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枪声太响了。不仅对任何射击来说那声音都太响,而且对任何声音来说,那枪声都太响了,比应该有的响声还要响。仿佛那空间的容量和复制响声的回音联合起来,也反对他证实自己的权利,了结他受的伤害,越来越集中地聚集在他蹲伏于其间的灌木丛和道路的周围,那条若隐若现、隐约可见的道路就位于灌木丛的旁边,猎枪的枪托剧烈地撞在他的肩膀上,黑色的弹药烟雾已经散去,那匹马猛地转过身,飞奔而去,空马镫撞在上面没人坐的马鞍上,即使过了很久以后,情况依然如此。他四年都没用过这把枪了,他甚至不敢肯定,他拥有的五颗猎枪子弹中的任何两颗是否能爆响。第一颗子弹没有响;那是第二颗子弹——那无益的、比霹雳还要响的扣扳机声,那想要重新组合、找到第二个扳机的狂暴而急切的需要,接着那在他根本就没有听到的、震耳欲聋的扣扳机声之后的撞击,枪药的烟雾和臭味,一齐把他向后、向下压进灌木丛中,直到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即使他想打第二枪,时间也已经太迟了,那条猎狗也没影儿了,只把他一人留在那儿不管了,他蹲伏在一根大木头后面,气喘吁吁,浑身颤抖:
随后,他想要把那事儿做完,不是用他想用的方式,而是用他必须用的方式。他要与之搏斗并制服的,不是盲目的、本能的、想要逃走的急迫的欲望,而是刚好相反。他想要做的是,在那人的胸脯上留下一张上写有如下内容的布告:“这就是扣押明克·斯诺普斯牲口的人的下场。’并把他的名字签在上面。但是他不能这样做。从他扣动扳机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合谋密约,为的是挫伤他作为一个有感觉的人的感情,践踏他作为人的权利。他必须站起来,走出灌木丛,去做他下一步要做的事,不是把它全部做完,而只是把他开始了的、正在运作中的事情的第一步做完,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在他听到马的动静并举起枪以前,他就知道,将要发生已经发生了的事:他对着敌人扣动扳机,但只打中了已死在那里、留在隐秘之处的尸体。于是,他在那根大木头后面坐起来,闭上眼睛,慢慢地数着数儿,直到身体的抖动停止。直到奔跑的马的声音,甚至那令人不能忍受、令人难以置信的枪声从他的耳边消失以后,他才能够站起身来,拿起那把歪斜着的、里面装有肯定会响的子弹的枪,从灌木丛里出来,开始匆忙上路。但即使如此,在他到家之前,天也将到黄昏时分。
这时已是黄昏了。他从坡底那儿出现了,向上仰望着他那上面长着瘦蔫、不成样子的玉米的坡地,并看到了它——没有油漆的、两间屋子的小房子,其间有一个露天门厅和一个倚建在屋墙上的厨房,这房子不是他的,他为这房子付租金,但不付税,他一年所付的租金几乎有建房子所花费的钱那么多。房子并不旧,但已经漏雨的屋顶和门窗的挡风雨条,已经开始从墙板处破损了,这房子就像他在里面出生的那座房子一样,那座房子也不是他父亲的,如果他死在室内,这就像是他喜欢死在里面的那种房子——他可能会的,即使他穿着衣服,在床和桌子或者可能是门之间,没有预先的警告,在某一时刻他那始终狂跳不止的心肌就会要他的命——而这房子就像他结婚以后住过的那不止六座的房子,而且也像在他死之前他愿意住在里面的两倍于那些房子的房子,尽管他为这座房子付租金,但他始终相信,他的侄子拥有它,而且他知道,这房子离得不远,他愿意生活在这个屋顶下。接着,他看到在房前的院子里,有两个孩子,在他看他们时,他们甚至迅速地站了起来,注视着他,随后转过身去,急忙朝房子的方向奔跑。这时他觉得仿佛自己也见过她,她站在露天的过道里,八个小时以前她刚好就站在那个地方,注视着他的背影,他坐在冰凉的壁炉边的地面上,用从腊肉上滴下来的东西给猎枪上油,那是他所拥有的唯一可以用作油的东西,那东西不能起润滑作用,但与金属一接触,会凝结成一种像肥皂的物质,那是它自身盐分的腐蚀结果。她仿佛始终站在那里,没有动过地方,又一次伫立在一个开阔地带的画面里,即使是没有灯光,就像他九年以前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在无情的灯光下,在看不到的男人们响亮粗野的喊叫声中,站在南密西西比囚犯集中营肮脏、凌乱不堪的食堂门外的开阔地带。他不再看那座房子了,他仿佛只是瞥了它一眼,他爬上坡地,穿行在那发黄的、低矮的玉米丛中,玉米发黄和长不高是因为,他没有钱买肥料撒在地底下,没有牲口和工具把地翻好犁好,没有一个人来帮他干他的活儿,为了维持生计,他不得不去拼他的体力和忍耐力,他不仅要和正常的气候拼,而且还要和无法预料的春天的气候和干燥夏天提前完结的气候拼,从五月中旬一直到七月,每一天都在下雨,仿佛黄道带也在与他拼赌时作弊一样。他向上穿行在那可怜兮兮,不长果实的玉米梗棵之间,拿着那把枪,无论是背着它,用它瞄准目标,还是放胆用它开枪,看上去那把枪对他来说都是太大了,枪是他七年以前弄到手的,用实实在在的粮食换的,他之所以能弄到那把枪是因为没有任何其他的男人想要它,因为它用的子弹除了打野鹅或野鹿合适,打其他任何东西都太大了,而且打任何东西都太浪费了,只有用来杀人合适。
