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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作者:美- 威廉·福克纳 当前章节:75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9

冬天以前的那个秋天来到了,那些年龄变得较大的人据此来确定时间,计算大事的日期。夏季无雨的酷热——白天,骄阳似火,在酷热下,即使是橡树的叶子也变黄了,死掉了;夜晚,排列有序的星星仿佛瞪着眼睛往下看,冷静而惊讶地注视着被尘埃淹没的大地——终于这一切结束了,那远古的莉莉丝④在那古老的、战无不胜的、专与达官显贵周旋的优妓正式死亡之际,统治了那被热情弄得困乏的大地,在深秋风和日丽的三周时间里,她登上王位,戴上王冠。这些天空碧蓝的日子,令人昏昏欲睡,没有实际意义,沉寂,充满了燃烧的树叶和木头烟雾的气味,在这些天里,拉特利夫来回穿行在自己的家与广场之间,他看到那双小而执着的手松松地扣在监狱窗户的铁栏上,一动不动,他抓在铁栏上的高度不比一个小孩抓在上面的位置高到哪儿去。在下午,他会注视着自己的三位客人,妻子和两个孩子,在每日探视的时间里进入监狱或离开监狱。在他带她一同回家的第一天,她坚持要做一些家务活儿,那些都是他妹妹允许她做的,扫地、洗盘子,劈烧火用的木头,这是他的侄子和侄女在此以前所干的活儿(顺便说一下,在这样做的过程中,他们也滋生出青年人对干这种活儿的轻蔑),显然,她对他妹妹那缄默的、令人痛恨,的自以为是并不在意,她个儿头大,但不肥胖,实际上相当苗条,在一种令人震惊的、适度的……并非怜悯,而应该说是关心的过程中,他最终发现了这一点;她通常光着脚,漂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头发的根部早已变回深暗的颜色,她那冷漠的脸上有着—种刚毅的、尚未完全消失的美,尽管那可能只是一种固有的、根深蒂固的自信或也许只是固执。那被囚禁的丈夫不仅拒绝交保释金(如果他能够交一次保释金就好了),而且拒绝请律师。他站在两个法警中间——小小的个儿头,他的脸如同用木头刻成的表情倔强的面具,消瘦,几乎像骷髅一样没有一点儿肉——在他面前是主持审理的地方法官,而他甚至可能心就不在那里,听取或者也许没听到他自己受到指控,随后,在其中一个法警的触碰下,转过身,走回监狱,那个单人牢房。所以,这件案子从全然不用准备正式指控被起诉人用的物证时起,就搁置下来了,像是演了一半儿的戏,从法院十月的开庭期,一直推到来年五月的春季开庭期;大概在每星期有三个下午,拉特利夫都会注意到他的探视者,还有穿着他的侄子和侄女扔掉不要的衣服的两个孩子,三人走进监狱,他想象着他们四人坐在隔离的单人牢房里,那里面到处是散发着杂酚油味和气味难闻的人体排泄物——汗水、尿液、呕吐出来的东西,通过呕吐释放所有古老的痛苦,消除恐惧,战胜无能,存留希望。他们等待着弗莱姆·斯诺普斯,他想道。等着弗莱姆·斯诺普斯。

接着冬天,寒冷,到来了。到了这时候,她有了工作。他和她一样知道,别的安排不可能持久,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那地方是他妹妹的房子,尽管这只是凭投票人数胜出来确定的。所以,当她前来告诉他说,她准备离开时,他不但没有感到奇怪,而且还感到宽慰。随后,就在她告诉他说她要离开的时候,他想起了某件事情。他告诉自己说是两个孩子的事。“那个工作没什么问题,”他说道,“那挺好的。但是你不必搬出去住。如果你搬出去,你就不得不为吃的、住的花钱。而你需要节省。你会需要钱的。”

“是的,”她声音刺耳地说道,“我会需要钱的。”

“他仍然认为——”他让自己说到这儿为止。他说道:“你还没有听说弗莱姆什么时候会回来,对吧?”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指望她回答,“你需要尽自己的一切所能节省钱,”他说道,“所以你就留在这里。为孩子们吃饭每星期付给她一美元,要是这样做让你感到好受些。我想一个孩子在七天里吃的不会超过五毛钱的。你就留在这里吧。”

