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走道上过来,她笨重地奔跑着,但动作很快。在他还没完全把门打开前,她就到了门那儿,她跑着,从门那儿穿过,把他和门都向后撞去,她抓住他工装裤的前片儿。“不行!”她喊叫道,尽管她的声音依然很低,“不行!上帝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能到这里来!”
“我可以去任何我想要去的地方,”他说道,“兰普说——”这时他力图猛然扭动身体,以挣脱开她的抓握,但她已经把他放开了,她拉着他的胳膊,动作匆忙,几乎是硬拖着他沿着篱笆走,离开灯光照着的地方,他再次猛地用力要挣脱她抓住他的手,站在那里。“等一下。”他说道。
“你这个蠢货!”她说道,她气喘吁吁,声音低而严厉刺耳,“你这蠢货!噢,你这该死的!你这该死的!”他开始挣扎,内心充满一种冷酷的、凝聚起来的愤怒,它仿佛还未能完全地或迅速地从他的身体中进发出来。接着,他突然之间猛烈甩动身体,他仍然不是要打她,只是想要挣脱她的控制。但是她抓着他,现在双手都用上了,他们互相面对面望着对方。“那天夜里你为什么不走?天哪,我想当然地以为,我一离开你立即就会走的!”她狂怒地摇动着他,仿佛她在摇动着的他是个小孩儿一样。“你为什么不走?你他妈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走?”他说道,“往哪儿走?兰普说——”
“我知道你没有一点儿钱,就像我知道除了那个桶里的灰土外你没有一点儿吃的一样。你可以藏起来的!藏在树林里——藏在任何地方,直到我有时间去——你这该死的!你这该死的!要是他们让我来执行绞刑就好了!”她摇晃着他的身体,她的脸俯向他的脸,她那呼吸剧烈、炽热灼人、气喘吁吁的气息吹到了他的脸上。“不是要杀人,只是要把人吊起来,如果你想逃跑时却没有钱离开,如果你留下来时却没有吃的东西,那就把你吊起来。要是他们让我来干这事那就好了:只把你吊够了放下来,然后把你弄上去,再吊起来,吊够了把你放下来,接着把你弄起来——”他再次猛地从她手中向外挣脱,用力很大。但是,她已经把他给放开了,他此刻用一条腿站在那里,另一条腿从膝部向前弯曲,以迎击她伸过来的手。她从鞋子里掏出了某种东西,把它放进他的手里。他即刻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一张钞票,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折成小方块形,上面依然带着暖暖的体温。那只是一张钞票,它是一美元的钞票,他想着,他知道那不是一美元,那是艾·欧和厄克的钱,他告诉自己说,他明白那不是一美元。正像他所知道的,在这儿的乡村里,只有一个人——或最多有两个人,拥有面值十美元一张的钞票;十五分钟以前,当他从商店里出来时,他甚至听到了他表兄说的话。他甚至没有朝他手的方向看一下。
“你是卖给威尔某种东西得到这张钞票,还是你在他睡着时干脆从他的裤子里把它拿出来的?要么它是乔迪的?”
“要是我做了怎么样?要是我今夜多卖一些东西再得十美元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回家。待在树林里。到明天早晨——”他没有动地方,她只是看到他的手和腕部轻轻抖动一没有贴着大拇指指甲的硬币在鸣响,在尘埃硬化的路边野草中也没有响声,野草上挂着一块块尘土附在上面的棉花。当他往前走时,她开始在他身后追赶。“明克!”她叫道。他执拗地往前走着。尽管他继续往前走,她跑着,和他齐肩行进。“看在上帝的分上,”她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接着她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转过来,面对着她。这一次,他猛地从她手中挣脱出来,跳入野草丛中,弯下身体,然后站起身来,手里握着一根棍子,他还是那么坚韧,那么执拗,那样令人厌烦,他冲着她再次走了过来,直到她转身离去。他把棍子放下,可他依然还站在那里,直到他不再能够看清楚她的身影,即使是在大路上暗淡的尘埃中也看不到她为止。那位表兄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后,要是表兄个儿头小或者他的块儿头大的话,他会踩在他身上,从他身上走过去。表兄走到一边,转过身体,和他一起走着,那压抑着的粗厉刺耳的喘息隐隐约约地吹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么说你把那玩意儿也扔掉了。”表兄说道。他没有回答。他们肩并肩在厚厚的、齐脚脖子深的尘土中向前走着。他们的脚在土里没有发出任何响声。“他至少有五十美元。我跟你说我见过那五十美元。可你却希望我相信你没有得到那笔钱。”他没有回答。他们随意地往前走着,速度不快,像是两个人为了快活或锻炼向前走,没有目标,也不匆忙。“好了。我打算做其他任何活着的都不愿做的事:我要让你得到好处,我怀疑你没有弄到那笔钱,你实际从未去看过他的口袋。现在你告诉我,你把他放在哪里了?”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表兄抓住他的肩膀,让他站住;此刻,他费力地喘着气,感到困惑不解,他低声说着,不仅依旧觉得奇怪,而且感受到一种冷酷的、令人绝望的愤怒,就像一个人力图穿越看不见的障碍,让一个白痴理解他的意思:“你打算把那五十美元留在那儿,给汉普顿和那帮人,让他们给分了?”