他没有再次往房子那边看。他往前走着,经过那里,他走到那正在腐烂的木格子旁边,木格子下面是一口水井,他把那把枪倚放在墙上,脱掉鞋子,打了一桶水上来,开始清洗鞋子。这时,他知道她就在他的背后。他没有回过头来看,只是坐在那个朽木凳子上,他的个儿头不大,穿着褪了色的干净上衣和打着补丁的工装裤,把水桶里的水倒在鞋子上,并用一个玉米棒在鞋上揉搓着。她开始大笑起来,声音沙哑,持续不断。“今天上午我告诉过你,”她说道,“我说,如果你去的话,如果你拿着这把枪离开这里的话,我就要走。”他没有抬头往上看,他蹲在那双湿鞋子上面,把一只手插进鞋子里,像鞋楦一样撑着,另一只手拿着玉米棒在上面刷着,“从来你就不在乎是什么地方。难道你就不担心他们来找你的时间和地点吗?”他没有回答她的问话。他把第一只鞋子刷好,放下,把他的手插进第二只鞋子里,把桶里的水倒在上面,开始刷搓起来。“因为那地方不会远的!”她突然之间哭喊起来,但她一点儿也没有提高嗓门。“因为当他们来把你吊死的时候,我会在我能看到那一幕的地方!”此刻,他站起身来。他把没有刷完的第二只鞋子小心翼翼地放下,把玉米棒放在鞋的旁边,站了起来,他个儿头小,几乎比她要低上半头的样子,光着脚,朝她走过去,动作不快,有点儿鬼鬼祟祟的,他的头往下低着,显然根本就没去看她,她站在那裂着大口儿、破烂的房门那儿——那漂白的头发在根部又变黑了,因为从不再有钱买染色剂到现在已经有一年了,那声音沙哑、大笑不止的脸注视着他,眼睛里闪动着一种稀奇古怪、能够想象出来的光芒。他一掌打在了她的嘴上。他望着自己的手,几乎有点发痛,他打的那张脸根本就不躲闪,那上面的眼睛甚至都没眨一下。“你这该死的,小个子的杀人狂杂种。”她说道,不去管那即刻流出的鲜血。他再次打她,鲜血在嘴和手掌之间变得模糊一团,接着鲜血又涌了出来,他再次打她,动作慢了下来,那不是有意的,而是那种极度的、不可克服、无法改变的厌倦让他慢下来了,他又一次打着。“走,”他说道,“走。走。”
他跟着她,穿过院子,走进过道,但他没有进到屋子里去。从门那儿他可以看到她,尽管屋子本身差不多全都黑了,只是窗户的那又小又高的方格上还泛着黄昏的微光。接着火柴擦着了,在灯芯上发出耀眼、没有闪动的光芒,而此时,她被无影的灯光框入一片开敞的亮处,她的四周是喧闹无声、不见踪迹的影子,这是那些没有名字的、无数的男人的影子一即使当他真的在看他们时,那个身体,有时在他看来从未生过孩子,甚至在那桩两美元的婚姻之前就在那里,那桩婚姻没有使他们变得圣洁,但却认定了他们的关系,每一次他走近它的时候,隔在他们中间的不是衣服,而是让人戴绿帽子的阴影,那也变成了他的过去的一个组成部分,好像他们之中更容易接受的人是他而不是她;尽管那油污的、没有样子的外衣把那个身体遮蔽起来,他依然能够在冰冷的、没有星光的黑夜里,从它的外面感觉到它的存在,没有恨,也没有欲望,并告诉他自己:妇就像是醇酒。它对我来说就像兴奋剂。随后,他也看到了那两个孩子的脸,他们沐浴在同样的火柴和灯芯的亮光之中,仿佛她刚才碰擦的那一根火柴一下子同时让他们三个人的模样都显现出来了。他们坐在角落的地板上,他们没有蜷缩,也没有躲藏,只是在黑暗中坐在那里,无疑,从他自坡底上来,望着他们匆忙跑向房子那时以来,他们一直就坐在那里。他们注视着他,带着那种他本人也具有的同样的品性:不是卑贱,而只是从容,拥有一种古老的、陈腐的智慧,接受那种意志和能力之间无法缩小的不一致性,这种差异是由身体高度的残疾造成的,而他们三人对此都没有任何别的选择。他们把目光从他身上转开,望着他们的妈妈脸上的血,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她把一件衣服从墙上的一颗钉子上取下来,把它放在简陋的床上,包裹其他的物品——其他的衣服,一双半号尺码的鞋,在寒冷的天气中,两个孩子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没有分别地穿用,还有镜面破裂的有手柄的小镜子,木头梳子,无把儿的刷子——都放在里面,他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过来。”她说道。他挪到一边儿,他们从他身边过去,孩子们贴着她的裙子紧紧地抱在一起。当他们从屋子里出来时,他一时间看不见他们了,接着又看见了,在她前面走到了过道里,他跟在后面,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当他们穿过门廊,从那翘曲、腐烂的台阶上走下来时,他在门口又一次停了下来。当她在台阶那边的地上站住时,他再次走动起来,依然带着那种胜利者的姿态,带着那种令人生厌的执拗。接着,他看到了某种情况并停了下来,他注意到那个大一点儿的孩子,在那此刻几乎是夜晚的黄昏中,匆忙地穿过院子,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从地上抓起某种东西,接着又回来了,把那个东西——一块木板,顶上钉有四个小小的像轮子一样的镀锡铁质品一紧紧抱在胸前。他们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再跟着他们。当他们穿过那扇破旧的门时,他的样子甚至好像是没有在看他们。
他回到了房子里,把灯吹灭,屋子里变得全都黑了,仿佛那微弱的、消失的火焰把白昼所留下的一切都带走了,于是,他又回到了井边儿,只是凭着探摸,他找到了那根玉米棒和那只没有刷完的鞋子,他把鞋子刷完清洗干净。随后,他清洗那把枪。当他一开始弄到枪时,当枪还是新的时候,或至少对他是新的时候,他还有一个枪的清洁棒条。那是他自己做的,用藤茎做的,他仔细挑选,打磨,细心刮擦,巧妙地在其顶端打眼儿,把油腻的毛刺去掉,大约在最初的那年里,他有钱买火药,子弹头和火药帽,把它们装上膛,不时也去打些野味,当时他对清洁棒条的重视程度绝对不亚于他对枪的重视程度,因为他只买了那把枪,而那棒条是他做的。但是现在那个棒条不见了,他记不起是什么时候,也记不得在什么地方,它连同其他他在年轻的时候积攒的东西一起消失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也曾经很珍贵,在那条位于他成为成年人与这一时刻之间的道路上,他以某种方式在某个地方把这些东西都丢掉了。在眼下这一时刻,他发现与他本人相伴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实际上不属于他的空荡荡的、没有食物的房子,那把枪,还有那无法挽回的时刻,那时枪管对准了目标,一丝不差,他的意志告诉他的手指扣动扳机,在他的记忆中,一切都在,抹去的只是他自己的死亡。于是,他把水桶斜着,将水倒在枪上,把衬衣脱下来,把它擦干,把鞋子捡起来,回到房里,而且他还是没有去把灯点亮,在黑暗中,他站在冷冰冰的炉子旁边,吃着用手指从罐里掏出来的凉豌豆,装豆的罐子就放在炉子上,他走到那简陋的小床那儿,在那上面躺下,他依然穿着工装裤,放床的那间屋子里甚至终于不再有喧闹的影子,在黑暗中,他仰面平躺在那里,眼睛睁着,他的胳膊伸直,放在身体旁边,脑子里什么也不去想。这时,他听到了那条猎狗的声音。
