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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节

作者:美- 威廉·福克纳 当前章节:15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9

太阳就要落山前的那一小会儿,在商店走廊上四处闲坐着的男人们看到,一辆有帆布篷顶的大马车在大路上从南边走过来了,车子由骡子拉着,后面有一大串明显是鲜活的玩意儿,在与地平面成一线的太阳的光照下,犹如从巨大的广告牌子上随意撕下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碎片——可以说,是马戏团的招贴画——连接在马车的尾部,自行地飘动着,就像是风箏的尾巴一样,单个儿的在动,整个在一起也动。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一个人问道。

“那是马戏团。”奎克答道。他们开始站起身来,注视着那辆马车。这会儿他们可以看清楚了,跟在马车后面的那些动物是马。在那辆马车里,坐着两个男人。

“见鬼,”那头一个男人——名叫弗里曼的人——说道,“那是弗莱姆·斯诺普斯。”马车走近前来,停住了,他们全都站起身来,斯诺普斯从马车上下来,朝台阶走去。他可能只是今天早晨才离开的。他脑袋上戴的还是那顶帽子,他打着细小的领结,穿着白衬衣,他穿的那条裤子还是那条灰裤子。他走上台阶。

“你好,弗莱姆。”奎克说道。弗莱姆·斯诺普斯迅速地朝他们所有的人望了一眼,对谁也没有细看,同时往台阶上走,“你要开办个马戏团吗?”

“先生们。”他说道。他穿过走廊;他们为他让开了路。随后,他们从台阶上下来,走近那辆马车,在马车尾部,那些马焦躁不安地站成一堆,它们比兔子大,像鹦鹉一样花哨,被用几根带刺的铁丝一个接一个地拴在马车上。它们皮毛上有斑点,身体矮小,长着纤细的腿,粉红色的脸,脸上长着不相称的滴溜乱转、神情温和的眼睛,它们挤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它们站着不动,样子机灵,像小鹿一样狂野,像响尾蛇一样致命,像鸽子一样温驯。男人们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望着它们。这时,乔迪·瓦尔纳穿过人群,用肩膀挤着来到这群马的面前。

“你要小心,先生”,一个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但是那已经太迟了。距他最近的那匹马用后腿站立,以闪电般的速度用它的前蹄对着瓦尔纳的脸连击两次,比一个拳击手的动作还快。它贴着那拴住它的带刺铁丝的狂暴举动,向后以猛烈的波浪形的力量,拉动马群中其他的马左摇右晃。“吁!你这长着扫帚尾巴的二流的爱闹腾的家伙。”那同一个声音说道。这是坐着马车来的另一个男人。他是个陌生人。他长着浓烈的、黑色的小胡子,戴着一顶宽宽的浅色帽子。他奋力从人群中冲出来。让他们往后退,远离那些他们看到的马,这时他们看到,他把上面镶满珍珠的手枪枪把和外观华美的、里面像是装着小饼干的盒子,塞进他的紧身牛仔裤的臀部口袋里。“离他们远点儿,小伙子们,”他说道,“它们很容易受惊,它们已经被骑了很长时间了。”

“它们是从什么时候被人骑的?”奎克问道。那个陌生人望了望奎克。他有一张宽阔的、相当冷酷的、狂风侵蚀的脸,长着一双阴冷无情的眼睛。他的肚皮像短桩一样光滑,齐整地装进那紧身裤子里面。

“我猜想它们在穿越密西西比河的渡轮上就被人骑了。”瓦尔纳说道。那陌生人望着他。“我叫瓦尔纳。”乔迪说道。

“噢,”那人说道,“叫我巴克就行。”在他脑袋的左边,那个耳朵顶部的涂抹处,有一道深深的、最近出现的裂口,上面涂有像是轴油一样的发黑的物质。他们望着那处伤口。接着他们注意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子,把一块姜汁饼干倒在手上,放进那撮小胡子下面的嘴里。

“你和弗莱姆在那边遇到麻烦了?”奎克问道。那陌生人停止了嚼动。当他直接望着某个人时,他的双眼就变得像是两块在挖掘的土中突然露出的打火石一样。

“在哪边?”他问道。

“你左边的耳朵。”奎克说道。

“呃,”那人道,“这个。”他摸着自己的耳朵,“这是我的错。一天晚上,当我在照看它们时,我心不在焉。我在琢磨着别的什么事,忘记了那带刺的铁丝有多长。”他嘴里嚼了起来。他们看着他的耳朵。“在马的旁边,任何粗心的男人都会碰上这种事的。往伤口上抹点轴油,第二天你就不会注意它了。这些马一整天都懒洋洋的,不做任何事,这会儿,它们变得相当精神。只要三两天,就可以把它们收拾得服服帖帖。”他把另一块姜汁饼干放进嘴里,嚼了起来,“你们不相信它们会听话的吗?”没有一个人回话。他们看着那些小马,脸色阴沉,态度暧昧。乔迪转过身,走回商店里去了。“现在你们请看。”他把盒子放回口袋里,走近那些马,他的手向前伸出。离他最近的那匹马此刻用三条腿站了起来。它的样子像是睡着了一样。它的眼睑耷拉在天蓝色的眼睛上;它的脑袋的形状像是个烫衣板。它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急速地摇动着脑袋,黄黄的牙齿突然之间露了出来。一时间,它和那陌生人仿佛纠缠在一起,剧烈地扭动起来。随后,他们变得安静下来,那陌生人高高的脚跟深深地扎进了地里,他用一只手抠住那匹马的鼻孔,抓紧马的脑袋,用力将它的脑袋转过去一半,与此同时,马喘着粗气,发出被遏制了的呻吟声。“看见了吧?”那陌生人喘着气说道。他的血管进露出来,白白的,显得强直,从脖子那儿开始一直到下颌部。“看到了吧?你们所要做的,只是给它们一点儿颜色看看,三两天里好好调理调理它们。现在注意了,往后给我让开点儿地方。”他们往后挪开了点地方。那个陌生人聚集全身的力量,然后猛地跳开。当他这么做的时候,第二匹马朝他的后背猛扑过去,把他的衬衣从领口那儿切开,围成一圈耷拉在后背上,就像一个剑客使用一剑割切的技巧把一飘动的面纱切开一样。

