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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节 .2

作者:美- 威廉·福克纳 当前章节:152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9

“为了一匹马我需要什么?我会需要一个捕熊器来捉它?”厄克说道。

“你刚才不是看到我捉它了吗?”

“我看到你的样子了,”厄克说道,“而且如果每次它发现我在围栏的同一边,它就来劲儿,我不得不跟它搏斗的话,我也不想要像马那么大的家伙。”

“好吧。”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他依然在重重地呼吸着,但在其中没有疲劳或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他把另一块饼干倒进手掌,塞进他小胡子下面的嘴里。“好了。我想让这场拍卖开始。我不是要到这里来生活的,无论你们这帮伙计声称你们的地方是多么好的一块风水宝地。我打算把那匹马给你。”一时间除了那得克萨斯州人的呼吸声外,没有一丁点儿响声,甚至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

“你要把它给我?”厄克问道。

“是的。条件是你要给下一匹马出个价钱。”人们再次变得鸦雀无声,只有那得克萨斯州人的呼吸声音,接着小约翰太太的提桶撞到锅边儿的声音响起。

“我只是开始喊价,”厄克说道,“我并不一定要买它,除非别人出的价没有我的高。”又一辆马车来到了过道前面。这辆马车破旧,没有油漆。一个车轮子修过,交叉在一起的车轮杆用打包用的铁丝捆在轮辐上,两头营养不良的骡子戴着一副破旧的挽具,挽具上补缀了些棉绳;缰绳是普通的棉花纺成的耕犁绳,不是新的。车上坐着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女人身穿不成样子的灰色衣服,头戴一顶褪了色的太阳帽,男人穿着褪了色、打着补丁但却干干净净的工装裤。通道里没有马车停的位置,于是,那男人让马车原地不动地停在那里,从上面下来,走近前来,一这是个消瘦的男人,个儿头不大,他的眼睛里带有某种神情,某种紧张而又无精打采的神色,某种同时既模糊又强烈的神情。他从后面用力挤进了人群中,同时问道:

“什么?那是怎么回事?他要把那匹马给他吗?”

“好了,”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说道,“那匹眼睛暴突、肩上有伤疤的马属于你了。现在,来说那匹看起来像是它把自己的头伸进面桶里的马。你说它值多少钱?十个美元?”

“他把那匹马给了他吗?”那个新来的人问道。

“一美元。”厄克说道。那得克萨斯州人的嘴依然在张开说话;一时间他的脸就消逝在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后面。

“一美元?”他问道,“一美元?我确实听到的是这个数吗?”

“该死的,”厄克说道,“那么两美元。但是我不——”

“等一下,”那个新来的人说道,“你,到那边柱子上去。”那得克萨斯州人望着他。其他人转过身来,他们看到那个女人也离开了马车,尽管他们不知道,从他们没有看到马车来到此地时她就在那里。她跟着那个男人,在他们的旁边走着,她身体瘦削,穿着灰色的不成样子的衣服,戴着太阳帽,脚穿脏兮兮的帆布运动鞋。她赶上那男人,但她没有触碰他,只是站在他的后边,她的手在她脸前的灰衣服里面绞动着。

“亨利,”她声音平缓地说道。那男人扭过脸从肩膀上望着她。

“回到马车上去。”他说道。

“到这儿来,女士,”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亨利打算在大约一分钟内买到他一生中的便宜货。来吧,伙计们,让这位女士到前面来,这样她就能看得真切。亨利打算选出这位女士一直想要的那匹骑用的马。谁说十——”

“亨利。”那女人说道。她说话的声音并没有提高。她一次也没有去看那得克萨斯州人。她摸着那男人的胳膊。他转过身,把她的手甩掉。

“回到那辆马车上去,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女人站在他的后面,她的手在她的衣服里再次绞动着。她什么也不看,对谁都不说话。