他用力把那只手甩掉。“别烦我。”他说道。
“好吧。我要这么做。现在我要给你二十五美元。我要跟着你走,你所要做的是,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把那个钱包递给我。要么,如果你不想把它从裤子里掏出来,把裤子递给我好了。你甚至不用接触或甚至不会看到那笔钱。”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好了。如果你看见就想呕吐,不能亲自去干,那你告诉我具体的地方就行了。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十美元,尽管一个刚刚扔掉十美元的家伙不会——”他往前走着。那只手再次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转过来;那令人紧张,让人害怕的声音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的所有地方悄悄地响起来:“等一下。听着。你好好听着。如果我去看望汉普顿;他整天都在这里四处转悠;今天夜里,他可能仍然还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如果我告诉他,我回想起了一个错误,去年秋天那把猎枪没有丢失,因为你刚刚在上个星期来店里买了价值一镍币的火药。这样你就可以解释说,你打算如何用火药来代替那头小牛犊的扣押费,和豪斯顿进行交易——”
这一次,他没有把那只手甩开。他只是开始向着那另一个人走去,那人没有看出他是那么坚韧、执拗、令人厌烦,他不停地朝着表兄走过去,直到表兄给他让开路。他的声音也不高;那声音平平的,一点儿起伏变化也没有,“我求你别烦我,”他说道,“我不会告诉你的;我求你别烦我。不是为了我的缘故。因为我累了。我求你不要烦我。”表兄在他前面往后退着,移动的速度多少快一些,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拉大了。他停了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仍然在加大,后来他不再能够看到表兄了,只是那狂怒的,无法遏制的低语声传了回来:
“好吧,你这个该死的小个子的小气鬼杀人犯。看你如何能够从中脱身。”
他再次走近村子,在黑暗之中,他的脚在尘土里没有发出一点儿响声,仿佛是没有什么进展,不过小约翰太太厨房窗户里的灯光,它刚好在大半儿是黑平乎的商店的远处——它是那地方唯一的灯光——离他越来越近。就在灯光的那边,那条小路转向了,那条路通向四英里之外的他的小房子。那就是我要照直走过去的地方,到杰弗生和铁路那儿去,他想着;而突然之间,此刻一切都已经变得太迟了,他失去了所有的选择的希望,无论是计划好的、聪明的逃避,还是盲目的、绝望的仓皇出逃,两次穿过沼泽地和坡底的丛林,犹如一只精疲力竭、饿得发慌、回窝的路被切断了的野兽,他此刻知道,三天以来他不仅希望,而且确实相信他将获得选择的机会。现在他不仅失去了那种选择的特权,而且由于那不长眼睛的厄运临降,它让他的表兄不是看到就是猜到了钱包里的东西,即使是那种苦涩的选择也不同于另一个夜晚。现在他仿佛开始看到那微弱的、孤零零的灯光不仅没能为那绝望的选择标出终点,而且它本身就是希望的终止,对他来说,所有依然还在的自由,存在于它与他向前行进的脚之间正在缩短的空间里。我以为当你杀了一个人,那就完事了,他对自己说。可是它没有完。它那时才刚刚开始。
当他回到家里时,他没有走进去。相反,他围着木头堆走着,拿起他的斧子,站了一会儿,细细地打量着星星。时间刚过九点不久;他可以让自己坚持到午夜时分。接着,他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儿,走进了玉米地,到了坡地的半腰之处,他停下脚步,听了听,接着他继续往前走。他并没有走进坡底;他走到第一棵树的后面,那棵树大得足够让他藏身,他小心翼翼地将斧子斜靠着树,放在他能再次找到它的地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轻轻地呼吸着,听着那笨重的身体急促而又警觉地在相互碰撞的玉米茎秆间奔跑,那紧张而急促的喘息声迅速地靠近前来,接着,表兄跑着,从树那儿经过,很快地吸了一口气,察看着四周,这时,他从树后面走出来,并转过身去,向坡上走着。
他们往回走,穿过玉米地,他们走成一排,相距五英尺远。他可以听到那笨重的身体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走着,在一排排发出沙沙声的玉米间奋力行进,尽力压抑、遏制剧烈的喘息声。即使是在那一碰就响的干玉米丛中,他本人的脚步也没弄出一点儿响声,仿佛他的身体没有形状、重量一样。“听着,”表兄说道,“让我们来看这件事情就像两个明智的……”他们从玉米地里出来,穿过院子,走进屋里,他们之间依然相距五英尺远。他走进厨房,点亮了灯,在炉子前面蹲下来,准备把火生着。表兄站在门口,粗重地喘着气,与此同时,他慢慢地把木头片点燃,从炉子上拿起咖啡壶,从水桶里舀水,把壶装满,再把壶放回炉子上去。“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吃的东西吗?”表兄问道。他没有回答。“你有一些鲜湿的玉米,对吧?我们可以弄一些烘烤一下。”这会儿炉火烧得很旺。他把手放在咖啡壶上,当然那壶现在还没有开始变热。表兄注视着他的手背。“好吧,”他说道,“我们去弄点儿玉米来。”