“那没说的,”奎克说道,“可要是一个男人碰巧没有衬衣会怎么样。”

就在这时,乔迪·瓦尔纳再次从人群中挤过来,他身后跟着那个铁匠。“好了,巴克,”他说道,“最好还是把它们弄进围栏里。厄克在这儿会帮你的。”那个陌生人,登上马车,坐在座位上,他那被切割成两半儿的衫衣在肩上来回摆动着,那个铁匠跟在后面。

“起来,你们这些约伯①和耶洗别②幻觉中的古怪家伙。”那个陌生人说道。马车动了起来,马车后面拴在一起的小马随之也动作起来,模样花里胡哨,在马的后面依次跟着的是那群男人,他们与马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他们走上大路,进入小街,随后来到了小约翰太太的旅馆后面的围场门前。厄克从车上下来,把门打开。马车从打开的门那儿进去,但当那些小马看到围栏时,它们即刻贴着将其连在马车上的带刺铁丝向后挣扎起来,它们全都用后腿贴着地,站起来,接着努力要转过身去,这样一来,马车向后退了几英尺,这时,那个得克萨斯州人一边咒骂着,一边费力地像拉锯一样把骡子拉过来,这样把车轮子牢牢地固定住。跟在后面的人已经在迅速地向后跌倒。“到这儿来,厄克,”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说,“上这个地方来,拿起缰绳。”随后,他们看到那个得克萨斯州人从车上下来,拿着一把盘成一卷的粗重皮鞭,走到那群马的后面,驱赶它们进门,冷不防地用鞭子抽打在爱捣乱的马的屁股上,鞭子抽打得很是地方,像子弹一样发出啪啪的声响。接着,那些围观的人急忙跨进小约翰太太旅馆的院子,登上阳台,从阳台的一端,可以俯瞰围场。① 《圣经》中的人物,历经危难,仍坚信上帝。② 古以色列王亚哈之妻,以邪恶淫荡著名,见《旧约,列王记》。

“你猜想他是如何把它们拴在一起的呢?”弗里曼问道。

“我倒是特别想看他怎么把它们给松开。”奎克说道。那个得克萨斯州人又重新登上那辆停在那里的马车。此刻,他和厄克两人都出现在打开了的车篷的尽端。那个得克萨斯州人抓住铁丝,开始把那第一匹马拉向马车,那畜生死硬地站在那儿,贴着铁丝用力向后挣扎,仿佛试图要把自己挂上去一样,它的动作具有传染性,向后传给一匹又一匹的马,直到所有的马都再次紧靠着带刺铁丝向后硬挣,拼命拽拉。

“快过来,抓住一根缰绳。”那个得克萨斯人说道。厄克也抓住了那根铁丝。那些马贴着铁丝向后挣扎,粉红色的脸在向后挣扎的身体上方晃动着。“把他拉上来,拉他上来,”那个得克萨斯人急急地说道,“即使他们想,他们也无法到马车这里面来。”马车逐步地向后退去,直到那第一匹马的脑袋被拉到马车的后挡板处。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迅速地抓过那根铁丝,把它缠绕在马车车边的栅柱上。“抓紧了别松手。”他说道。几乎就在那同一瞬间,他消逝了,又出现了,手里握着一把粗大的钢丝钳。“就像这样把它们固定牢了。”他说道,接着跳下车。他消逝了,宽大的帽子、宽松的衬衣、钢丝钳和所有的一切都消逝了,他进入了长长的牙齿、狂野的眼睛和用力践踏的马蹄组成的千变万化的大旋涡中,从这里面,那些马此刻开始一个一个地进出来,犹如松鸡惊飞,每一匹马脖上都戴有一个带刺的铁丝项圈。头一匹马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围场,沿直线奔跑起来。它速度一点儿不减,朝着围栏冲了过去。铁丝被撞了进去,又弹了回来,把那匹马打翻在地上。它在地上躺了片刻,瞪着眼睛,它的腿依然在空中弹蹬着。它用力爬起来,继续狂奔,穿过围场,向对面的围栏冲去,再次被打翻在地。其他的马此刻也松绑了。它们狂奔着,旋转着,犹如鱼缸里昏了头的鱼。直到此刻,围场仿佛都显得够大的了,但那所有的狂怒和行动都应该在围场中显露的想法,是某种像镜中的戏法一样的东西,应该轻蔑地加以拒绝。从那最后荡起的尘埃中,那位陌生人,手里拿着钢丝钳出现了,他的衬衣完全不见了。他并没有在跑,他只是在移动着,轻松、镇静、警觉而敏捷,在那些有斑点的、横冲直撞的畜生之间迂回穿行,像拳击手一样佯攻、躲闪,直到他走向门口,穿过院子,登上阳台。他的衬衣的一条袖子吊着,只有一点与肩膀处连接在一起。他把它扯了下来,用它擦脸,把它扔掉,接着掏出那个纸盒,从中抖出一块姜丝饼干,倒在手里。他的呼吸声多少有点儿粗重。“这会儿它们真够精神的,”他说道,“不过三两天就可以让它们变得听话的。”那些马依然在来回奔跑,犹如发了疯的鱼一样在变得越来越浓的尘埃中穿行着。