于是她就留下来了。他把自己的房间给了他们,他和自己最大的侄子一起睡。她干活儿的地方在小街里一杂乱破旧的供膳寄宿处,也就是萨沃埃饭店,这地方名声不太好。她的工作黎明时分开始,天黑以后的某个时刻结束,有时天黑很久以后才结束。她扫地,整理床铺,做一些厨房的工作,那儿有一个黑人杂务工刷洗碟子、烧火。她在那地方吃饭,每个星期有三美元的薪水。“只是整夜光着脚,在马贩子、小陪审团成员及卖黑人保险的代理商的房间里进进出出,她的脚会不停地起水泡的。”镇上一个风趣的人说道。不过,那是她的事儿。拉特利夫对此一无所知,而且对此不太关心,就他本人而言,他甚至对此根本就不太信。所以现在除了星期天的上午,他就见不到她。在星期天下午,孩子们穿着他为他们买的新大衣,她穿着他的旧大衣,她坚持要为旧大衣付给他五毛钱,他们会走进通向监狱的大门,或者可能从那里面出来。在这种时刻,他会想到为何他的亲戚中的任何一个——老阿比或学校校长,铁匠或那个店里的新伙计——都没有前来看望过他一次。假如有关那件事的所有情况为人所知的话,他想道,那么他们中间的一个人也一定会在那个单人牢房里。要么是在另一个和它完全一样的单人牢房里,因为你不能对一个男人处以两次绞刑——就算是一个斯诺普斯为另一个斯诺普斯执行死刑,情况也只能是如此。

感恩节那天,天下雪了,不过下雪天没持续两天,紧接着是十二月初的严寒天气,大地冻得结结实实,这样大约一个星期以后,竟然会有尘土从上面刮起。烟雾在离开烟囱以前就变成白色的了,向上升不起来,变成和雾蒙蒙的天空一样的颜色。在这样的天空中,太阳整天悬在那里,像是生软饼一样,没有一点儿热力。现在,他们甚至不需要费心思找借口不来看他了,拉特利夫想道。一个男人驱车二十英里,把他们从法国人湾带来,只是因为可怜他才探望他,实在没必要,甚至斯诺普斯也不必为此找寻借口。现在,在铁栏和手之间安上了窗格玻璃;手这时是看不见了,即使是一个人长时间停在监牢前面去用眼睛搜寻,也看不到它们。不仅这样,当他经过那儿的时候,他会走得很快,他穿着大衣,弓着背,依次用那被手铐铐住的双手卷成筒状,护着耳朵,他的气息在他的鼻子的深红色的顶端周围一缕缕地浮动着,他那流泪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广场,也许一辆乡村马车正穿过广场,上面的乘客裹着被子,在他们的座位之间,有一盏点着了的灯,与此同时,商店那结满冰霜的窗户,犹如一张张患有白内障的老人的脸,仿佛在盯着马车看,感到不解或感到伤心。