一开始,他没有动弹,他正在有规律地、不急不慢地呼吸着,他的样子就像是个死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第一声鸣叫消逝了,无边无际的夜的寂静降临。他吸着气,第二声鸣叫传来了,响亮,深沉,回响不断,充满了悲伤。他没有动。他仿佛一直在盼望着它,等待着它。他躺在那里,把自己倒空,让自己镇静下来,不是为了睡觉,而是为了获取力量和意志,像远距离长跑运动员和游泳运动员做的那样,在进入一个时段的折磨人的、激烈狂热的努力以前,在他的生命将要进入这一时段以前,他可能要在那里躺十分钟,与此同时,那长长的鸣叫声从黑暗的坡底那儿传出来,仿佛他知道这十分钟是最后的安宁时间。然后,他从床上起身。依然还是在黑暗之中,他把那依然潮湿的衬衣和刚刚刷洗过的鞋子穿上,从门后面的一颗钉子上,他取下了一卷依然盘成环状、耕地用的新绳子,这卷绳子是他的表兄,瓦尔纳的伙计,两个星期以前盘成卷儿的,随后,他离开了屋子。
那天夜晚没有月亮。他穿过那干巴巴的、看不清模样的玉米丛往下走,根据一颗星星来确定方位,直到他来到树林里,靠在黑黑的结实的树干上,火蝇在其间闪烁着、飞舞着,远处传来了青蛙低沉而有回音的叫声和咕嚕声,还有那条狗的嚎叫声。但是,一旦进入它们中间,他就再也看不见天了,尽管他当时意识到了他以前应该做的是什么:那条猎狗的声音将为他带路。于是他跟在它后面,滑入和陷进泥里,绊倒和摔倒在多刺的荆棘丛和树下生长的缠绕在一起的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地碰在看不见的树干上,他的胳膊弯曲着,保护着他的脸,他大汗淋漓,与此同时,那持续不断的狗的嚎叫声离得越来越近,突然之间在叫到一半的时候嚎叫声停止了。刹那间他相信自己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双眼睛放射出的磷光,尽管他没有灯光去回应那双眼睛,而且突然之间在还没有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情况下,他冲着他看到那双眼睛的地方跑去。他撞在另一棵树上,肩膀撞得发麻;他被撞到了一边,但又一次掌握了身体的平衡,他依然奋力向前冲去,张开双手。这时,他在跌倒。要是现在在我前面有棵树该有多好,他想道,那就没事了。他真的摸到了那条狗。他感觉到了它的气息,当它向他发动攻击时,他听到它的牙齿的碰击声,它猛地跳开,跑走了,把他晾在那儿,他的双手双膝陷在泥里,与此同时,它那无法阻挡的逃跑弄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随后就停息了。
他就跪在那个洼地的边缘。他只好站起来,而且依然半弯着腰,他的手臂弯曲着以保护他的脸,踩进齐脚踝深的、太阳照不到的污泥和腐烂的草本植物的沉淀物里,追踪它,向前大约又走了一步,来到了那个断落下来的树枝堆那儿,他把盘成环状的耕绳猛地套在他的工装裤上面的部位,弯着腰,开始把细小的、腐烂的树枝清理到一边。某种东西在那些树枝中间挣扎着,发出一声窒息的、婴儿般的叫声;当他踢它的时候,它不顾一切地在他的脚边摊开手脚躺下来,他告诉自己说:它只是一只负鼠。它不是别的,只是一只负鼠,他再次弯下腰,触到那扭缠在一起的发臭、淌着污水的树枝,将其拿开,直到他摸到那个身体,他把手上的污泥和黏液抹在衬衣和工装裤上,抓着那东西的上背部,开始往后走,拖着它沿着洼地行走。那不是一条沟,那是一条运送伐木的老路,上面长满了浓密的矮灌木丛,而且现在已经看不到路了,它比斜坡底部的平面要低两英尺。他追了那条狗有一英里多路,拖着那个比他重五十磅的身体,停下来只是为了不时把手上的汗擦在他的衬衣上,重新确定一下行走的方位,确定一下什么时候他能找到足够亮的天空,以分辨出一棵一棵的树的形状。
这时,他转过身,把那个身体往上拉,从洼地里拖出来,又走了一百码,他依然是在往后面走。他仿佛确切地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甚至不从肩膀上往回看,直到最后他松开那个身体,挺直身体站在那儿,把他的手放在他要找的东西上——一棵曾经个儿头很大、表面有粒状突起的橡树的外壳,它的顶没了,大约有十英尺高,耸立在林间的空地上,是闪电雷击或衰老或腐朽的力量或不管它是什么,把橡树弄成了这种样子,两年以前,他把野蜂置入其中,放在沿边儿的位置。他刻削好的、贴着树壳撑在那里以获取蜂蜜的小树仍然还在老地方。他把耕绳从胸前取下,把一头系在那个身体上,脱掉鞋子,用牙齿咬住另外一头,他攀上了那棵小树,骑坐在橡树壳的边儿上,把那个身体一把一把地往上拉,那东西比他个儿头也大一半儿,他拽着那东西碰撞着、刮擦着树干往上来,直到它像一个装了一半儿东西的袋子横在树壳的入口处,耕绳系的结子抽紧了。最终,他掏出刀,割断绳子,把那个身体从上面扔进树壳里面。但是那东西几乎立刻就停在那里,等他意识到他应该把它倒个头儿时已经为时太晚了,他用劲推它,捅着它的上背部,但它不是吊在那儿,只是因为一只胳膊拧曲而挤在了那里。