“你会给人些什么东西以为你减少些争斗呢?”奎克问道。那个得克萨斯州人望着他,一双眼睛颜色暗淡,令人愉快,紧紧地盯着他看,眼睛下面是嚼动着的下颌,还有那一撮浓重的小胡子。“把它们中间的一个从你的手中拿走?”奎克道。

就在这时,那个长着长春花颜色眼睛的小男孩顺着阳台走过来了,他叫道:“爸爸,爸爸;爸爸在哪里?”

“你在找谁啊,孩子?”一个人问道。

“这是厄克的男孩,”奎克说道,“他还在那边的马车里面。他在此帮巴克先生的忙。”那孩子走到阳台的尽头,他穿着小小的工装裤——活像那些男人自己的一个小复制品。

“爸爸,”他叫道,“爸爸。”那铁匠仍然俯身在马车的尾部,仍然在握着被剪断的铁丝的尽端。那些小马,一时间挤成一堆,此刻悄悄地从马车那儿经过,游动着,又排成一串,这样一来,仿佛它们的数目增加了一偖,它们狂奔起来;那未钉马掌的蹄子不停地从尘埃中拔出,发出响亮的、快速的、清脆的节奏声响。“妈妈说要你回去吃晚饭。”那男孩说道。

这时,月亮差不多完全变圆了。吃完晚饭后,他们又一次聚集在阳台上,天象的变化甚至几乎难说是一件看得出来的变化。天只是从白昼宝石般的三维空间转化成为潜藏危险、银白色的接纳容器,其间,那些马在看不出头绪的伪装中挤在一起,要么就是单独或成双地奔跑,游动,幽灵一样,而且始终不停,又一次挤作一团,犹如幻影般的簇丛,从那里面发出突如其来高亢的尖叫声,或响起险恶的马蹄重重的踩地的声音。

此刻,拉特利夫就在他们中间。他刚刚在晚饭以前返回来。他根本就不敢把自己的两匹小马放进围场里去。现在它们在布克赖特的马厩里,那地方离商店有半英里远。“这么说弗莱姆又回家来了,”他说道,“嗬,嗬,嗬。威尔·瓦尔纳付钱让他去得克萨斯,所以我想你们这帮伙计为他付回去的车费也是很公平的。”从围场里传出了一高亢、令人不快的尖叫声。其中的一匹马出现了。它仿佛不是在奔跑,而是在游动,它的身体看不见,没有形体,但却有坚硬的马蹄踏在结实的土地上的快速、轻巧、有节奏的声响。

“他还没有说它们是他的。”奎克说道。

“他也没说它们不是他的。”弗里曼说道。

“我明白了,”拉特利夫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一直退缩不前的原因。你们要等他告诉你们它们是不是他的。要么也许你们可以等到拍卖结束,你们分开,一些人可以跟着弗莱姆,一些可以跟着那个得克萨斯州人,注意看着花钱的是哪一个。不过到那时,当一个人被打败时,我想他才不会在乎拿到钱的是谁哩。”

“也许要是拉特利夫今天晚上离开这里,他们就不会让他明天买那些小马其中的一匹了。”第三个人说道。

“那倒是真的,”拉特利夫说道,“一个人要刚好开始变得足够明白的话,他就能够避开斯诺普斯。事实上,我相信他不必从多于两个伙计的人面前经过,就能从他们之间找到另一个受害者。你们这些伙计肯定不会买他们那些东西吧,对吗?”没有人回答。他们坐在台阶上,他们的背靠在阳台的柱子上,要么倚靠在栏杆上。只有拉特利夫和奎克坐在椅子里,所以在他们看来,其他的人只是阳台那边梦幻一般的柔和月光映照出的黑色的轮廓。路对面的那棵梨树现在已绽放出盛开的白色花朵。树的嫩枝和小枝不是从大枝上向外伸长,而是垂直地、无声无息地在水平的树枝上方耸立着,犹如睡在无风无潮汐的大海最深处海底那溺水女人分开了的、向上浮起的头发。

“安斯·迈卡拉姆曾经从得克萨斯买了两匹马。”坐在台阶上的其中一 奢个男人说道。他说话时没有动。他不是在针对任何一个人说话。“那是一对好马。体重有点儿轻。他用了它们十年。当然干的是轻活儿。”

“我留意到了那一对马,”另一个人说道,“安斯声称他用它们两个换了十四发步枪子弹,对吧?”