“他为了要买那些马中的一匹什么都不顾了,”她说道,“而我们从贫民院出来只有五美元,他简直是疯了。”那男人转向她,脸上现出一副抑制的、梦幻般的愤怒表情,模样很奇怪。其他的人沿着围栏闲坐在那里,样子懒散,几乎是漠不关心。小约翰太太到现在已经洗了一会儿了,她在那泛着肥皂泡沫的盆里的搓板上,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地搓着衣服。此刻,她再次站直身体,她沾着肥皂泡沫的手放在髋部,往围场里面望着。

“闭上你的嘴,回到那辆马车上去,”那男人说道,“你想让我拿一根车栅柱对着你吗?”他转过身子,向上望着那个得克萨斯州人。“你把那匹马给了他吗?”他问道。那得克萨斯州人此刻正注视着那个女人。接着他望了望那个男人;他一面依旧注视着他,一面将那个饼干纸盒放在伸开的手上斜着抖动。一块饼干从里面出来了。

“是的。”他说道。

“那个为下一匹马出价的人也将会得到那第一匹马吗?”

“不。”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

“那么你只是以送出一匹马的形式来开始拍卖,为什么你不等到我们都到这里再说?”那得克萨斯州人不再看那男人,他把那空空的盒子举起来,眯起眼睛仔细往里面看着,仿佛它里面装着一件贵重的宝石或一只死去的昆虫。然后,他把它揉成一团,小心地把它扔在他坐在上面的那根柱子的旁边。

“厄克出的价是两美元,”他说道,“我相信他依然在想,自己是在为那些不中用的废物给来到这里的人出价,而不是为那些马中的一匹出价。不过,我必须接受这个价。可你们这些伙计——”

“这么说厄克将得到两匹马,一美元一匹,”那新来的人说道,“三美元。”那女人又一次摸着他。他用力把她的手甩开,身体都没有转过来,她再次站在那里,她的手掠过平坦的腹部,在衣服里绞动着,她什么东西都不去看。

“先生们,”她说道,“我们家里的孩子冬天从来都没鞋子穿。我们没有玉米去喂牲口。我们有的五美元,是我在天黑以后借着炉火光织布挣的。而他什么都不去管。”

“亨利出价三美元,”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出价高出他一美元,厄克,那匹马就是你的了。”在围栏那边,那些马突然之间狂奔起来,没有任何道理,突然之间又停了下来,盯视着那些沿围栏排开的人的脸。

“亨利。”那女人说道。那男人正注视着厄克。他有斑点的、破损了的牙齿在嘴唇下边露出了一点儿。他的手腕悬着,手握成拳状,藏在褪了色的衣服袖子下边,衣服经过多次清洗已变得太短了。

“四美元。”厄克说道。

“五美元!”那当丈夫的说道,举起一只握成拳头的手。他用肩膀为自己开路,向前往门柱子那儿走去。那女人没有跟着他。这时,她第一次望了望那得克萨斯州人。她的眼睛也是清洗过的灰色,仿佛它们也像衣服和太阳帽一样褪了色。

“先生,”她说道,“如果你把那我织布为孩子们赚来的五美元拿去买其中的一匹马,你会遭报应的,你一生都会有厄运的。”

“五美元!”那当丈夫的喊道。他奋力往前挤,来到门柱子旁边,他握紧的拳头和那得克萨斯州人的膝盖的位置一样高。他把手伸开,上面有卷成卷儿的、边缘磨损的银行支票和硬币。“五美元!那个抬价的人必须压倒我,要么是我打败他。”

“好吧,”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五美元成交。但你别冲我摆手。”