圣诞节过去了,天空依然还是雾蒙蒙的老样子,那冻得硬邦邦的大地表面上任何地方甚至都没有变软,不过,到了一月份,从西北方向刮来了一阵风,把天空中的阴霾一扫而光,有三天的时间,在正午时分,地上一块块的地方都多少有点儿化冻,大约有一英寸的厚度,像是奶油或轴油向外扩展开来;接近正午时分,人们就出来了,像老鼠或蟑螂一样,拉特利夫对自己说道。他惊异而专心地望着太阳,要么就是看着那在古老的、几乎被遗弃的时光里再次变软的一块块土地,能够再次被踩出脚印来。“今天夜里不会再上冻了,”他们互相告诉对方说,“西南方向的天空上正布满乌云。天就要下雨了,雨会把地上的冰霜冲走,我们的一切会再次变好的。”天真的下雨了。风以逆时针的方向移动,向东边刮去,“风会再次向西北方向移动,地会再次上冻的。即使是这样,也比下雪要好。”他们互相告诉对方说,不过雨水已经开始凝成块儿了,夜幕降临时就变成雪了,雪连着下了两天,落地时就融化进了泥土里,直到泥土最后上冻,雪仍然还在下,最后终于也停了下来,无风的严寒降临在大地之上,在被冰雪包围的沉寂的大地上空,甚至没有一丝太阳的热气;一月过去了接着是二月份,低低的烟雾持续不断地浮动着,偶然可见的人们在人行道上无法站稳脚跟,他们在大街的中央,向着往镇里去或往家里去的方向徐徐蠕动,在大街中央,没有一匹马能站稳了不摔倒,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儿动静。除了斧子的劈砍声和每天行驶的火车孤独的鸣笛声之外,没有任何响声,拉特利夫仿佛能看到那些火车,黑乎乎的,没有立体感,上面没有坐人,向外喷出瞬间即逝的蒸气,在白色的、硬实的、渺无人迹的大地上急速而无目的地穿行着。现在在家里,在那些星期天的下午,坐在自己的火炉旁边,他会听到那女人午饭后为照管孩子而来,为他们穿上新大衣,新大衣套在过大的衣服外面,他们不管天气冷热都穿着这些衣服,和他的侄子和侄女一起到主日学校(他的妹妹照管这事),这些衣服是他侄子和侄女不要了的衣服;他会想象他们四个人依旧胡乱地把外套穿在身上,围拢在那小小的、没多少热气的、铁皮做的炉子旁边坐着,那炉子不能让那单人牢房变得暖和,只能将像泪水一样的古老的汗水从墙壁里面烘烤出来,那是古老的剧痛和绝望诱发出的虚汗,它们就藏匿在墙壁里面。晚些时候他们会回来。她从不留下来吃晚饭,不过,她每月一次会交给他八美元,这是她从十二美元的薪水,还有其他硬币及纸币(一次她曾有九美元多这样的钱)中省出来的,他从来不问她是如何弄到这些钱的。他是她的银行管账。他的妹妹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这件事,尽管她很有可能知道。钱攒下来了。“可是那要花好多个星期的时间。”他说道。她没有答话。“也许他会回一封信的,”他说道,“毕竟都是一个家族的人。”

严寒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三月九日,天甚至又一次下起了雪,这场雪甚至还没有变成冰就融化掉了。这样一来,人们又可以四处走动了,在一个星期六,他走进那家自己是半个老板的饭店,再次看到布克赖特坐在那里,脸前放着一盘里面有大量混在一起的食物,其中大部分是鸡蛋。他们彼此间没看到对方差不多有半年了。他们没有相互问候。“她又回家了,”布克赖特说道,“上个星期到家的。”

“她回家的速度可真够快的,”拉特利夫说道,“我五分钟前刚刚看到她拖着一桶煤灰从萨沃埃饭店的后门出来。”

“我说的是另一个女人,”布克赖特一边吃,一边说着,“弗莱姆的太太。威尔赶着车去莫茨镇了,上个星期把他们捎了回来。”

“他们?”

“不是弗莱姆。是她和孩子。”

这么说他已经听说了,拉特利夫说道。有人已经给他写过信了。他说道:“那个孩子。嗬,嗬。二月,一月,十二月,十一月,十月,九月,八月,还有三月的一些日子。我想,他还没长到能够嚼烟草那么大的岁数吧。”

“那孩子不会嚼烟草的,”布克赖特说道,“她是个女孩。”

这样一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拿定了主意。现在好了,他对自己说道。即使是她一直希望不知道她是谁。第二天下午,他在家里等着,一直等到他来照看孩子。“他的太太回来了。”他说道。一时间她没有做出,一点儿反应。“你从来没有真正指望过别的什么,是吗?”