“我听说,还有一把步枪。”第三个人说道。

“不对,换的只是子弹,”第一个人说道,“那个人想要他再用四匹马换那把步枪,但安斯说他永远都用不着它们。从密西西比州把六匹马弄回来花销太大了。”

“这么说,”第二个人道,“当一个人不必为一匹马或两匹马花那么多钱时,他不需要希求从中得到太多。”他们三个人交谈的声音并不高,他们只是在彼此间交谈着,一个对着另一个说着,好像只有他们坐在那里一样。拉特利夫,靠着墙,身体没在阴影里看不见,发出一种声音,刺耳,有挖苦的意味,声音不大。

“拉特利夫在笑哩。”第四个人说道。

“不要在意我。”拉特利夫道。那三个说话的人没有动静。这会儿,他们没有动地方,不过从那三个人的轮廓上仿佛可以推测出,他们执拗,倔强而又默从,像曾经是孩子的孩子。一只鸟,一个影子,疾飞而来,黑黑的,速度很快,在月光中掠过,划出一条弧线,向上飞进了那棵梨树里面,并开始鸣啭;那是只模仿鸟①。① 产于美国南部,善于模仿别种鸟的叫声。

“这是今年我注意到的第一只模仿鸟。”弗里曼说道。

“在惠特里夫,你每天夜晚都能听到它们的叫声,”第一个男人说道,“二月份我听到一个在唱。在那场雪中。它在一棵橡胶树上歌唱。”

“橡胶树是第一个出芽的树,”第三个男人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会那样。橡胶树让它感觉到想要歌唱。它注定要第一个出芽。这就是为什么它选了棵橡胶树。”

“橡胶树第一个出芽?”奎克问道,“那柳树呢?”

“柳不是树,”弗里曼说道,“柳是一种草。”

“噢,我不知道柳是什么,”第四个人说道,“但柳不是草,因为你能用手把一棵草拔起来,草也就没了。十五年以来,我一直都在我春天的牧场中拔一簇柳。每一年它们都长那么大。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每一年都会多出两三棵树来。”

“而如果我是你的话,”拉特利夫说道,“那刚好就是每天太阳出来时我要到的地方。当然你是不准备那么做的。我想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法国人湾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你们不把自己的钱给弗莱姆·斯诺普斯和那个得克萨斯州人的。但是我确实想要知道我要给他钱的人究竟是谁。这地方好像厄克这样的人会告诉我。好像他会对自己的邻居这么做的,对吧?此外,作为弗莱姆的表亲,他和他的那个男孩,华尔街,帮助那个得克萨斯州人今晚给那些马提水;而且厄克早晨也会帮助他给那些马喂食。噢,也许厄克会是捉住那些马的人,并把它们牵到你们这些伙计面前,一次一个,让你们为它们出价。对吧,厄克?”

厄克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阳台的柱子。“我不知道。”他说道。

“小伙子们,”拉特利夫说道,“厄克对那些马的事全都知道。弗莱姆告诉他了,它们的价钱是多少,他和那个得克萨斯州人打算为它们花多少钱,卖多少钱将它们出手。过来吧,厄克。告诉我们吧。”厄克没有动窝儿,他坐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脸没有正对着他们,他坐在那里,在那些一层层静静地、专心致志地聆听和等待着的人的下面。

“我不知道。”他说道,拉特利夫开始大笑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大声笑着,与此同时,其他的人坐在或倚靠在台阶和栏杆上,坐在大笑着的他下面,厄克坐在那些聆听着和等待着的人的下面。拉特利夫停止了大笑,他站起身来。他打着哈欠,声音很响。

“好了。要是你们愿意,你们这些伙计可以去买那些马。但是我,我宁愿去买一只老虎或是一条响尾蛇。而且如果弗莱姆·斯诺普斯向我提供它们之中的任何一种,我都会害怕去触摸它的,我害怕在我走上前去拿它过来时,它会变成一匹画出来的马,或是园子里用的一根软管。我向你们每一个人道晚安了。”他进房去了。他们的目光没有追逐他。但过了一会儿,他们都多少动了点儿地方,朝着围场里面望去,看着那带有斑点的。偶尔奔跑、游动着的马,从它们中间,不时地传出一声突兀的尖叫,重重的踩地声,在那棵梨树上,模仿鸟在翻来覆去、有节奏地重复那白痴般的鸣唱。

“安斯,迈卡拉姆把他的那两匹马驯成了一双好马,”第一个人说道,“它们的分量有点儿轻。就是这么回事。”

第二天清晨,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一辆马车和三匹套着鞍子的骡子停在小约翰太太旅馆的通道那里,六个男人和厄克·斯诺普斯的儿子已经倚靠在围栏上,看着那些马,在牲口棚门前面,不声不响地挤成一堆,它们依然注视着那些男人。第二辆马车从大路上过来了,进了通道,停了下来,这时,除了那个男孩外,站在围栏处的有八个男人,在围栏的远处,站着那些匹马,它们那蓝棕色的眼珠在花哨的脸上机警地转动着。“那么说,这里就是斯诺普斯的马戏团了?”其中一个新来的人说道。他望了一眼那些脸,然后走到那排人的末尾,站在那个铁匠和那个小男孩的旁边。“它们是弗莱姆的马吗?”他向铁匠问道。

“厄克和我们一样不知道这些马匹是属于谁的,”其他人中间的一个人说道,“他知道弗莱姆坐在同一辆车上和它们一起到这里来,因为他看到他了。但也仅此而已。”

“而且他将知道,”第二个人说道,“他自己的亲戚会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弄明白弗莱姆·斯诺普斯的生意是怎么回事的人。”

“不,”第一个人道,“他甚至还到不了那一步。弗莱姆愿将其生意告知的第一个人,是那个在最后一个人死后留下的人。弗莱姆·斯诺普斯甚至都不告诉自己他在干什么,即使是在月光照不到的、空荡而黑暗的房子里,他和自己躺在床上时也不说的。”

“那倒是真的,”第三个人说道,“弗莱姆哄骗厄克或他的任何其他亲戚,会像哄骗我们一样。难道不是这样吗,厄克?”