那天下午五点钟,那得克萨斯州人把第三个饼干纸盒揉成团儿,扔在他下面的地上。落在地平面上的夕阳斜射的金色光芒也照在了小约翰太太院子里那一排搭在绳上面的衣服上,将他的影子和他坐在上面的那根门柱的影子,投射在围场里,那些小马在围场里不时依然在漫无目的地奔跑着,不知疲倦地跃动着,那得克萨斯州人把腿伸直,将手插进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他俯下身体,面对着那个小男孩。此时,他的嗓音沙哑,少气无力。“拿着,伙计,”他说道,“快到商店里去,给我买一盒姜汁饼干。”那些男人依旧沿着围栏站在那里,不知疲倦,他们穿着工装裤和褪了色的衬衣。这时,弗莱姆,斯诺普斯在那地方出现了,他突然之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站在围栏旁边,他与别人之间的距离两边都有三四个人那么宽,他站在那里,在那虽小但却的确是无人打搅的地带,嚼着烟草。他穿着去年夏天他离开时穿的那条灰裤子,佩戴着那同一个小蝴蝶结,但头上戴了顶新帽子,像原来那顶一样是灰色的,不过是新的,外面套了一件鲜亮的高尔夫方格呢外衣,他也在望着围场里的那些马匹。除了两匹之外,所有那些马都卖掉了,价钱从三块五到十一和十二块钱不等。那些买主,在他们为那些马出价时,仿佛本能地聚集在围场门另一边的一个单独的人群中,他们站在那里,手放在绑围栏用的最上面一层的绳子上,注视着牲口,神志更清醒,精力更集中,他们中间的一些人拥有它们到现在已经有七八个时辰了,但还没用手摸摸它们。那个当丈夫的,站在那得克萨斯州人坐在上面的门柱的旁边。他的太太已经回到了那辆马车上,她神情黯淡地坐在车里,身上穿着灰色的衣服,一动不动,依旧是什么东西都不看;她也许是某种毫无生气的生灵,他将其装上车,带着到某个地方,此刻她在马车里等待着,直到他准备好了再次继续往前走,她耐心地等着,麻木不仁,没有时间的感觉。

“我买了一匹马,而且我为此付了现钱。”他说道。他的声音也同样刺耳,少气无力,他眼睛中的疯狂神情,有一种此刻变得呆滞甚至盲视的特征。“而你却指望我站在这里,直到所有的马都卖完,我不能得到我的马。噢,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预想。我准备把我的马从这里带走,然后回家。”那得克萨斯州人向下俯视着他。那得克萨斯州人的衬衣由于出汗弄湿了一大片。他宽大的脸上表情冷漠而平静,他的声音平和。

“那就去牵你的马吧。”过了一会儿,亨利的目光转开了。他站着,脑袋多少有点儿耷拉着,不时地咽着唾沫。

“你不打算把它抓住给我吗?”

“它不是我的马。”那得克萨斯州人依然声音平和地说道。过了一会儿,亨利抬起头来。他没有去看那得克萨斯州人。

“谁帮我捉住我的马?”他问道。没有人回话。他们沿着围栏站在那里,静静地往围场里望着,在那里,那些小马挤成一堆,那已经开始褪去一点儿颜色、投射在它们上面的房子长长的阴影,此刻颜色变深了。油炒火腿的味儿从小约翰太太的厨房里飘出来。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飞快地从围场上掠过,落在房子旁边的一棵棟树上,在高高的、线条柔和模糊的蓝色枝叶中,麻雀向下扑跳,反复无常,犹豫不决地旋飞,它们的叫声犹如随意弹拨出来的弦音。亨利没有回头看,他提高嗓音说道:“把那该死的犁绳拿过来。”过了一会儿,那当太太的动了起来。她从马车上下来,从车上拿下一卷新棉绳,走近前来。那当丈夫的从她手里接过绳子,朝着围场的门走去。亨利把手放在了门闩上,这时,那得克萨斯州人开始从门柱子上滑下来,手足硬硬的。“到这边来。”他说道。在他从妻子手中接过绳子时,她站住了。她再次动了起来,顺从地跟着走,她的手在腹部的衣服里面绞动着,她从那得克萨斯人面前走过,没有去看他。

