢的关系。
他和那条狗一起,在飘荡着不和谐的、响亮的鸟叫声的昏暗黎明中再次穿过围场。现在,他能够看见围栏了,就在那里,那条狗离他而去。他从围栏上爬了过去,此刻动作快了起来,两只手笨拙地把饲料桶拿在前面,在潮湿的绿草上留下一个黑黑的、形状清晰的印迹。现在,他在观看那种重现的景象,这是他三天以前头一次发现的:黎明,曙光,不是从天穹降临在大地之上,而是从大地本身喷吐而出。盖在顶上的,是由令人看不清楚的、已灭了火的草根和树根所编织的华盖,这华盖隐没在令人无法窥破的黑暗之中,织就黑暗的,是时间的淤泥和多种多样的渣滓——持续不断、从不休眠、叫不上名字的饱食的蠕虫和纠缠在一起、难以分开的、有名的尸骨——特洛伊的海伦和美女、打着鼾戴着僧侣帽的主教、拯救者、牺牲者和诸多国王——大地醒来,沿着无数隶属于它的潜行的通道,向上渗透:一开始,是根部;然后,是一片一片的蕨类植物的叶子,从其犹如气体一样的逸出的叶子顶端,曙光升起并向四周散射,给有着懒洋洋的昆虫鸣叫声的沉睡大地抹上一缕颜色,接着,依然是向上探寻,悄悄地沿着树干和树枝皱起的树皮潜行,在那里,突然之间树叶与树叶之间变得明亮起来,黎明以弥漫的突然变化的速度散射开去,用其长着翅膀和镶着宝石的歌喉吐露着悦耳的妙音,它向上进发喷射,用浅黄色的强烈光芒将黑夜圆球形的空虚填满。在远远的下方,蒙着薄轻透明的雾纱的大地上,报晓的公鸡、猪圈和牛栏在恭候着白昼的到来。尖塔上的风向标在西南风中舞动着,田野等待着耕犁,昨日由于耕犁从马身上卸下与日落一起隐没入黑夜,黎明跃入犁了一半的土地的景象,犹如从沉睡中醒来的半是饥饿的海洋。接着,是太阳本身:没出半英里路,太阳就跑在了他的前头。静无声息的金黄色光芒腾空而起,照耀在湿漉漉的绿草上,并在他的前方投射出他本人长长的、面朝下的阴影,他徒劳地躲避着,想要不去踩在上面;大地展示着他的受挫,那情景古怪滑稽,始终不断,在最后一个坡地上,他的受挫感剧增,在无人的旷野上,太阳一动不动,高高地悬在那里,接着,他本人来到了坡地的最高处,在那里,太阳降下了一座隐形的桥,跨越黑夜最终退出的海洋。依然还是在前面,可以再次看到太阳跳跃着,穿过洼地,触摸小灌木林,抄近路折进附近叶子覆盖着的屏障中,照着他的脑袋,肩膀,臀部,然后是奔跑着的双腿,终于,太阳在一个完整的、变化无常的瞬间停住,耸立在上方,照耀着像迷宫一样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的丛林,接着,他跑进那座丛林,从里面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