于是,他把绳子的一头绑在刚好在他脚下的树桩,将绳子在他腰上系了一圈儿,然后他站在那拧曲的胳膊上,并开始上下跳着,没有任何先兆,那身体突然之间从他的下面脱开了,使他悬挂在那根绳上。他开始往上爬,一把一把地往上攀着绳子,他的膝关节碰搓掉了树壁腐败了的表皮,一股微弱、持续不断、干燥的朽木粉末,像鼻烟一样拥入了他的鼻孔。接着,他听到了那个树桩的断裂声,他感到绳子从那儿松开了,他在空中往前跳着,一只手的指头扒在了橡树的入口上。但当他的身体重量往下压在上面,一整块腐朽的树壳裂开了,他连忙向上伸出另一只手,抓在入口的边上,但这只手下的树壳也开裂了,他不停地抓攀,他奋力地持续不断地攀抓着,没有任何收获,他的嘴巴张着,气喘吁吁,他的眼睛瞪视着远处九月的天空,这时的天早已过了午夜,直到最后那里的木头不再掉裂了,他用手抓住入口的边,身体悬在那里,直到他再次让自己攀上去,骑坐在入口的边缘上。过了一会儿,他从上面爬下来,把那棵撑在那里的小树扛到肩膀上,把它运到林间空地边上十五或二十码的远处,又走回去,找到他的鞋子。当他回到家里时,黎明已经到来。他脱掉沾满污泥的鞋子,躺在那张简陋的小床上,那条猎狗又开始嚎叫了。对他来说,仿佛在那第一声嚎叫从坡底传来之前,他甚至听到过那吸气的声音,当时依然还是黑夜,那嚎叫声有节奏感,音色不错,而且持续时间长。
他的白天和黑夜现在被颠倒了。当晨星浮现或也许那真真切切的太阳挂在天上时,他会从坡底那儿出现,爬到坡上,从那无力照管和不结果实的玉米中间走过。现在,他不刷洗鞋子了。他并不总是脱鞋,而且他也不生火,他只是站在那儿,从放在炉子上的罐里吃剩下的冷豌豆,喝壶里剩下的冰凉的、时间很长的咖啡,一直喝到只有残渣,而当豆和咖啡没有时,他就会从差不多已是空了的桶里抓一把生饭吃,大约在第一天的时间里,他会感到饿的,因为除了新奇和刺激之外,当时他所干的活儿比他以往所干的活儿都重。但是那事过去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新奇之处,到了那时,他意识到,那事只能会有一种结局,这样一来它就永远会是那样,接着他就不再感到饥饿了。他只是会睡醒过来,让自己清醒清醒,告诉他自己说,你该吃饭了,并吃些粗制的饭(眼下桶里没有别的,只是黏在桶边上的干硬的块状结物,他用一把刀片把它刮下来),他并不想吃,而且显然他也不需要,仿佛他的身体以他那种固执倔强的单一意志为生,他的意志很像脂肪组织。然后,他会穿着工装裤和鞋子躺在那张简陋的小床上,鞋子上有最新沾上的污泥,而且大部分最近沾上的泥甚至还没有开始变干。他的嘴依然在嚼着,嘴的周围长满了长长的胡楂,上面沾满了粗饭粒,仿佛他处在连续不断的睡眠状态一样,不是沉入遗忘状态,而是沉入一种闭上眼睛、一声不响的间隔状态,休息,恢复体力,犹如一个男人有意跳进一个浴池里一样,在下午的同一个时刻醒来,仿佛是闹钟把他叫醒,他再次处于那种躺下睡觉和睁开眼睛之间那种不间断的持续状态,因为只有肉体承受着并将承受需要其他一切的负担。接下来,他会在炉子里生上火,尽管除了从饭桶上刮下来的东西之外,没有别的东西需要煮,不过,他想要的是热饭,虽然咖啡也不再有了。于是,他在壶里放入水,加热,把糖放进去将热水弄成甜的喝下去,然后他会坐在放在门廊处的一把藤椅上,望着夜晚的景色,注视着黑暗从坡底升起来,聚集在一起,迅速弥漫开来,太阳逐渐爬上种着玉米的那块坡地,最后将房子也照亮,即使是在黄昏时分,那块玉米地仍然就像伫立在太阳光下一样贫瘠,泛着黄色。接着,那条猎狗开始嚎叫,他会在那里再多坐上大约十到十五分钟长的时间,就像是全年长期车票的持有者一样,坐在他坐习惯的凳子上,在火车已经鸣笛要停下来之后,继续读他的报纸。
第二天下午,当他醒过来时,一个小男孩正坐在他房前的台阶上一他长着圆圆的脑袋和长春花颜色的眼睛,是操管瓦尔纳的铁匠铺的那个与他同一族姓的人的孩子——他的脚在地板上刚一发出响声,那孩子便从那儿起来,所以当他走到门廊那儿时,那男孩已经到了门廊那边的地上,离他有几英尺远。他回过头来,望着他。“兰普叔叔说要你到店里来,”那男孩说道,“他说有重要的事情。”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鞋子和工装裤上沾着昨晚的污泥,此刻已经干了,而且(那依然是在他的睡眠中)今天早晨的饭粒还粘在他嘴周围的胡楂上,接着那孩子转过身,开始走开,随后开始奔跑起来,到了树林的边上,他回过头来,即刻望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跑,不见了。他仍然没有动地方,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如果那是钱的话,他可以带上的,他想到。但是,那不是钱。不会有他们给的钱。第三天上午,他突然之间认识到,某个人正站在门口,注视着他。他知道,即使是在那非现实的状态中他也知道,那人不是那个孩子,这会儿依然还是上午,他不可能睡那么长的时间,那种非现实状态不是梦境,而是一处贫瘠的地方,在那里,他的心、他的意志,像一匹永不休息、不可战胜、不吃草的马站立着,骑在它上面那个弱小的身躯正在更新它的力量。他们躲藏在这里,在我从坡底上来时监视着我,他这样想着,他努力大声说话,以让他自己醒过来,就像他会跪在那儿,晃动他自己的肩膀:醒来了。醒来了:直到他醒过来。他即刻知道已经太晚了,甚至不需要窗户的影子映在地板上的位置告诉他,现在已是下午那个自动到来的同一时辰。他不急不慢。他开始把炉火生着,把水壶放在火上,从桶里取了一把饭结成的硬块,吃了起来,他从里面嚼出来一块小东西,把嚼碎的东西吐出来,用手把它们放在嘴唇上揉擦。在这样做时,他发现饭已经粘到了他的胡子上,而他把那粘上的饭粒也要吃了,他用手指把嚼着的嘴四周的饭粒都抓下来吃掉。