他把自己的手从咖啡壶上拿开。他没有回过头来看。“你去弄吧,”他说道,“我不饿。”表兄在门口那儿喘着气,望着那张平静的、斜向一边的脸。他的喘息弄出一种隐约可听见的、连续不断的粗厉刺耳的声响。
“好吧,”他说道,“我去牲口棚里弄一些过来。”他从门口那儿走开,步履沉重地在过道上走着,来到后门廊,走到地上,他已经跑了起来。他在看不见的黑暗里疯狂地跑着,用脚尖儿点地,转着圈儿,朝着房子的前面走去,接着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围着通向前门的角落探视着,然后又一次跑了起来,登上台阶,在那儿他可以看进门厅,厨房里的灯隐隐约约地照着那地方,他再次停下,待了一会儿,他俯下身体,瞪着眼睛看着。这个狗娘养的要我,他想道。他从后面出来:他跑上台阶,重重地摔了一跤,又重新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往下走进通向厨房的厅里,并在经过那儿的一瞬间看到,他就站在炉子的旁边,像他离开他时的那种模样,他的手又一次放在了咖啡壶上,这个小个子的狗娘养的杀人犯,他想道。我不会相信没有事的。我不会相信一个男人能顺利地躲过所有这一切的,即使他花上五百美元也不行。
可是当他又一次站在门口时,除了他喘息的粗厉声和节速略有加快之外,他可能永远离不开那地方。他望着表弟把一只有裂口的瓷杯拿到炉子上,把一只厚厚的平底玻璃杯、里面装了一点儿糖的锡罐和一把勺子也放在上面;当他开口说话时,他像是对坐在茶桌前的他的雇员的太太说话:“它终于打定主意要变热了,对吧?”表弟没有搭腔。他用咖啡壶倒水,把杯子里装满,用勺子把糖弄到水杯里,把糖搅匀,他站在炉子旁边,他把身体的四分之三转过去,背对着表兄,他把头低下来,从杯子里呷水喝。过了一会儿,表兄走过来,把水倒进平底水杯,把糖放进去,呷着,脸歪向一边,他的五官仿佛全都从平底水杯的边缘那儿消逝,向上涌动,聚集在一起,眼睛、鼻子甚至嘴巴,都向他的额头那儿集中,仿佛它们植根其上的那层皮肤只与头颅后面的某一点连在一起。“听着,”表兄说道,“只试着像两个明智的人来看这件事情。那五十美元就放在那里,不属于任何人所有。而且你不带上我是不可能去把它弄到手的,因为我不会让你那么做。我不带上你也不可能去把它弄到手,因为我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可是,我们在这里,坐在这座房子里,而我们浪费的每一分钟,都会使那该死的警官和他的队员更近一分钟发现那笔钱。这是一个单纯而简单的道理。这和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它无关。如果按我的意思干,我会把钱留给自己,你也会这么做的。但是你不能这么干,我也不能这么干。可我们在这里,坐在这里——”表弟把水杯斜着,将水喝干。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问道,表兄从那日渐鼓起的腰带那儿,用力掏出了挂在油乎乎的皮带上的一美元的表,看了看时间,又把表塞进表袋里。
“九点二十分。而且它不会停下来再也不往前走了。早晨六点钟,我必须去把店门打开,今天夜里,在我能上床睡觉前,我得先走上五英里的路。不过,你对此不必在意。不要去注意那种事,因为其中没有任何个人的成分在里面,因为那是单纯而简单的生意上的事。想一想你——”他把空杯子放在炉子上。
“来棋①吗?”① 此处指一种西洋棋,两人在棋盘上玩的一种游戏,每人有十二个棋子,每一次向斜前方移动一个格,假定被加冕也可以斜向后退,捕获或挡住对方所有的棋子为胜。
“——你自己。你有——什么?”表兄停下来,不再讲话了。他望着表弟走到屋子的另一端,从角落的阴影里搬弄出来一块短短的、宽宽的木板。从那上面的架子上,他拿下来另一个锡罐,并把它们放在桌子上。木板上用木炭画出纵横交错的方格;锡罐里装了一把小小的、两种颜色的瓷器及玻璃碎片,显然它们出自一个碎裂的盘子和一个蓝颜色的玻璃杯。他把木板放在灯的旁边,开始摆对阵。表兄望着他,那个平底水杯在到他嘴边儿的半中间停住了。一时间他停止了呼吸。接着他再次呼吸起来。“为什么不来,来吧。”他说道。他把玻璃杯放在炉子上,并拉过来一把椅子放在对面,他坐在上面,就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他那衰萎的、松弛的、大块头的、硬挤在里面的身体不仅正在把椅子而且也把桌子围在里面。“我们就拿那五十美元来赌,每次赌五美分,”他说道,“行吗?”