“我不知道。”厄克说道。他们都在注视着那些马,而在此刻,它们都高高地竖起耳朵,腿脚强劲地旋转着,掠过围场,如一股颜色混杂的波浪流动着,并再次跑近前来,所以,直到那个得克萨斯州人出现在他们中间时,他们才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穿了一件新衬衣和另一件上衣,这上衣对他来说太小了一点儿,他此时正在把那纸盒放进他臀部的口袋里。

“早上好,早上好,”他说道,“你们来先挑选一下,对吗?在喊价和出价越来越高前,想给我出一两匹的价钱吗?”他们没有长时间去注视这位陌生人。这会儿他们没有在看他,而是看着围栏的马,那些马低着头,在尘埃中用鼻子使劲地吸着。

“我想我们要先看上一会儿。”一个人说道。

“不管怎么说,你们将看到它们吃早饭,”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说道,“这比它们整夜稳重地站在那里有更多看的。”他打开大门,走进围栏。即刻那些马向上猛地扬起脑袋,注视着他。“到这儿来,厄克,”那个得克萨斯人扭过脸说道,“你们中间的两三个小伙子过来,帮我把它们赶进牲口棚里。”过了一阵儿,厄克和另外两个人走向围栏门,那个小男孩跟在他父亲的后面,直到当父亲的转身关门时,他才看到了那孩子。

“你不要到这儿来,”厄克说道,“甚至在你知道以前,它们中间的一匹马就会把你的脑袋像拧橡树果一样拧下来。”他把门关上,向前跟在其他人的后面,那个得克萨斯州人向那些人挥着手,要他们呈扇形状向外散开,这时,他走近那些马匹,它们此刻烦躁地挤成一堆;开始望着那些男人,成群地兜着小圈子。小约翰太太从厨房里面出来,穿过院子,走到木柴堆那儿,注视着围场。她拾起两三根木棍,停了一下,再次望着围场。此刻,在围栏旁边,又有两个男人站在那里。

“快来,快来,”那个得克萨斯人说道,“它们不会伤害你们的。它们只是以前从来没有在别人的照应下生活过。”

“我可宁愿它们在这儿待在外面,如果它们想要这样。”厄克说道。

“你自己去拿根棍子——在那边靠着围栏的地方,有一捆马车栅柱——要是它们中间的一匹马试图向你冲过来,你就打它的脑袋,这样它就会明白你的意思了。”男人们中间的一个走到围栏处,拿了三根栅柱,走了回来,把栅柱分给他们。小约翰太太,现在她已用胳膊把木棍抱起来,在回屋的途中,又一次停了下来,望着围场的里面。那个小男孩径直地跟在他父亲的身后,只是这一次那当父亲的尚没发现他。那些男人向马靠了过来,那挤在一起的马开始分开,一组组分开的花哨的马转身向内面对自己。那个得克萨斯州人正在诅咒它们,他的声音响亮,持续不断,令人振奋。“到那里边去。你们这些长着班卓琴脸的长耳大野兔。现在,不要驱赶它们,让它们慢慢来。喂!到那里面去。你以为牲口棚是什么地方一会是法院吗?要么也许是教堂,有人将向你收取募捐费?”那些马慢慢地向后退着。不时地会有一匹马假装要从马群中冲出来,那个得克萨斯州人每次都技巧熟练地用扔出的小土块把它驱赶回去。这时,一匹在最后边的马看到,牲口棚的门就在它的后面。但就在马群能够冲出去前,那个得克萨斯州人从厄克手中夺过栅柱,他的后面跟着别的男人中的一个,他们向马群冲过去,开始朝它们的头上和肩上打去,凭本能他们准确无误地找出了那匹领头的马,先是一棍径直打在它的脸上,接着打在马肩骨隆起的部位,马转过身去,随后在它继续转身时,又打在了它的臀部,这样当马群冲过来时,那匹马被打得转向了相反的方向,整个马群冲进了那长长的、宽阔的过道,贴着墙继续向前奔跑,发出一种空洞的、轰隆轰隆的响声,犹如井架坍塌的响声。“好像把它们全都装里面了。”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说道。他和另一个男人用力把那半身高的门关上,望着它们进入牲口棚的通道,在其尽端,那些小马此刻变成了身上有斑点的幽灵,在那里喧闹,那些木头格子间的缝隙使其模样变得断断续续,马蹄声单调乏味的回声逐渐消逝了。“好了,牲口棚把它们都装进去了。”那个得克萨斯人说道。另外的两个人来到门口,从上面向它们看过去。此刻,那个小男孩来到了他父亲的身旁,试图通过一个缝隙往里面看,厄克看到他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要你别待在这里吗?”厄克问道,“你难道不知道,它们那些家伙杀死你的速度比你能说走开的速度还快吗?你快走,到那围栏的外边去,待在那里。”

“华尔,为什么你不挑一下,从它们中间为自己买一匹马?”其中的一个男人说道。

“我买它们中间的一匹马?”厄克问道,“在我随时能去河里为自己抓—只啮龟或是一条噬鱼蛇而什么钱也不必付的时候?你去买吧,现在就去。你从这里出去,待在外边去。”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走进了牲口棚。其中的一个男人在他身后把门关上了,再次把门栅放在上面,放在门的顶上,他们注意到那个得克萨斯州人沿着走道继续向前,朝着那些小马走去,那些小马此刻挤在一起,犹如黑暗中花哨好看的幽灵,这会儿,它们安静下来,已经开始在一个长长的、嘴巴拱磨旧的食槽里试探着,用鼻子用力地吸,食槽靠着尽端的墙固定在那里。那个小男孩只是在他父亲后面转悠着,走到另一边,他在那里站着,此刻透过一块木板上的一个节孔向里面窥视。那个得克萨斯州人打开了墙上的一扇较小的门,走了进去,可他几乎即刻又出现了。