然后,他喝那杯放了糖的水,走出来,到院子里。脚印就在那里。他知道那是县治安官的脚印——笨重的、踩很深的、蓄意留下的脚印,即使这些脚印是在无雨的夏天焦干的灰土上踩出来的。那两个家伙体重有二百四十磅,戴着金属制的警徽,那警徽还没有扑克牌大,他在它上面不仅赌上了他的自由,而且赌上的可能还有他的命,跟在后面的是那些他的仆从。他看到了手印和膝盖跪爬出来的印迹,它们其中的一个印迹,是在地板上来回搜索时留下的,当时他正在地板的上面睡觉。他发现,在牲口棚里,他本人那斜靠着墙放的铁锨被人动了,他们用它把一年来骡子累积拉的粪便都清理掉了,以查看下面的土地,而且在小屋上面的树林里,他发现了四轮轻便马车停放的位置。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害怕,甚至没有轻蔑或逗笑——只有冷冰冰的、不可救药的、几乎是不动声色的倔强。
他回到了房里,从其角落里把猎枪拿起来。此刻,它上面几乎完全被一层薄薄的、鼻烟色的铁锈覆盖了,仿佛那第一天晚上的费时的擦拭保养做得过了头儿,他把水从枪上擦到了衬衣上,又从衬衣上转回到了枪上,枪没有锈牢,铁锈也没溶解,但在稳定的力的作用下,枪打开了,露出厚厚的、巧克力色的、肥皂样的一大块凝固的动物脂肪,于是最终他把枪拆散,用咖啡壶把水烧沸,用滚水烫洗掉里面的脂肪油垢,把拆卸散的部件沿着后门廊的边缘摆放在那儿,只要有太阳,太阳光就会照在它们上面。然后,他把枪组装好,把三颗剩下的子弹压进枪膛,并将它斜靠在椅子旁边的墙上。他又一次注意到,夜晚从坡底浮现出来,向前攀升,穿行于不生果实的玉米之间,将房子隐没入夜中,并依然向上升起,变得像是一双向上伸展的手掌,放飞向西方翱翔的最后的傍晚之鸟。在他下面,在玉米那边,火蝇贴着黑夜的胸膛飞舞着、闪烁着;在远处,在里面,青蛙沉稳的鸣叫是暗夜黑暗之心沉稳的脉搏和心跳,所以,最终当那始终不变的时刻到来——像从一个黄昏到另一个黄昏的始终不变的时刻,在他醒来的那个下午的时刻到来时——黑夜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驱赶走寂静,为那第一声深沉的表达强烈而不可抑制的悲伤的哀鸣腾出空间。他把手伸向后面,拿起了那把猎枪。
这一次,他从一开始就以那条猎狗的声音来确定方位。当他进入坡底时,他想到了风,并停下来,测试风力风向。但是没有一丝风,于是他径直朝着那哀鸣声走去,速度不快,因为他努力要做到无声无息,不过他的动作也不慢,因为这样做花的时间短,这样他就能在午夜之前回到家,躺下睡觉了。这时离午夜还有很长时间,他警觉而沉稳地向着哀鸣的叫声移动,一面告诉自己说:现在我能够回去在夜晚再次睡觉了。此刻,那哀鸣声距离他相当近。他把枪向前斜着,他的拇指按在两块击铁上。接着,那猎狗的叫声停止了,这次又是嚎叫了一半儿,同样还是在一瞬间,他看到了眼睛的那两个黄色亮点儿,接着他把枪口对准亮点儿开枪。在爆炸的耀眼的亮光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整个动物的轮廓,看到它跳了起来。他看到弹药飞向它,把它打回到下面黑暗的喧嚣混乱之中。通过进行一种实实在在的身体上的努力,在第二次扣动扳机以前,他控制住自己手的动作,猎枪依然放在他的肩膀上,他蹲伏下来,屏住呼吸,瞪视着窥不破的黑夜,与此同时,那无边的沉寂,三个夜晚以前就被打破,当时那猎狗的第一声嚎叫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它从未有一次得以恢复,归为原样,即使是在他的睡梦里,那被打破的沉寂也在他周围回响着,而且始终在回响,此刻那沉寂开始变硬,像水泥一样凝固起来,不仅在他的耳朵里,而且在他的肺里,在他的呼吸里,也在他的内部和外部,一棵树又一棵树的树干凝固了,在它们中间,那枪声碎裂的回响在窒息的低语中消逝,在它们还未能有时间停下来以前,就被那冰冷的凝固着的沉寂吞噬了。他的猎枪依然向上翘着,瞄准着目标,他朝着他看到那条狗倒下的地方走去,透过他裸露着、紧咬在一起的牙齿喘着粗气,用他的脚在下面的灌木丛里四处探触。随后,他突然之间意识到,他已经走过了那个位置,他继续朝前走去。他知道自己准备开始跑步前进,接着他跑了起来,盲目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跑着,他发出嘶嘶的声音,对自己说道:停下。停下。你会把你那该死的脑袋弄烂的。他停了下来,气喘吁吁。他根据一片天空重新确定自己所处的方位,强迫自己站着别动,直到他不再剧烈地喘息。随后,他把击铁拿下来,继续前行,这时他在走着。现在他让青蛙的低鸣声为他引路,各种蛙鸣声混合在一起,接着消失了,接着又重新响起,变成高声的合唱,每一只蛙的声音都不是一个单一的音调,而是一八度音,差不多是种和音,从低音开始,逐渐变得越来越响亮,声音离他越来越近,接着突然之间在一刹那间停了下来,凝住不动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随意嗒嗒地扑溅起的小水花,像手打到水面上一样,因此,当他看到水的时候,水已经裂成股股不断地闪动着微光的流动液体,上面映照出的星星滑动着,不见了,接着又重新显现。他用力把猎枪掷出去,一瞬间他看到了那把猎枪,慢慢地翻转着。接着,猎枪落在水面上,溅起水花,它没有沉下去,而是在那破碎的、急速回旋的水面上的星星中间消散了。