“走棋吧。”表弟说道。他们开始玩了起来——一个带着一种冷静的、一丝不差的算计下着,不走一步废棋,另一个则拙笨而快速地走棋,急于求成。他们的棋的水平下得太次了,几乎像是小孩儿下棋,缺乏深思熟虑,没有棋路,甚至没有先见之明,在靠操纵而不是智慧取胜的运气的赌博中,他发现自己介入的是聪明、毫无用处的游戏,不过却可以甚至走大胆而单纯的棋步,试着蒙骗对方,他的乐观令人难以置信,他那不可救药的奸诈早已变成了一种本能反应,也许现在已不在他的控制之中了,他莽撞而拙笨地走着棋,然后把握紧的拳头收回来,坐在那里,用他小而专注、一眨也不眨的眼睛望着对面那张冷静、消瘦、往下看着的脸。他们不停地谈着几乎所有的东西,只是不谈钱和死亡,他的拳头放在桌子边上,依然握着捏在手心里的卒或王冠。象棋的问题,他想道,在于它只是象棋,其他什么也不是。在一个时辰要过完时,他已经赢了十三盘了。
“一次来二十五美分。”他说道。
“现在是几点了?”表弟问道,表兄再次把表从腰带那儿掏出来,接着又放回去。
“十一点差四分。”
“走棋。”表弟说道。他们继续下棋。表兄这会儿不说话了。此时他在用一截嚼过了的铅笔头儿在木板的边儿上记分。半小时以后,他把得分加在一起,这时,那铅笔在他眼里不是个象征,而是由十进位标记和美元标记构成的总金额,它仿佛在下一个时刻会向上跳起,以一种几乎可以听到的冲击力让人猛然领悟;他变得极为冷静,一时间他真的屏住了呼吸,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见鬼。见鬼。不用说他永远不会赶上我。他不想赢我,因为当我把他那份钱全都赢完时,他就会想到自己不再需要冒险到放钱的地方去了。于是他现在完全改变了策略。此刻,在他这会儿展示出的怀表正脸上蠕动着手,未经要求,第一次手掌向上在木板的旁边摊开来,表示一种确切的意思。因为这里的这种游戏总不能老这样玩下去的,他想道,一阵徒劳无益的狂怒思绪再次浮现。情况只是不能总这样下去。即使是为了弄到所有的五十美元,也不能指望一个人经受得住太多这样的折腾。所以,他让自己反过来做事。这样一来,甚至就连欺骗行为仿佛也在为他作假一样。他会大胆、拙笨而谨慎地走着棋步;他会坐回去,当时把他自己的卒子或王冠捏在手里。只有在此刻,那表弟的瘦削、有力的手会抓住那只手腕,与此同时,那冷漠、没有起伏、呆板的声音具体地说明着,某一个卒子为什么不可能到达那个它突然间仿佛可以出现在那儿并且不会被吃掉的方格里,要么就是敲击那只被抓住的、放在桌子上的手的关节,直到松开为止。但是,他会再次试着那么做,带着那种令人不解、坚定不移的乐观精神,满怀希望,再次被抓住,然后再一次尝试,直到下一个时辰就要结束时,他在棋盘上走的棋步甚至连小孩走的都不如,他们两人是一个低能人和一个瞎子在下棋。这时,他又一次说道:“听着。那五十美元不属于任何人,因为他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人声称那钱是属于他的。它就躺在那里,等着第一个到那儿的人——”
“走棋。”表弟说道。他走了一步卒子,“不对,”表弟说道,“跳一步。”表兄跳了一步。接着他望着那细瘦的、长着黑毛的手握着一片蓝玻璃用五步跳把棋盘上的棋子清干净了。
“现在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了。再过六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汉普顿和那该死的一帮家伙——”表兄不说了。表弟此刻站在那里,俯视着他;表兄迅速地站起身来。他们隔着桌子互相盯视着对方。“怎么样?”表兄说道。他的呼吸再次发出那种粗厉、紧张、刺耳的声音,只是还没有喜悦的感觉。“怎么样?”他说道,“怎么样?”但表弟没有在看他,他在往下边看,他的脸木无表情、消瘦,仿佛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我让你走开,”表弟说道,“我求你让我一个人待着。”
“没问题,”表兄说道。他的声音并不比表弟的声音高,“现在不干了?在我经受过所有这一番折腾之后?”表弟转身向门口走去。“等一下。”表兄说道。表弟没有停下脚步。表兄把灯吹灭,在过道里追上了表弟。这会儿他又在说话了,声音很低。“假如六小时以前你听我的话,我们已经把钱拿到手并已经回来了,上床睡觉了,而不是半夜都坐在这里。难道你看不出来在所有的时间都在争斗吗?你有我,我有你,谁离了谁也不行——我们去哪儿?”表弟没有回话。他沉着地向前走着,穿过院子,向牲口棚走去,表兄在后面跟着;就在他身后,他又一次听到那种紧张、吓人、呼吸受阻的喘息声,那低低的说话声传了过来:“见鬼,也许你不想让我得到一半儿的钱,也许我也不想让任何人得到一半儿的钱。可是见鬼,只得一半儿的钱不是也好过去想让那该死的汉普顿和那一帮家伙——”他走进牲口棚,打开通向牛栏的门,走了进去,表兄这时在他身后刚好就停在牛栏门的外边,他伸手从钉在墙上的钉上取下一根短短的、光滑的橡木棍棒,木棍棒两端钻有洞眼儿,用一根长纤维绳子穿起来,形成环状——这是个豪斯顿在他的种马身上用的工具。他从瓦尔纳手中租用豪斯顿抵押出且不能收回的那一部分时,他就发现了这玩意儿——他转过身,用尽全力猛地一击,把那短而重的棍棒扔下,在那个笨重的身体摔倒之际,抓住它,这样一来,那身体本身的重量即有助于它进入牛栏,他所需要做的,是拖着它往前走,直到那双脚从门那儿消失为止。他解开一根马颈圈上的绳子,从他的犁具上去下扣绳,把表兄的手和脚都绑了起来,并从他的衬衣的下摆处撕下一条儿来,塞进表兄的嘴巴里。