“我在这里除了带棒的玉米外什么也没看到,”他说道,“昨天夜里斯诺普斯说过,会派送些干草到这里来的。”

“它们也不吃玉米吗?”其中的一个男人问道。

“我不知道,”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说道,“据我所知,它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我们马上就会弄清楚的。”他消失了,不过他们依然可以听到他在牲口栏里。接着,他又一次出现了,手里提着一个双底的大饲料篮子,转身没入黑暗处,在那里,颜色斑驳的马的臀部沿着食槽此刻安静地排成一行。小约翰太太又一次出现了,这次她是在阳台上,手里拿了一个叫人吃饭用的大铜铃。她把铜铃举起来,以摇出第一声响。当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走近时,那些小马中间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他再次开始冲着它们说话,声音响亮,语气轻松,没有重点,既有诅咒,又有哄骗,他消失在那些小马中间。门口的男人听到玉米粒倒进食槽里干燥的碰击声,这种声响被一种独一无二、令人惊愕的恐怖喷气声打破。一块木板随着一声巨大的爆裂声断裂了;在他们的眼前,走道的深处在猛烈的声响中分崩离析,而当他们瞪着眼睛,从门上面看,无能为力但却开始行动的时候,那整个的内部炸裂成疯狂晃动的片片东西,犹如猛烈泻出的片片火焰。

“见鬼,”他们中间的一个人说道,“快跑!”他高声叫道。三个人转过身去,疯狂地向马车跑去,厄克在最后面。围栏处有好几个声音此刻在大声喊着什么,但厄克根本就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直到他猛地跌在了马车的后挡板上时,他才明白他们在喊什么,他往自己身后望去,看到那个小男孩依然趴在门上的节孔那里,接下去的一瞬间,那扇门不见了,裂成了碎片,那节孔本身在他的眼睛中炸开,并把他留在那里,他穿着小小的工装裤,一动不动,身子依然有点儿向前探出,接着,他完全被巨大的、颜色驳杂,到处是马蹄、瞪直的眼睛和龇出的牙齿构成的洪流埋在下面,这马的洪流铺天盖地,分裂开去,变成四散的一群群的马,终于那开裂的节孔和那小男孩又露面了,他依然站在里面,没有说出“走开”,他的眼睛依然向前对着那不见了的节孔。

“华尔!”厄克吼叫道。那小男孩转过身来,朝着马车跑去。那些马匹在围场里面来回狂奔,仿佛在牲口棚里它们的数目再次增加了一倍;它们中间的两匹马从后侧的方向冲上前来,从那小男孩的头上再次飞奔而过,没有碰触着他,他奔跑着,急切,步伐很小,仿佛跑不出几步一样,不过他终于跑到了马车那里,厄克从马车上伸出手臂,他被晒得褪色的皮肤此刻现出病态的白色,他抓住那男孩工装裤上的带子,把他拎到了马车里,他猛地把那男孩脸朝下横放在他的膝盖上,从马车的车厢上抓起一根盘成一团的拴牲口用的绳子。

“我不是跟你说过要你离开这儿吗?”厄克声音颤抖地说道,“难道我没有告诉你吗?”

“如果你打算用绳子抽他的话,你最好把我们剩下的人也都给抽一遍,然后我们中间的一个人可以把你给痛抽一顿。”另外的人们中间的一个说道。

“要么最好这样,拿着那绳子,把那可恶的家伙吊到那边去。”第二个人说道。那个得克萨斯人此刻站在牲口棚的爆裂了的门那儿,从臀部口袋里掏出姜汁饼干盒子。“在他把法国人湾的其他人也都杀了以前这么干。”

“你的意思是说弗莱姆·斯诺普斯。”头一人说道。那个得克萨斯人在他另一个伸开的手掌上将那饼干盒斜立着。马匹依然在横冲直撞,来回转着圈子,但此刻它们的速度开始慢下来了,用长长的、有力的腿快步跑着,只是它们的眼睛依然在转动着,露着眼白,样子各异。

“我一直信不过那该死的带壳的玉米,”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说道,“但它们至少见过那东西看上去是个什么样子。它们不能说跑这一趟它们一点儿收获没有。”他在自己那伸开了的手上抖动那个饼干盒。没有任何东西从盒子里出来。小约翰太太站在阳台上,第一次摇响了唤人吃饭用的铃;听到铃声,那些马再次奔跑起来,轻盈、单调乏味的马蹄的撞击声使得围场的地面变得颤动起来。那个得克萨斯州人把饼干盒揉成一团,扔到一边。“马车停住。”他说道。这时,在通道里又来了三辆马车,围栏旁边有二十多个男人,此刻,那个得克萨斯州人从围场的大门那儿走出来,后面跟着他的三个帮手和那个小男孩。清晨明亮的太阳,没有云彩遮挡,照在他臀部口袋里装着的,镶满珍珠的手枪枪把上,照在那把唤人吃饭的铃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小约翰太太依然在摇着那把铃,铃声急促,音量大,声音响亮。