“是的。”她说道。

接下来那个冬天甚至最后也过去了。它过去就像它到来时那样,下着雨,不是那种阴冷的雨,而是那种喧闹猛烈的阵雨。温热的雨水把大地上坚硬的、持续很久的霜冻冲刷干净,姗姗来迟的春天迈着欢快的脚步飞奔而至,同时从四面八方而来,匆忙,急切,无序,果实、鲜花、绿叶、色彩斑斓的草地、生机盎然的树林,从冬天沉睡的黑暗中苏醒,等待耕种的一望无际的田野,扑面而来。到了耕种的时节,学校已经关门了。他从学校前面经过,驱车来到商店,把他那两匹马拴在那根老而熟悉的柱子上。他登上台阶,来到了走廊上的七八个男人中间,他们在走廊上四处蹲着,倚靠着,仿佛自大约半年前他回头望过他们以来,他们就没有动过地方—样。“喂,伙计们,”他说道,“我看到学校已经关门了。现在孩子们可以到地里干活儿,让你们这些家伙有机会休息一下了。”

“从去年十月份起,学校就关门了,”奎克说道,“老师不干了。”

“艾·欧?不干了?”

“有一天他的太太来了。他抬头仰望,看到了她,接着便匆匆离去。”

“他的什么?”拉特利夫问道。

“他的太太,”图尔说道,“要么就是她自称是他的太太。一个身材高大、肤色发灰的女人,带着一个——”

“呸,没有那么回事,”拉特利夫说道,“他没有结过婚。他来这儿不是有三年了吗?你说的是他的妈妈。”

“不是,不是,”图尔说道,“她仍然还年轻着哩。她只不过全身都是那种灰颜色。她坐在一辆轻便马车里,带着一个大约六个月的孩子。”

“一个孩子?”拉特利夫问道。他逐个地望着他们的脸,眼睛眨动着,“喂,我说,”他说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会有个太太,更不用说六个月的孩子了?他不是在这儿有三年了吗?真见鬼,他从来没有长时间离开过这里,让他有机会干那事。”

“华尔斯垂特①说他们是他的家人。”图尔说道。① 原文为Wallstreet,与华尔街的拼写一样,故拉特利夫感到惊奇。

“华尔斯垂特?”拉特利夫问道,“谁是华尔斯垂特?”

“厄克的那个男孩。”

“那个大概有十岁的男孩?”此刻拉特利夫朝图尔眨动着眼睛,“直到一两年以前,他们才有了那个令人头痛的家伙。一个十岁的男孩怎么会叫华尔街这样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图尔说道。

“我猜那孩子是他的,”奎克说道,“不管怎么说,他是朝那辆轻便马车看了一眼,从那儿以后,人们再没有看到过他。”

“那就是说,”拉特利夫说道,“一个孩子是穿着裤子、让每个男人都奔忙起来的小家伙,除非他依然有足够的机会重新开始,艾·欧看起来是有机会的。”

“他需要机会,”布克赖特粗鲁、声音刺耳地说道,“这一个可能会留住他,除非有人刚好先扔下艾·欧,让其有时间去把握。这一个已经在支配他了。”

“它可能现在控制住他了。”奎克说道。

“是的,”图尔说道,“她停下来的时间只是足够她买一罐沙丁鱼和一包饼干。然后,她驱车上路,朝着有人告诉她艾·欧走的那个方向走去。他徒步走着,她和那个孩子都在吃沙丁鱼。”

“嗬,嗬,”拉特利夫道,“他们斯诺普斯家的人,啧,啧——”他不出声了。他们静静地注视着瓦尔纳的四轮双座马车从大路上驶来,往家走着。那个黑人在赶车;弗莱姆,斯诺普斯太太,在后排座位上和她母亲坐在一起。马车驶到与商店成一线之处,那张美丽的脸庞甚至也没有转过来,经过的时候那张脸让人看到的是侧面,安详,心不在焉,对一切都没有兴趣,那不是一张悲剧性的脸:它只是命中注定的那种样子。马车继续往前走着。

“他真的是在那边的那所监狱里等着弗莱姆·斯诺普斯回来救他出去吗?”图尔问道。

“他仍然还在监狱里。”拉特利夫说道。

“可他是在等弗莱姆吗?”奎克问道。

“不,”拉特利夫说道,“因为在那桩案子判决和了结之前,弗莱姆是不会回到这里的。”这时,小约翰太太站在自己的阳台上,摇晌午饭的铃,他们站起身来,开始散去。拉特利夫和布克赖特一起走下台阶。