当他来到坡底的时候,他找不到那棵树了,他的斧子就在树的后面。他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仿佛随着那个没完没了的声音的终止,他渐渐感受到的不是静寂,而是消逝了的时间,在那声音终止的一瞬间,他又折回过去,在那一时刻开始再重来,那是下午六点钟在商店里开始的,而现在他已经是在六个小时以后的时间里了。你下的功夫太大了,他对自己说道。你应该悠着点劲儿。于是,他让自己在旷野中定一定神,他回头向上望了望斜坡,试着确定自己所处的方位,以弄清楚他是在那棵树的上面还是下面,是在树的左面还是右面。然后,他穿过玉米地往回走,走到一半路的时候,他折回头望了望坡底,试图通过形状和位置来认出他把斧子留在它后面的那棵树。此时他置身于时间冲突的喧闹之中,而不是沉寂的喧嚣之中。他想着从某一个地方开始找,他知道那地方在他找的那棵树的下边,他到每一棵他走到跟前的树那儿搜寻着。然而,时间之声过于喧闹了,当他开始走动,跑起来时,时间之声既没有涌向坡底,也没有涌向房屋,而是穿过斜坡,响彻四面八方,他从玉米地里出来,踏上在他的房屋那边远处的大路,跑出了半英里远。
他又跑出了一英里的路,来到另一处简陋的小屋,这座小屋比他的那座房屋还要小,还要粗陋。这屋子是那个发现那把猎枪的黑人的。这地方—条狗,是条杂种狗,是?,一条谱系不明的狗,个儿头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像卡利欧普汽笛①一样吵闹;它即刻就从屋子的下面钻了出来,怒气冲冲,朝着他猛蹿过来,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认识这条狗,它也应该认识他的;他冲着它说话,要它安静下来,可它却继续狂吠,那声音仿佛是从他面前的黑暗中的十几个不同的地方传来一样,接着他突然之间冲着那杂种狗跑过去,它即刻缩回到屋子里,它那尖叫的狂吠声迅速消逝在那里了。他继续往前跑着,朝着他同样也知道的那个木头堆跑去;斧子就在那里。他抓起那把斧子,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的小屋中问道:“谁在那里?”他没有答话。他继续跑着,那条杂种狗依然在他后面狂吠,不过这会儿它是在屋子下面叫着。此刻他又一次置身于玉米地,这块地比他那块好。他向前跑着,穿过玉米地。往下边去,冲着坡底跑着。① 在河船上、杂技场上和狂欢节中使用的一串原始的蒸气或空气汽笛构成的乐器。
,在进入坡底以前,他停下脚步,根据一颗星星来确定自己所处的方位。他并没有指望从这个方位找到那棵树,他在找的是一条下陷了的老路;一旦到了那条路上,他就能再次让自己弄清所在的方位了。他最靠得住的线路,是沿着坡底的边儿往前走,直到他在黑夜中到达他熟悉的区域,从那里找到那棵树的位置,不过这样花的时间会更长,但是,当他仔细地望着天空,以确定他的方位时,他想着,这会儿已经过了午夜一点了。
然而,三十分钟以后,他还没有找到那条路。他仅能断断续续地看到天空,而且并不总能看到当时为他指路的那颗星星。不过他相信,他没有过多地偏离方向。同样,他告诫自己:你要预料到在你到之前就碰到它;你该为此而留心。可是,到了这时,他所走的路已经两倍于他找到它应走的路。当他意识到,并最终承认他迷路时,他既不感到惊慌,也不感到绝望,而只感到愤怒。就像表兄和其两三小时以前的欺骗行为一样,仿佛残忍也会抛弃置身于残忍之中而一时间松懈的追随者;正是那种仁慈让他浪费了三小时,徒然希望表兄会感到厌倦,随后走开,而不必在他跑着,在经过他丢失斧子的那棵树的地方,击打表兄的脑袋,正是那一切让他陷入了这种困境。
他最初的冲动是快跑,不是因为惊恐,而是要置身子那加快步伐、蜂拥而至的分分秒秒的前面,此刻它们是他的敌人。但是,他抑制着那种冲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由于精疲力竭,他那衰弱的身体轻微地、持续不停地颤动着,直到他的神经松弛下来,他的肌肉不会突然间控制住他的身体,并和他同步运动。他不慌不忙,小心谨慎地转过身来,直到他确信自己面对的是留在后面的足迹,是他从那儿过来的那个方向,接着,他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了一个开阔地带,从那里他可以看到天空。那颗星星就在他的正前方,在他进入坡底的时候,他就是以它来确定自己的行动路线的。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两点了,他想道。