“你不要到那里去,太太。”他说道。她停下脚步,没有去看他,没有去看任何东西。她丈夫把门打开,走进围场,转过身来,手抓住打开的门,但没有抬头看她。

“快到这儿来。”他说道。

“你不要到那里去,太太。”那个得克萨斯人说道。她站在他们中间,没有动,她的脸几乎被太阳帽遮住了,她的双手叠放在肚子上。

“我想我最好过去。”她说道。其他的男人根本就没有在看她,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亨利。他们沿围栏站着,安静,脸色阴沉,心不在焉,几乎是在发呆。接着,那当太太的走进门去;她丈夫在他们身后把门关上,转身开始向着挤在一起的小马走去,她跟在后面,在那身灰色的、不像样子的灰衣服里,她走动着,没有暗示出运动的力量,就像某种搬运台上的东西,浮动着。那些马匹正注视着他们。它们聚集起来,混乱在一起,在它们中间换着位置,即将分散开来但还没有散开。当丈夫的冲着它们喊叫着,他开始诅咒它们,往前走着,他太太跟在后面。这时挤在一起的马群散开了,那些畜生用那高高的强劲有力的膝部运动着,围着他们两人兜圈子,当马群走动,并在围场的对面的地方又一次挤在一起时,他们转身又跟了过去。

“它在那里,”那当丈夫的说道,“把它弄到那个角落里。”马群散开了;他买的那匹马用强有力的腿颠跑起来。他太太冲着它喊叫着;它转动着身体,做着准备,冲了过来,这时他用那卷绳子猛击在它的脸上,它身体旋转着,猛地一下跌进围栏的一个角里。“现在让它待在那儿。”她丈夫说道。他把绳子抖开,走上前来。那匹马瞪着狂野的眼睛,注视着他;它又一次狂奔起来,冲着他太太就过去了。她冲着它喊叫,挥动着手臂,但它猛然向上一跃,距离很远,从她身边掠过,又再次跑进它的同伴们中间。他们跟过去,再次把它围在了另一个角落里;那当太太的又一次没能挡住它,让它跑掉了,她丈夫转过身,用那卷绳子打她。“你为什么不截住它?”他问道,“你为什么不截?”他再次打她;她没有动,甚至没有举起一只胳膊去挡一下。男人们沿着围栏平静地站在那里,他们的脸向下垂着,仿佛在对着他们脚下的大地沉思。只有弗莱姆·斯诺普斯依然还在看着——要是他曾一直在往围场里面看的话,他站在自己那与他人分开的小地方,在那顶新方格呢帽下面,他在用自己那很有特征的、让下颌多少斜向一边的方式咀嚼着。

那得克萨斯州人说了些什么,声音不大,刺耳而短促。他走进围场,走到那当丈夫的面前,猛地把那向上举起的绳子夺了过来。那当丈夫的转动身体,仿佛他马上要朝那得克萨斯州人扑过去,他多少蜷缩了一下身子,他的膝部弯曲,胳膊从身体两侧微微伸出,尽管他注视的地方从来没有高出过那得克萨斯州人的那精美的、沾满灰尘的靴子。接着,那得克萨斯州人抓住那当丈夫的胳膊,带着他朝门的方向往回走,他太太跟在后面,他们从门里出来,他把门拉开,让女人出来,然后把门关上。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本银行支票,从上面撕下一张,放进那女人的手中。“把他弄到马车里去,带他回家。”

“那是为什么?”弗莱姆·斯诺普斯说道。他走近前来。此刻,他站在那个那得克萨斯州人以前一直坐在上面的柱子旁边。那得克萨斯州人没有去看他。

“他以为自己买了那些马匹中间的一匹。”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他依然在用一种平和声调说着,像是在剧烈的跑动之后的男人说话的样子。“带上他走吧,太太。”

“把那钱还给他,”她丈夫说道,他的声音少气无力,没有生机,“我买下了那匹马,我准备抓住它,在我能把绳子套在它身上前,我必须把它击倒。”那得克萨斯州人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从这儿把他带走吧,太太。”他说道。