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时间甚至还没有到午夜。现在,他不仅把鞋子脱掉了,而且把工装裤也脱了下来,这条工装裤卷在膝盖上已经有七十二小时了,他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但是他即刻就明白,他不会睡得着觉,不是因为那颠倒了日夜的七十二小时的习惯。也不是因为任何耗尽能量而不受控制的神经和肌肉的抽搐和痉挛,而是因为那第一声枪响将其打破,第二声枪响又将它复原的沉寂。于是,他躺在那里,再次仰面躺着,身体挺直,从容镇静,他的胳膊放在身体侧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他的头脑里和胸膛里充斥着那种喧嚣的沉寂,随意穿行、有着柔软纤足的火蝇掠过沉寂,飞舞着,闪烁着,在沉寂的远处,一群又一群的青蛙跳着,挤在一块,直到那晦暗的房门那边的长方形的天空和开敞着的门厅开始变成灰色,接着是淡黄色,而且他已经能够看到在沉寂中喧嚣的三个贪婪的家伙。现在,我必须起来,他告诉自己说;如果我打算再次开始在晚上睡觉的话,我就必须开始在整个白天保持清醒状态。接着,他开始说,起来了。起来了,直到他最终起身,窗户形状的阳光的黄色方块又一次落在了地板上,在每一个始终不变的下午,它都会落在那个地方。在离他的脸不到一英寸远的地方,是放在被子上的一块折叠着的棕色纸片。他站起身来,发现在门口的尘土中,有那个小男孩光着脚留在那儿的脚印。在那块儿从纸袋子上撕下来的纸片上的留言是用铅笔写的,上面没有签名:赶快到这儿来,你妻子给你弄到一些钱。他站在那里,脸也没刮,穿着衬衣,望着纸片眨动着眼睛。现在,我可以走了,他想道,某种事情在他的内心里发生了。他抬起头来,三天以来第一次将视线投向那凄凉的、没有食物的小屋以外,望着那阳光灿烂的蓝天的无限自由的晴空,那座小屋象征着他的生命走向的尽头。他响亮地说着。“现在我能够——”他说道。接着,他看到了那些贪婪的家伙。在黎明时分,他曾经看到了三个。现在他也许可以数一数他们是几个,但他没有去数。他只是望着那黑色的聚集在一起的家伙螺旋向上而行,仿佛他们沿着一个看不见的漏斗向上行走,一个接一个地在树的下面消失了。他再次大声说着。“那是条狗。”他说道,他知道那不是狗,而那无关紧要,因为我那时就不在了,他想道。某种负担并没有从他的心上卸下来,好像他第一次渐渐意识到了压在心上的那种重负。
天差不多已到了日落时分,他割好了脸,穿上再次洗过的鞋子和工装裤,走上空荡荡的走廊,进到商店里。和他同姓的那个人在打开的糖盒后面,正在把某种东西放进嘴里。
“哪里——”他说道。
那位表兄盖上了糖盒,嘴里嚼动着。“你这个该死的蠢货,两天以前,我派人送话给你,要你在那个鬼头鬼脑的汉普顿带着一车人来这里偷偷摸摸地四处转悠之前离开那里。一个黑鬼在水还没有停止颤动前就发现了那把该死的枪,并把它从水坑里捞了出来。”
“那不是我的,”他说道,“我没有枪。哪里——”
“见鬼,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枪是你的。在这个乡村里,除了那把枪之外,再也没有另一把那种有旧式击铁锁的、十个口径的哈德莱斯猎枪。这就是为什么有关这把枪我从来不说谎的原因,当那黑鬼手里拿着它走上台阶,那该死的汉普顿就坐在那里的那张凳子上时,就更不用说了。我说道:‘它肯定是明克的枪。从去年秋天起,他一直都用它打猎。’接着,我转向那个黑鬼。‘你这个狗娘养的黑鬼,’我说道,‘去年秋天你借斯诺普斯先生的猎枪去打松鼠,把它沉进那该死的水坑里,还说你找不到它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这就是那把枪。”表兄俯身到柜台下面,又站起身来,把枪放在了柜台上。枪被擦过了,只是枪把上还有一块这会儿已干了的泥巴。
他甚至没有朝枪望上一眼。“枪不是我的,”他说道,“是哪里——”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及时把那事给摆平了。汉普顿设想的是,我会否认那枪是你的。这样他就可以抓到你了。但是我把它摆平了。在汉普顿能开口说话以前,我就把怀疑的目标直接引向那个黑鬼。我计划今天晚上或明天晚上,我要带上几个孩子,到那个黑鬼的家里去,用两根绳子把他给绑了,或许在他的脚下放点儿火烧一烧。即使他什么也不承认,乡亲们听说晚上有人惩治过他,也会纷纷要求汉普顿什么其他的都不要做,只要把他抓起来,如果他不敢冒险吊死他,也要把他送进州监狱,而汉普顿对此是知道的。所以,一切都没事。此外,我派人送信儿让你来,第一次说你妻子的事。”
“是的,”他说道,“哪里——”
“她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她已经给你带来麻烦了。这就是为何那该死的、骗取选票的治安官在此地到处打探的原因。他的那个黑鬼发现,那匹马,连同他及那条狗都不见了,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直到乡亲们开始记起她如何在同一个夜晚在这里出现,还带着两个孩子和那捆衣服,血从她那被打破了的嘴那儿依然在往外流淌,乡亲们随后又全都知道你把她从家里赶了出来。如果她不是开始告诉每一个愿意听她说的人说你从未干过那种事,那一切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有一匹马带着一个空鞍座,既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找到血,而她在力图帮你,她告诉每一个她所碰到的人说,你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肯定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做过的事。你究竟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做事的第一天难道你的脑子不清醒吗?”