此刻他开始奔跑起来,或者说是以他敢于跑的那种速度跑着,情况就是这样,他本人不由自主地这样做。我现在必须找到那条路,他想道。如果我试着走回去,并重新开始的话,在我走出坡底以前,天就会亮的。于是,他加快步伐往前走,在棘荆和树下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奋力地前进着,一只手臂伸出来,护着自己以免碰到树上,他没有出声,气喘吁吁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的夜之脸的对面,他眼睑周围的肌肉抽紧,让他感到发疼。随后,突然之间他脚下踩空了;他又往前跨了一大步,什么也没有踩着,接着就跌下去了,此刻他仰面朝上,喘着粗气。他到了路上。可是他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不过,我没有错过地方,我仍然还在那地方的西边。而且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两点了。
这时,他又一次弄清楚了方向。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那条路,径直往前走去,他将到达坡底的边缘那里。此刻,他能分辨出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他找到了它,他从路上下来,继续向前走。这会儿他没有奔跑。此刻他知道,他不敢再迷路了。一小时以后,当他从坡底出来时,它就在玉米块地的角落里。它是他自己的;那异乎寻常的、以前流动着的土地在那古老坚实的地层的围拢和叠压中变得稳定了,坚固了。他看见了他自己那矮墩墩的房子的轮廓,再次奔跑起来,他在那一排排发出沙沙响声的玉米棵中有点儿脚步不稳地跑着,透过干燥的嘴唇和千千的咬紧的牙齿喘息着,他看到并认出了那棵他把斧子放在它后面的树了,他仿佛又一次回到过去,从时间的某个静止的点重新开始做起,只是时间已不复存在。他转过来,走近它,他马上就要摸着它了,这时,一个较为浓重的影子从其自身那里分离出了某一个影子,那影子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接着,表兄说话了,他的声音微弱而刺耳:“把你那该死的斧子忘了,啊?给你。拿着吧。”
他停了下来,没发出任何响声,没有失声喊叫,也没有吸气。不过我最好不用斧子,他想道,他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与此同时,表兄在他上面粗重地呼吸着,那刺耳的、微弱的、狂怒的声音继续说道:“你这该死的、小个子的、残害兄弟的杀人犯。为了二十五美元或两万五千美元,如果我没能像一个男人所能忍受的那样强忍着,我真想用它敲你的脑袋,把你拖出去,我要亲自把你扔到汉普顿的车上。上帝做证,坐在这里等你的不是汉普顿,而是我,这不是你的错。见鬼,你几乎还没能开始为把那二十五美元弄到手而暗自感到高兴,你以为自己会先弄到钱,然后汉普顿才会到,他的那些人才会在牛栏里手忙脚乱地折腾,解开捆绑我的绳子,往我脸上倒水。我再次等侯着你。我告诉他们说,你打我的脑袋,把我捆起来,抢我的东西,匆匆忙忙地往火车站去了。现在,你好好想一下,我会打算再花多长时间继续说谎,目的只是为了救你?啊?——怎么了?我们在等什么?等汉普顿?”
“是的,”他说道,“好吧。”但不要用斧子,他想道。你转过身,往前走,进了树林。表兄跟着他,此刻表兄紧跟在他后面,那种吓人的、呼吸受阻的喘息声,那微弱的、狂怒的说话声几乎就在他的头顶上,所以当他俯下身子,用手在他脚旁四周的地上摸索时,表兄撞倒了他的身体。
“你现在究竟在干什么?你的斧子又丢了?找到它,把它给我,然后站起来,带我去它所在的地方,这事儿不仅要在天亮以前办,而且要在那该死的、搜罗选票的——”他的手触到并握住了一根分量足够的棍棒。这一次我看不见,所以我要准备好,打两次,他想着,同时站起身来。他猛地用力朝着那个刺耳的、发怒的声音的方向打过去,他把胳膊收回来,再次用力打,其实打一下就足够了。
他知道现在自己在什么地方。他不需要指路的,虽然眼下他知道自己有一个指路的东西,而且他此刻走得相当快,他的鼻子嗅到了空气中稀薄的腐败气味,他现在需要快点儿走。因为现在时间已过了三点了,他想道,在心里想着:我把那事儿给忘了。那就仿佛像是一切都在合伙共谋,反对一个人杀另一个人。接着他知道自己嗅到它的气味了,因为现在没有任何一个聚焦点,没有一个指向中心的点,它在所有的地方;他看到了开阔地带,被雷劈的、无顶的橡树的壳,贴着磨伤的叶子的碎片,在无雨的夜空中向上耸起。他用手触摸树壳,使自己与树壳间保持适当的距离,摆好架势,挥动斧子。那整个的头部沉入腐烂的木髓里,一半被埋在其中。他用力向外拔,把它从里面拧了出来,并再次把它举起。接着一此时没有一丝声响,黑暗本身只是在他后面叹息,流动着,他试图转过身来,但已经太迟了——某种东西打在他的肩膀之间。他即刻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他甚至并不感到奇怪,他感觉到了那呼吸,听到了那牙齿的响声,这时他跌倒了,他转过身子,试图举起斧子,他又一次听到在他脖子附近的咬牙声,感觉到它呼出的热烘烘的臭气,他即刻用前臂把那条猎狗推向后面,并跪起来,双手握住斧子。他可以看到它的眼睛,这时它第二次扑过来。那双眼睛的光仿佛一直不停地向他射来。他冲着它们打过去,什么也没有打到;斧子的头陷进地里,那惯性几乎带着他,跟着那陷进地里的斧头往前冲,脸朝下趴在地上。这一次当他看到那双眼睛时,他已站起身来。他朝着那双眼睛冲过去,手里举着斧子。即使是在那双眼睛消逝以后,他仍然在继续往前冲,在低矮的灌木丛中乱撞乱跳,最后他停住了,手里举着斧子,悬在那里,他气喘吁吁,侧耳倾听着,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又回到了那棵树那儿。