“他拿你的钱,我要我的马。”那当丈夫的说道。他在慢慢地、一直不停地抖动着,仿佛他感到寒冷一样。他的双手在那边缘破损的衬衣袖子下面伸开又握紧。“把钱还给他。”他说道。

“你并不拥有我的马,”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带他回家吧,太太。”那当丈夫的扬起那张疲惫的面孔,疯狂的眼神变得呆滞了。他把手伸出来。那女人把那张银行支票握在她手中,她的双手交叠地放在她的肚子上。一时间她丈夫抖动着手只是在探摸着。接着他把那张支票抽了出来。

“它是我的马,”他说道,“我买下了它。这些人都看到我买了。我买它付了钱的。它是我的马。给你。’他转过身子,将那银行支票向斯诺普斯递过去。“你要管一下这些马。我买了一匹。这就是买它的钱。我买了一匹马。你问问他。”斯诺普斯接过银行支票。其他的人沿着围栏站立,神情阴沉,无动于衷,模样懒散。太阳这会儿已经落山了;没有别的什么,只有投在他们身上和围场上的紫罗兰色的影子。那些小马再次毫无道理地奔跑着,来回走着。就在此时,那个小男孩来了,他依然不感到累,不知疲倦。他拿到了一纸盒新的饼干。那得克萨斯州人接过饼干盒,但他没有立刻把盒子拆开。他这时把绳子扔了下来,那当丈夫的弯腰去捡,他探摸了一阵后,才从地上把绳子拾起来。接着,他站立着,低着头,他的皮带扣上的光反射在那卷绳子上。那女人没有动地方。这时,黄昏正在迅速到来;最后一行麻雀无序地在高高的、正在变幻着颜色的天空中盘绕旋转。随后,那得克萨斯州人从后面将饼干盒撕开,倒出一块饼干,放在手里;他的手慢慢地将饼干捏在中间握紧,直到一股鼻烟颜色的细细的粉末开始从他的手指间流下,他仿佛是在注视着那只手。他仔细地把那只手在大腿上擦着,抬起头,环顾四周,直到他看到了那个小男孩,他把饼干盒递回给他。

“拿着,伙计。”他说道。接着,他望着那个女人,他的声音又一次变得平淡、温和。“斯诺普斯先生会把你们的钱明天给你们。你最好把他弄到马车里去,带他回家,他不拥有自己的马。明天你可以从斯诺普斯先生那里拿回你们的钱。”那女人转过身,回到马车那里,上了马车。没有一个人注意她,或是注意依然站在那里的她的丈夫,他低着头,将那卷绳子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里。他们倚着围栏,神情阴郁,不说话,仿佛那围栏是在另一个时间里,另一片土地中。

“你还剩下几匹?”斯诺普斯问道。那个得克萨斯州人醒过神来;他们仿佛这时都醒过神来了,他们折回来,又一次去听别人说话。

“现在有三匹,”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用它们三个换辆轻便马车或者一辆——”