二十分钟以后,那个得克萨斯州人从房子里出来,他用一根折断了的火柴棍儿剔着牙齿,拴着的马车和拉车的马及骡子从围栏的门那儿一直延伸到了瓦尔纳的商店那儿,这会儿,不止有五十个男人沿着围场门旁边的围栏站着,悄悄地注视着他,眼睛有点儿躲躲闪闪的,他走近前来,有点儿左摇右晃,腿多少有点儿弓,他那高高的鞋跟上的花纹清晰地印在尘土之中。“早上好,先生们,”他说道,“到这儿来,兄弟。”他对那个小男孩说道,那男孩就站在他的身后,望着突出在外的枪把儿。他从口袋掏出一个硬币,交给小男孩。u,陕到商店里去,给我买一盒姜汁饼干。”他环视着那些默不作声的人的脸,样子引人注目,他咂着舌头。他把那根剔牙的小火柴棍儿从嘴的一边转动到另一边,没有用手去碰它。“你们这些小伙子都选好了,对吗?准备从她开始,思?”他们没有回答。现在,他们都没有在看他,也就是说,他开始感觉到,就在他凝视的目光指向每一张脸前的一秒钟,那张脸就停止注视他了。过了一会儿,弗里曼问道:

“难道你不打算等弗莱姆了吗?”

“为什么要等他?”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说道。这时,弗里曼也不再看他了。弗里曼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那得克萨斯州人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表露出任何东西。“厄克,你已经挑好了你的。所以当你准备好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开始。”

“我想不行,”厄克说道,“我不会买任何我害怕走上前去触摸的东西。”

“那些小马?”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你帮忙给它们水喝,喂它们吃东西。我敢说你的那个男孩可以走到它们中的任何一匹马的面前。”

“他最好别让我逮住他。”厄克说道。那得克萨斯州人环视着那些默不作声的人的脸,他凝视的目光即刻变得警觉起来,让人猜不透,带有一种犹如燧石一样表面无法穿透的特性,仿佛那层表面是无法窥透的,要么也许在它后面什么也没有。

“这些小马像鸽子一样温驯,伙计们。谁买了它们,谁就会得到为他干活儿或拉车挣钱的最好的马。当然了,它们血气很旺;我不卖不中用的马。话说回来,谁想要得克萨斯州不中用的马?密西西比州到处都是这种货色。”他的眼睛瞪着,一眨不眨,依然是种漫不经心的神情;在他的声音中,既没有欢乐,也没有幽默感,同样在一阵从人群后面发出的哄笑声中,也没有欢乐和幽默感。此刻,两辆马车同时从大路上下来,驶向围栏。男人们从马车上下来,将它们拴在围栏上,走近前来。o,陕过来,伙计们,”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说道,“花小钱买一匹又好又温驯的马,你们来得正好是时候。”

“那匹昨天晚上把你的上衣划破的马怎么样?”一个声音说道。这时,三四个男人哄笑起来。那个得克萨斯州人朝着发出笑声的地方望去,神情暗淡,眼睛一眨不眨。

“那匹马怎么样?”他问道。如果有大笑声的话,此刻笑声停止了。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转向最近的一根围栏柱子,向柱子的顶端爬去,他穿在紧绷绷的裤子里的两条大腿故意轮流向外突出,在太阳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芒的手枪枪把时隐时现。他坐在柱子上面,向下望着那些沿围栏而立的人们的脸,那些脸上的神情专注,阴沉,冷淡,而且没有在看他。“好了,”他说道,“谁打算先开始喊价?到前面来;挑选你的马,给出你的价,当最后一匹马卖出去时,请走进那个围场,把你的绳子套在那匹为你干活儿或为你拉车挣钱的最好的马身上。这里没有一匹马不值十五美元的,它们充满活力,健壮,适于骑坐或干活儿,保证一匹胜过四匹普通的马;你用车轴都无法将它们其中的一匹马打死——”人群后面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那个小男孩出现了,他的身体裹在那紧贴在身上的工装裤里。他走近围栏柱子,将那新买的、尚未打开的饼干纸盒举起来。那个得克萨斯州人俯身向下,接过饼干盒,从盒子的下边将盒子撕开,从里面倒出三四块饼干,放进小男孩的手里,孩子的手很小,而且几乎像黑鬼的手一样黑。他把饼干盒拿在手里,用它指着那些马,同时说道:“请看那匹有着三个颜色不同的蹄子和耳朵上有白点儿的马;现在等它们再经过时注意它的动静。请看它肩部的动作;无论是哪个男人买,那匹马都值二十美元。谁打算给我为那匹马先出个价?”他的声音刺耳,脱口而出,有雄辩意味。在他下边,男人们沿着围栏站在那里,在他们的工装裤上,紧紧地扣着烟草袋和破旧的钱袋,里面装着为数不多的零钱和边缘破损了的纸币,这些钱曾经秘密地藏在烟囱的裂缝儿里,或塞在木质墙壁的圆木中间。那些马时而分开,漫无目的地狂奔,时而又挤成一堆,用它们那狂野的、大得不相称的眼睛注视着沿围栏而立的那些人的脸。此刻,那通道里到处都是马车。再有到来的马车就不得不停在通道那边的大路上,马车上的人从那里步行到通道这儿来。小约翰太太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穿过院子,朝着围场的大门望去。在院子的角落里,一把颜色发黑的锅坐在四块立起的砖头上。她在锅下面生着火,接着,她来到围栏旁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她的手放在髖部,蓝色的烟雾从火中冒出,在她的身后慢慢地飘动着。随后,她转过身,回到房子里去了。“快来呀,伙计们,”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说道,“谁给我出个价?”

“五毛钱。”一个声音说道。那得克萨斯州人根本就没往说话声音发出的地方瞥一眼。

“要不然,如果那匹马不合你们的口味,那匹有着提琴头状的马怎么样?它的鬃毛就不用说了。如果用于骑坐,我宁愿选这匹马而不选那匹有着不同颜色的蹄子的马。我刚才听到有人说五毛钱,我想他的意思是说五块钱,对吗?我听到的是五块钱吗?”