“做什么事?”他问道。
表兄望着他,眼睛快速地眨动着。这时,那双小眼睛停止了眨动。“做什么事?”他问道。另一个人没有回答。从他进来后,他还没动过地方,个儿头小小的,一动不动,他站在入口对面的地板的中央,透过入口,那行将消逝的太阳光把他从头到脚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像稀释的鲜血一样的颜色。“你的意思是说,你没弄到任何钱?你打算站在那儿告诉我说,你口袋里什么也没有?因为我不相信是那样。上帝做证,我知道得很清楚。那同一天上午,我看过他钱包里装的东西。他装的钱从来不会少于五十…,”话音停止了,消失了。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显得惊讶,不相信情况会是那样,而且不比悄悄的耳语声音更大:“你是想要告诉我说,你甚至从未去看过他的口袋?甚至从未看过?”另一个没有回答。他可能甚至就没有听到问话,他动也不动,什么也不看,这时,那最后的一线太阳光,犹如涨潮的水一样,爬上了他的身体,在一瞬间聚集成即将消逝的深红色,映照在他那张沉静、坚定、倔强的面具样的脸上,然后消失了,接着,黄昏、薄暮,沿着一排排货架,在阴暗的角落和陈旧浓烈的奶酪,皮革和煤油的气味中积聚起来,在他头顶上方的椽木中间变得浓郁、厚重,犹如被人遗忘的墓布一样。表兄的声音仿佛就是从那里发出的,无源可循,辨别不出方位,甚至那声音中没有一丝气息的重量:“你把他放到哪里了?”而且表兄这时再次来到柜台外边,脸对着,几乎与他胸膛对着胸膛,那可怕的、压抑着的低语声此刻吹到了他的脸上:“上帝做证,你至少有五十美元。我知道的。我见过的。就在这个店里看到过。你在哪里——”
“不。”他说道。
“的确。”
“没有。”他们的脸相距不到一英尺远,他们的呼吸从容,能听得见。接着,表兄的那张脸往后移动,他的块头比他大,身体比他高,在正在消逝的光线中,他的模样变得看不清楚了。
“好吧,”表兄说道,“我很高兴你不需要钱。因为如果你到我这儿来,希望弄到钱,那你只有继续抱着这种希望。你知道威尔·瓦尔纳付给他的伙计的钱是多少。你知道每个为威尔·瓦尔纳干活的人十年以后拿到的钱是多少,更不用说是两个月了。所以你甚至不需要你妻子弄到的十美元。这么说一切都刚刚好,对吧?”
“是的,”他说道,“她在哪里——”
“待在威尔·瓦尔纳家里。”他即刻转身,向门口走去。当他经过门口时,表兄在他后面从阴影里再次说道:“告诉她去向威尔或乔迪再借十美元,与她已经拿到的钱放在一起用。”
天这时虽然还不太黑,但威尔·瓦尔纳家里的灯已经亮了。即使是在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看到那座房子,而且他仿佛就站在自己之外,注视着距离在他本人与灯光之间逐渐缩短。那么说这一切都完结了,他想着。所有那些白天和黑夜,那看上去仿佛没有尽头的日夜,行进到了一条满是尘埃的小路的空间那里,小路位于我和一扇灯光照亮的门之间。当他把手放在瓦尔纳的篱笆门上时,仿佛她一直在等待他一样,为他看护着路。她从前门出来,向他跑着,一瞬间,她再次呈现在灯光照亮的门厅的背景中,宛如那一夜他在囚犯集中营那儿第一次见到她那样,即使过了九年,他还记得。他不记得究竟是由于什么样的噩运,他到了那个囚犯集中营。现在,那种感觉和以往的感觉一样强烈。他既不害怕回忆起它来,也不力图去回忆它,他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懊悔,因为他既不需要也不渴望为了那事而寻求开脱。他仅仅希望自己不必去回忆伴随那种行为而来的失败,不必轻视无力完成意志所交付的任务的身体或才智,不为回忆起它而无益地感到遗憾和不安,不吼叫咆哮,因为他从不咆哮;他只是冷漠,性情倔强,从不屈服。他住过十来个租用的简陋房子,这些房子盖得质量很差,各不相同且不成样子,他父亲从一个农场搬到另一个农场,而他本人离开其中的任何一座房子的距离,从来没有超过十五或二十英里远。现在突然之间,而且是在晚上,他不得不离开他称之为家的房屋,离开他所知道的唯一的土地、人群和习俗,要是他有什么东西可以拿的话,他甚至也没有时间把它们拿上,若是有什么人他需要说再见的话,他也没法儿和他说再见。几个星期以后,他依然还在步行,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两百多英里远。他在寻找大海,他那时二十三岁,非常年轻。他从未见过大海,他并不确切地知道大海究竟在什么地方,只不过他知道是在南边。他以前从未想到过大海,而且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他想要去大海那儿——那弃绝田野、大地的地方,他那冷峻的、目标始终如一的意志要到那儿去,但他的身体或才智不知怎的却未能按照意志行事——寻找那紫黑色的浩瀚空间的馈赠和被人忘却的状态,他无意要利用那种东西,他永远也不会利用那种东西,他仿佛是有意拒绝切断记忆的连线,以惩罚那未能让他达到目标所在的身体和才智。也许他只是在寻找这种浩瀚无垠空间的馈赠,追寻对那种无法改变的事情的遗忘,忘却卑劣的、充斥在内心中的他本人那世俗的怯懦、激愤和畏缩,他不是要接受这种馈赠,而只是要把他自己埋入这种浩瀚的匿名空间地带,在他旁边是坚不可摧的避难所,所有沉没的、保持原样的金色帆船和无法企及的、不死的美人鱼都在这里。现在,他几乎到了那里了,二十四个多小时以来,他没吃一点儿东西,他看到了一片光亮,他朝那光亮处走去,他听到了多种喧闹的声音,看到她站在开敞着的门那里,一动不动。身体挺得直直的,没注意听什么,与此同时,那些粗鲁、响亮的男人的叫声和喊声,犹如激动的喧嚷,仿佛冲着她响了起来。他没有再往前走。第二天早晨,他在那里干活儿,当伐木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只好在偶然之间问了问工头儿,谁雇他干活,那人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说,他的个儿头太小,身体也没有分量,要拉动横切木头的锯的一端都困难,并告诉他薪水会是多少。