第一斧子刚劈下去,那条猎狗又扑过来了。他料想到它会这样的。这次他没有把斧子的头劈到地里,他把斧子举起来,准备好,舞动起来。他朝着那双眼睛劈过去,感觉到斧子在手中劈着了什么东西并旋动着向前飞出去,他向前扑过去,那畜生摔倒在他前面的低矮的灌木丛中,呻吟着。他冲着那呻吟声扑过去,狂怒地用脚在他四周猛踩着,他弯下腰停在那里,仔细听着,他朝着另一呻吟声的方向扑过去,并再次用力践踏,可仍然什么也没有踩着。随后,他手脚并用地跪在地上,围着那棵树,范围越来越大地一圈又一圈地爬着,搜寻那把斧子。最后他找到斧子了,他看到它在树壳顶部V字形凹口处的上方,这时,晨星已经出来了。
他又一次劈砍在树壳的底部,每劈砍一下之后就停下来仔细听着,那把斧子已经举起来了,他的脚和膝部都做好了转身的准备。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听到。随后,他开始持续不断地劈砍,每劈一次斧子都有一半儿会陷进去,仿佛是陷进沙土或锯末里一样。接着斧子在腐朽的木头里陷进去一半儿,全部都陷了进去,他闻到了腐臭气味,他知道这不是想象出来的,他把斧子放下,开始用手来撕那树壳,他的脑袋掉转过来,他的牙齿裸露着,紧咬着,透过牙齿他的呼吸发出咝咝的声响,他暂时腾出一只手,把那条猎狗打到后边去,但它再次冲过来,贴着他,打着响鼻儿,接着把它的头伸进那正在变大的洞孔,那腐臭难闻的气味仿佛带着一种可以听到的声响从这个洞孔中蹿出来。“退回去,你这该死的!”他喘着气,仿佛是在跟一个男人说话,试图再次用力把它推到一边去;“给我让个地方!”他拖着那具尸体,感觉到它从其骨骼上脱落,仿佛对它自身来说,它太大了一点。此刻,那条狗的整个头和肩膀都伸进了那个开口处,它号叫着,
当那具尸体突然之间被从里面弄出来时,他向后退去,仰面朝上躺在泥里,尸体搭在他的腿上,那条狗就站在它的旁边,号叫着。他站起身来,朝它踢去。它往后退着,但当他俯下身子,抓起尸体的腿,开始往回走时,那条狗再次来到他的身边。不过,只要他拖着尸体在动,狗就专注地望着那具尸体,它不嚎叫。但是,一旦他停下来,喘一喘气时,它就再次开始嚎叫起来,而他会再次摆好架势去踢它,这一次当他这么傲时,他发现他实际上看到了那个畜生,黎明已经到来,那条狗的模样已经看得见了,它身体细瘦,身上的毛稀疏,脸上有一道淌着鲜血的伤口,它嚎叫着。他注视着它,同时弯下腰来,索着,直到他的手找到了一根棍子。棍子上沾着黏液,发出腐臭味,不过棍子相当硬实。当那条狗仰起头,再次嚎叫时,他打了过去。那条狗猛地向边上一转;当它扑向他时,他看到猎枪子弹打出的长长的伤痕,从它的前肢上端一直到它身体的一侧。这一次那根棍子刚好打在它的两眼之间。他抓起尸体的脚脖子,此刻他脸面向前方,试着奔跑起来。
当他从低矮灌木丛中出来,到了河岸边时,东方正在泛出红色。河流本身依然还是看不见——一道长长的迷雾宛如棉花胎一样,在它下面的河水向前流淌着。他俯下身子,再次抓起有他的个儿一半大的尸体,猛地把它向前扔进那层迷雾里,甚至当他松开手时,他的身体跟着它向前跃动,刚好在他随它掉下去之前稳住了身体,在它即将消逝的一瞬间他看到那慢慢伸开的三肢,那地方原本应该是四肢的,他的身体获得了平衡,他转过身来,马上奔跑起来,这时那冲上来的狗的急促的跑动声就在他的身后沙沙地响着,那畜生撞到了他的背上。那条狗没有停下来。他手脚并用地跪在地上,他看到在半空中,那条狗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没有翅膀的鸟一样飞舞着,消逝在迷雾之中。他站起身来,向前奔跑。他跌跌撞撞,再一次跌倒,接着又站起来,继续奔跑。接着他听到轻柔而急速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他又一次跌倒,又一次手脚触地跪在那里,他望着那条狗向他飞舞过来并在半空中转身,这样它面对着他落下来,在他还没能站起来以前,它向他扑了过来,它的眼睛像两个燃烧着的雪茄烟头,他双手朝着它的脸打过去,并站起身来向前奔跑。他们同时到了树的残骸那里。那条狗再次向他扑过来,撕扯他的肩膀,他这时低头钻进他打开的那个洞眼,不顾一切地寻找那条不见了的手臂,那条狗依然在撕扯他的后背和双腿。随后那条狗不见了。这时一个声音说道:“好了,明克。我们抓到他了。现在你可以出来了。”
马车就等在他房子后面的树林子里,两天以前他在那儿发现了它留下的印迹。他和一个帮办坐在后面的座位上,他们的手腕在里面用手铐扣在一起,警官坐在另一个帮办的旁边,这个帮办在驾着车。驾车的人让拉车的马掉转过来,准备重新往瓦尔纳的商店和杰弗生公路的方向走,但警官让他停下来。“等一下。”警官说着并转向前排座位——一个块儿头很大的男人,他的脖子看不见,他穿了一件没有系扣的马甲,还有一件无领的、上了浆的衬衣。在他那张宽阔而厚实的脸上,小而冷酷、狡黠的眼睛犹如两块黑玻璃挤成的没有烹煮的汤团,他向他们两人问道:“这条路从另一端出来是什么地方?”