“整个围场的马五毛钱。”那同一个声音说道。这一次没有哄笑声。大笑的人是那个得克萨斯州人,他的笑声刺耳,只有他的脸的下部在动着,仿佛他正在背念乘法运算表。

“他的意思是说,五毛钱买从它们身上掉下来的干泥巴,”他说道,“谁会为真正的得克萨斯州的牛蒡多花一美元?”小约翰太太从厨房里面出来,拿着一个锯下来一半儿的木桶,放在冒着蒸气的锅旁边的树桩上,她站在那儿,两手放在髋部,往围场里面看了一会儿,这次她没有走到围栏那里。接着,她又回到了房子里去。“你们这些家伙怎么了?”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说道,“过来,厄克,你一直在帮我,你了解这些马匹的。你给我为你昨天晚上挑的那匹眼珠暴突的马开个价怎么样?过来。等一分钟。”他把饼干纸盒用力塞进另一个臀部口袋里,把双脚往里面一转,犹如猫一样轻灵,从柱子上下来,到了围场里面。那些马匹,挤成一堆,注视着他。随后,它们在他面前散开了,沿着围栏拘谨地溜达着。他让它们动起来,它们急转过去,越过围场,向后面奔跑;那得克萨斯州人仿佛一直在等待时机,于是,当那些马背对着他时,他也开始奔跑起来,这样一来,当那些马到了围场的对面,转过身来,再次挤成一堆的时候,他几乎撞到了它们身上。巨大的声响从地面上发出;尘埃飞扬,那些马匹像受到惊吓的鹌鹑一样开始从尘埃中冲出来,又冲进去,显然,那个得克萨斯州人不由自主地抱着一种持久的信念,他向它们飞奔过去。一时间观看的人们可以看到他们在尘埃之中——那匹小马退回到了围栏和牲口棚的方位,那男人面对着它,机警地向它靠过去。接着,那畜生绝望地以一种孤注一掷的架势,向他猛冲过来,他用手枪把儿对准它的两眼之间的位置打去,将它击倒,并跳起来,压在脸朝下的马头上。那匹马几乎立刻就缓过劲儿来,它用膝部将身体撑起,用力将被压住的脸扬起,挣扎着站起来,将那人随身拽起来;一时间观看的人注意到在尘埃中那男人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在两者扭缠在一起的暴烈的行动中,他就像是一块拴在马头上的破布。接着,那个得克萨斯州人的脚又重新回到地面上来,尘埃向一边荡起,他们现身出来,一动不动,那个得克萨斯州人的尖尖的鞋跟死死地踩进地里面,他一只手紧紧抓住马的额毛,另一只手紧抠住它的鼻孔,那长长的令人讨厌的马口鼻在那有着伤痕的肩上用力向后拧着,与此同时,它费力地喘着气,重重地呻吟着。小约翰太太又一次来到院子里。这一次没有人看到她从里面出来。她用胳膊抱着衣服,拿着一个镶有金属边的搓板,静静地站在厨房的台阶上,正在向围场里面看。随后,她走过院子,她的眼睛依然望着围场里面,她把衣服倒进了盆子里,眼睛还在往围场里面看。“往它身上看,伙计们。”那得克萨斯州人喘着气说道,与此同时,他将自己涨红了的脸及向外突出的瞪着的眼睛转向围栏方向。“快点儿往它身上看。它的肩还有——”显然他要让自己喘口气儿。那畜生又发怒了;一时间那得克萨斯州人的身体又一次脱离了地面,尽管他依然还在说着:“——还有腿,你站住!我要把你的脸撕烂。快点儿往它身上看,伙计们,它值十五美元,让我抓牢它,谁给我出个价?吁!你这眼睛暴突的长耳朵大野兔,吁!”它们此刻动作起来了——令人难以置信,骚动着,相互混杂在一起,千变万化,沿着一条没有中断的轨迹,在闪烁着太阳亮光的那得克萨斯州人吊带扣的周围,速度极慢地走过围场。接着,那顶宽边的土色帽子慢慢地向外飞出;一瞬间过后,那得克萨斯州人去追那顶帽子,尽管他依然还是在徒步追赶,而那匹马猛地从发疯的小马的马群束缚中挣脱出来。那得克萨斯州人捡起帽子,在腿上拍打,将灰尘掸掉,接着,他又回到围场处,再次爬上那根柱子。他在重重地喘着粗气。那些人的脸仍然没有去看他,他把饼干盒从臀部口袋里掏出来,从里面倒出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咀嚼着,声音很粗地呼吸着。小约翰太太转身走开,她开始从锅里往盆里倒水,只是每倒一桶水后,她都要转过头来,再次朝围场里面张望。“现在,伙计们,”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谁说那匹马不值十五美元?只花十五美元,你们是不可能买到那匹精力如此充沛的马的。它们中间的任何一匹马在三分钟里都能跑出一英里路;把它们放进牧场里,它们就能喂饱自己;整天使劲用它们干活儿,而每当你们想到的时候,用单驾横木压在它们的脑袋上,三两天以后,每个长耳朵的家伙,它们中间的任何一匹马都会变得非常温驯,晚上你会把它们像猫咪一样放在房子外面。”他从盒子里倒出另一块饼干,把它吃掉。“快来吧,厄克,”他说道,“开始出价吧。那匹马十美元怎么样,厄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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