过去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囚犯穿的条纹衣服,所以不是通过第一次的光亮,而是经过好几次连续的光亮之后,他才弄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这是一片未经许可开采的处女林地带,一个大喊大叫的男人在经营砍伐林木,这人有五十开外,个儿头不比他高,长着一头浓密的铁灰色短发和一个硬实突出的肚子,他通过政治影响,或贿赂,或无论是什么样的手段,从州政府那儿弄来些囚犯为他干活儿,他出的代价是,保证他们的膳食和生计;此人是个鳏夫,几年以前在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死了老婆,现在他公开和一个大个儿头的黑白混血杂种女人住在一起,这女人的大部分牙齿都是金的,她在厨房里做监工,其他的囚犯干实际的活儿,她住的房位于囚犯住在里面的、用木板和帆布做成的简陋房子中间,是一套单独的房子,在亮着灯的房子里的那个女的是个孩子。她和她的父亲及那个杂种女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她的屋子是一单独的侧房,有单独的门厅入口,她的头发当时是黑色的——一头亮丽浓密的秀发,现在的样子是任何工头儿、带着家伙的卫兵和囚犯苦力都会有的样子,他早就发现了留那个单独的入口的理由了,在他被传唤过来以后,也轮到他本人了,在那儿用剃刀把她的头发剃成几乎像男人一样短的头发。那种样子的头发又密实又短,但不好看,无论是在傍晚第一盏灯的光照下,还是在次日白昼阳光的照耀下,都不好看,他举起斧子,准备往下砍,这时他转动着身体,她就在他身后,骑坐在一匹高大、四肢细长、保养得很好的马上,俯视着他,她穿着工装裤。她看他的眼神不粗暴,也不好奇,而是既专注,又大胆,如同一个勇敢而成功的男人看人的那种样子。那就是他所看到的一切:成功的习性)——意志和能力的完美结合与简短的发式——这使她的样子显得不像是穿着衣服的女人,她的身高、个儿头、短发和工装裤都使她显得像个男人;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狂热的追求者,而是充满自信的、闺房的主人。她那时没有说话。她骑着马往前走,这时他发现,那个单独的入口并不只是在夜晚使用。有时,她会骑着马过去,停下来,简单地和工头儿说几句话,然后骑着马继续往前走;有时,那个黑白混血杂 ,种女人会在马上出现,向工头儿说一个人的名字,然后回去,那工头儿就会叫那个人的名字,那人会放下手中的斧头或锯,跟在马后面走。而那依然在挥动着斧子,甚至不抬头看上一看的他,仿佛会跟随着那个人,注视着那人进入那个密室的房门,接着注视着那人事后又从里面出来,返回去干活儿——那不知其名、没有分别的拦路强盗、杀人犯、窃贼,在他们中间,仿佛没有受宠的人,也没有嫉妒。显而易见,唯有他还没有去过那里。然而,即使他在受到传唤之前,他也没有嫉妒别人,他认命。他接受祖辈们的信念,执拗地相信,对每一个男人来说,无论他过去都干了些什么,无论他可能堕入多么深的黑暗,至少还会有一个处女在等着他,要他娶她;要是有一个处女的童贞要他摘取,要他摧毀该有多好。然而他不仅看到自己必须和其他男人竞争,以赢得注意,在那些男人中间,他不仅把自己视为一个孩子,而且还把自己看作另一个种族和种类的孩子,而且当他最终真的接近她时,他必须扯下的不单单只是衣服,而且还要掰开三十或四十个男人幽灵般的拥抱;而且这不仅仅只是做一次,而是每一次都要这么做,而且从此以后直到永远都要如此(他甚至当时就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没有房子,没有黑暗,甚至没有足够大的沙漠,来容纳他们两个人,还有持续不断的种马跃动留下的那些无法摆脱的幽灵。接着,轮到他了,最后,他受到了传唤,正如他知道会这样的。他接受传唤,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但不觉得遗憾。他登上的不是一个无生育力的、淫荡女人炽热、欲焰升腾的卧榻,他进入的是一头母狮的天然洞穴——肿胀充血的性器官,这器官什么都不放过,而且它也不要求得到怜悯,它使他终生成为一个单偶婚姻的人,它就像是具有鸦片和血的功能,对那些一旦接纳它的人产生作用。那是在一个下午的早些时候,所有的窗户都朝户外敞开着,七月的骄阳,透过那没有遮蔽的甚至没有窗帘的窗户,照射在一张床上,床是手工制作的,由六英寸的表面没有刨平的木头并在一起,用细铁丝交叉着捆起来,这床在地板上不停地短距离向前晃动,宛如一把分量轻、平衡不好的摇椅一样。五个月以后,他们结婚了。他们没有计划结婚的事。后来无论在任何时候,他都始终相信,即使是对他本人来说,婚姻都没有在考虑之中,甚至她也没有要结婚的意思。促成婚姻的是她父亲生意上的失败,他甚至能够看到那生意不可避免的破产是必然的,每一棵倒下的树木的碰撞都使生意的破产向前逼近一点儿。事后,在他看来仿佛那天下午上床交欢就是信号,预示那由被掠夺的林地、囚犯的住所、辛劳的男人和骡子支撑的整个喧闹的大厦,那在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构筑在空幻之上的大厦,将在一夜之间倒塌,变为垃圾一锯末堆、砍倒的死去的树枝及树根和所有遭难的林地——它自身的死灭。他拿到了五个月的大部分薪水。他们步行到最近处的县政府所在地,买了一张结婚证书;地方行政官把证书卖给他们,并把他嘴里嚼的烟草弄出来,把它湿湿地抓在手里,随便叫进来两个人,宣布他们为夫妇。他们回到了他的家乡,在那儿,他租了一个小农场,盈亏分摊。他们有一个旧炉子, 一张放在地板上的不值钱的床垫,还有他依然用其来不断给她剃短头发的剃刀以及别的小东西。在那个时候,他们需要些别的小东西。她说道:“我有过一百个男人,但以前从未碰见过一个暴躁的家伙。从你那儿流出来的东西是剧毒的玩意儿。那东西太热了。它把你的种子和我的种子都烧死了。它永远不会造出一个孩子来。”可是三年以后,它造出了孩子。五年以后,它造出了两个孩子;而且当他们走近前来,穿过无论是那一块贫瘠的田野或块地,拿来他那凉而量少的饭或一罐新水,或者当他们玩木头块、生锈的挽具扣和他不能再使用的无绳、无头的犁栓时,他会照看他们,在租来的无论什么样的门廊前的尘埃中,他坐在那里,让身上的汗晾干,在那里以及在那古老、炽烈、迅速到来、无法遏制的愤怒再次出现时,他会想,上帝做证,他们最好是我的,那种愤怒依然还像第一次出现时那样强烈,那样狂暴,那样短暂。然后,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身边的她已经进入梦乡,而他精疲力竭的身体仍未停止抽搐和悸动,他会想即使他们不是他的,如何又和是他的一样。他们也是用来束缚她的,比他本人遭受束缚的命运更难以改变,因为她在自己的命运上甚至盖上了一种正式的印迹,默许她的头发再次长出来,并给它染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