“那就到了惠特里夫桥的老路,”帮办说道,“有十四英里远。你离惠特里夫商店那儿还有九英里路。当你到达惠特里夫商店,你离杰弗生依然还有八英里路要走。从瓦尔纳店那儿走刚好有二十五英里的路。”
“我想这一次我们就不从瓦尔纳店那儿过了。往前走吧,吉姆。”
“那当然好,”帮办说道,“往前走吧,吉姆。我们省出来的钱也不归我们,省出来照样得归县里所有。”那个警官转过脸,又一次面对着前方,他停顿了一下,望着帮办,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我说就这么办好了,难道我没说吗?”那帮办说道。
在上午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到正午,他们弯弯曲曲地在长着松柏的坡地里走着。警官有着一鞋盒的冷食,甚至还有裹在湿漉漉的黄麻袋里面的一石罐黄油牛奶。他们不停地吃着,不过他们也许让拉车的牲口在与路相交的小溪里饮水。接着那条路从斜坡地里向下伸延出来,在下午的早些时侯,他们经过惠特里夫商店,走在那一望无际、宽阔的、土地肥沃的、满载丰收果实的平原地带,玉米沉甸甸、亮闪闪的,摘棉花的人依然在一行行锥形的棉花堆之间走动着。他看到蹲在或坐在专卖药和烟草广告画下面长廊上的男人们突然之间站了起来。“噢,噢,”那帮办道,“这里也有些伙计,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相信他们的名字在十到十五分钟里也叫豪斯顿。”
“往前走吧,”警官说道。他们继续走着,在漫长的、炎热盛夏的下午,行驶在厚厚的、柔软的尘土中,他们实际上跟不上太阳行驶的步伐,眼下那炽热的太阳斜着照射进他坐在那里的马车的一边。警官这时说话了,他没有转过头来,也没有把石头烟嘴从嘴里拿出来。“乔治,和他换一下位置,让他坐在阴凉里。”
“我没事儿的,”他说道,“那并不让我感到烦心。”过了一会儿,它确实令他烦心了,或者说它不仅让他烦心,也同样令其他人烦心,因为那条路再次通向了斜坡地,向上伸延,道路再次变得蜿蜒曲折,松柏长长的阴影慢慢地投向了那此刻在斜阳中缓慢行驶的马车;不久杰弗生镇就会在最后一个谷地那边出现,悬在天空中的火球一样炽热的太阳在它的远处沉落了,在前面的正前方发出耀眼的光芒,太阳几乎沉到了和马车一样高的平面上,直接照在他们脸上。一棵树上钉了一块木板,上面写有一个商人的名字,在名字的下面是“杰弗生四英里”的标示,马车停了下来,随后从那里经过,而在外表上显得没有任何动作的伪装下,他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脚,收紧他的内臂肘,为即将到来的跳车做准备,他聚集力量,将自己的脚尽最大限度地从行驶的马车上向外伸去,并随着那他预料要到来的颠簸的惯性猛地将胳膊和肩膀向前耸动,但已经太晚了,这样一来,即使他的身体从马车上下来了,脱开了车轮,但他的脑袋却滑进了V形的支撑车子顶部的柱子里面。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和动作都压在了他被钳住的脖子上了。此刻在一瞬他有可能听到骨头、脊椎的响声,于是他再次用力扭动身体,即刻往后朝着他相信是转动着的车轮的方位踢去,他在想着,如果我只要能将脚勾在轮撑里,车速就会慢下来;他使劲把脚伸向轮子,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运动都回传到他的脖子那里,尽管在一种寻求完全分离的冷酷狂怒的挣扎中,他在力图去发现哪一个先脱开:是活人的骨骼还是无生命的金属物。随后某种东西猛烈地击打在他脖子的根部,接着停止击打,转而变成一种压在上面的力量,那是用意明显的压挤,狂暴,带有致人死命的意图。他相信自己听到了骨骼的响声,而且他知道自己听到了帮办的声音:“停下!该死的,停下!停下!”接着他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他仿佛甚至看到了警官斜倚在座位的靠背上,与那狂怒的帮办扭打起来;他感到窒息,气喘吁吁,他试图把嘴合上,可他却没能力合上,他努力转动着脑袋,试图躲避开那冰凉的水的有力的浇注,在他的脑袋上方,有一根树枝,微风吹拂着树叶,还有三张脸,再往上是阳光灿烂的天空。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可以再次正常呼吸了,拂动的微风把他脸上的水吹开了,只是他的衬衣还有点儿潮湿,他还没有感觉到风凉,他感觉到的只是一种和风,终于摆脱令人无法忍受的太阳风,在黄昏到来之际刮了起来。此刻马车正在由阳光穿行其间的树形成的一个整洁的拱形树荫下行驶,在修剪好的、精心照管的草坪之间行驶,在草坪上,穿着色彩明快的小小衣衫的孩子们在日落时分尖声叫喊着,玩耍着,女人们身着下午穿的鲜艳服装坐在摇椅里,男人们干完活儿,回到家里,走进整洁的、刷过油漆的大门,走向放在漫长的、刚刚开始的黄昏中的一盘盘食物和一杯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