“没那么回事的,”布克赖特说道,“弗莱姆·斯诺普斯根本不会仅仅为了省钱就让他自己的同胞兄弟上绞刑的。”

“我猜想弗莱姆知道那桩案子不会弄到那一步的。杰克·豪斯顿是从正面被枪打中的,而且每个人都知道,不带上那把手枪,他是从不到任何一个地方去的,他们发现,那把枪就躺在道路上的那个地方,他们在那里发现了那匹马旋转、奔跑的印迹,当他从马上摔下来时,不知那把枪是从他的手中掉下的,还是从他的口袋里掉出来的。我猜想弗莱姆对那所有的一切都了解过了。为了不让明克的太太烦他,不让乡亲们说他对自己的表弟坐牢撒手不管,他是不会回到这里来的。即使是斯诺普斯家的一个人也不会干这种事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他们是不太一样。”

这时,布克赖特继续向前走,他把拴在那儿的马解开,把马车赶进小约翰太太的围场,卸下挽具,把挽具拿进牲口棚里。从九月份的那个下午起他也没有看到过它了,而且有种东西,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在驱使着他,激励着他;他把挽具挂起来,继续往前走着,穿过位于牛马分隔栏之间幽暗的、堆满氨草的通道,来到最后一个牲口栏处,他往里边望着,看到了那丰肥的、女人一样的、坐在那里的臀部,那不成样子的人静静待在黑暗处,那张受伤的脸转了过来,向上仰望着他,在瞬间即逝的一刹那,那双毁坏了的眼睛中现出了某种几乎像是认出他来的神情,尽管那可能不会是记忆,那淌着口水的嘴咧开,吐出一种声音,嘶哑、凄惨,音量不大。拉特利夫看到,在他穿着工装裤的膝盖上,有个破旧的、用木头刻成的母牛雕像,就像孩子们在圣诞节收到的礼物。

在他来到铁匠铺以前,他就听到了锤子的响声。锤子停止了敲击,悬在那里;那张不太精明的、宽阔的、肤色健康的脸仰望着他,既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询问来人是谁,几乎就没有认出他来。“你好,厄克;”拉特利夫说道,“午饭以后你能把我那两匹马的旧马掌取出来,再钉上新马掌吗?今天晚上我还要赶路。”

“好的,”厄克说道,“你什么时候带它们过来都行。”

“那好,”拉特利夫说道,“你的那个男孩,你最近给他改了名字,对吧?”厄克望着他,锤子悬在了空中。他正在为其铸型的、放在铁砧上的那块钢通红的顶端正慢慢褪去颜色。“叫华尔街。”

“噢,”厄克道,“不对,先生。名字没有改。直到去年以前,他还从未有个可以跟人说的名字。我第一个太太死后,我就把他留下,让他和他的祖母一起生活,当时我正要安顿下来;我那时只有十六岁。她称呼他,用他祖父的名字,但是他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后来,去年在我安顿下来以后,我派人把他接来,我想也许他有个名字更好。艾·欧在报纸上读到了那个名字。他考虑如果我们给他起名叫华尔街恐慌,它可能会使他变成富翁,像那些制造华尔街恐慌的家伙一样富有。”

“噢,”拉特利夫道,“十六岁。一个孩子不足以使你安顿下来。要安顿下来需要多少个?”

“我有三个。”

“除了华尔街以外,还有两个。什么——”

“除了华尔①以外还有三个。”厄克说道。① 华尔街的昵称。

“噢。”拉特利夫道。厄克等了一会儿。随后,他又一次举起锤子。但是他没有击打,他站在那里望着放在铁砧上那块冷却了的钢,把锤子放下,转身回到锻炉那儿去。“这么说,去年夏天为了那头母牛,你不得不付那所有的二十美元。”拉特利夫说道。厄克回头望着他。

“是的。而且还要为那个该死的玩具再付两毛五。”

“你还为他买了那个玩具?”

“是的。我觉得他很可怜。我想也许无论他在任何时间偶然开始想事情时,那该死的玩具会给他某种可以去想的东西。”

第四部 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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