“车子就在路上,”斯诺普斯说道,声音有点儿短促,有点儿急切,他转身走了,“把你的骡子牵过来。”他在那小巷里向前走去。他们注意到,那得克萨斯州人进了围场,走了过去,那些马匹在他面前来回走动,没有了原来那种毫无道理的暴烈举动,仿佛它们也疲惫了,漫长的一天的折腾也把它们累坏了,他走进了牲口棚,然后又出来了,牵着两匹戴着挽具的骡子。马车被弄到了牲口棚旁边小屋的后面。那得克萨斯州人进入这间小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抱着一床被褥卷和他的外套,牵着骡子回头向门口走去,此刻,那些小马又一次挤在了一起,用它们那大得不相称的眼睛注视着他,眼光柔和,仿佛它们也意识到了他们之间不仅终于休战,而且在他们一生中再也见不到对方了。有人把门打开了。那得克萨斯州人牵着骡子从门那儿出去,他们一群人在后面跟着,把那个当丈夫的留在那里,他站在关着的门的旁边,他的头依然低着,那卷绳子抓在他的手里。他们从他太太坐在上面的那辆马车旁边经过,她的灰色衣服消逝在黄昏之中,那几乎成了同一种颜色,而且她仍然什么东西也不去看;他们从衣服绳子那儿经过,绳上挂着往下垂着的、没有风吹的快要干了的衣服。他们从那热烘烘的、鲜美的火腿味中走过,那火腿味是从小约翰太太的厨房里飘出来的。当他们来到小巷的尽头时,他们可以看到月亮了,月亮几乎是圆圆的,看上去很大,颜色很淡,在那白天尚未完全消逝的天空中不太亮。斯诺普斯正在小巷的尽头站着,在他旁边是一辆没有人坐的轻便马车。这就是那一辆有着闪闪发光的轮子和顶部有飘着流苏的女用阳伞的轻便马车,他和威尔·瓦尔纳过去驾驭的马车。那得克萨斯州人也一动不动,望着马车。

“嗬嗬嗬,”他说道,“这么说就是这辆车了。”

“如果这辆车不合你的意,他可以骑上其中的一头骡子回得克萨斯。”斯诺普斯说道。

“那当然,”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只是在旅程中我应该有一壶鼻烟或至少有一把曼陀林琴。”他让骡子后背紧靠在辕杆上,把胸轭解开。他们中间有两个人到前面来,为他把挽绳系牢。随后,他们望着他登上了那辆轻便马车,举起缰绳。

“你们往哪儿去?”一个人问道,“回得克萨斯吗?”

“坐在这辆车里?”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在没有动用治安维持会的情况下,我不愿从第一家得克萨斯州的酒馆门前经过。此外,我不打算仅为到得克萨斯而不享用所有这饰有花边的车顶及装有轮轴的漂亮马车。既然我走了这么远,我想我要继续走上一两天的路,好好看一下北部的城镇。华盛顿,纽约和巴尔的摩。从这里往纽约去哪条路近?”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告诉他如何到杰弗生镇去。

“你已经在走的方向是对的,”弗里曼说道,“你只需继续向前,经过学校校舍,沿着大路往前走。”

“好的,”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噢,要记住不时要敲打那些小马的脑袋,直到它们习惯你们的存在。那时它们就会听你们的话了。”他再次抖动缰绳。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斯诺普斯走上前来,登上了轻便马车。

“我要和你一起坐车到瓦尔纳家那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要经过瓦尔纳家。”那得克萨斯州人说道。

“你走那条路能够到城里去,”斯诺普斯说道,“往前走吧。”那得克萨斯州人抖动缰绳。随后他喊道:

“吁。”他把腿伸直,把手放进口袋里。“拿着,伙计,”他对那个小男孩说道,“快到商店里去——算了。我会停一下,我自己买吧,只要我会从那条路上回来。喂,伙计们,”他说道,“你们自己保重。”他让两个畜生转了一圈。那轻便马车往前走去。他们在马车后面观望着。

“我想他打算从后面的路去杰弗生镇。”奎克说道。

“当他到达那里时,他就会变得分量更轻些,”弗里曼说道,“他能够从任何他想择取的路径轻易地到那地方去。”

“是的,”布克赖特说道,“他的口袋将不会响个不停。”他们又回到围场;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那条狭窄的路,路的两边是两行耐心等待、一动不动侯在那里的马车,路的尽头完全被一辆马车堵死,车上坐着那个女人。她丈夫依然站在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绳子,此刻,黑夜完全到来了。光亮处本身并无多大变化,若有什么变化,那就是那地方更亮了,但带有月光的另一世界的特征,这样一来,当你站在那里,再次往围场里面看时,那些带斑点的马的身体有了一种明显的变化,几乎令人感到耀眼炫目,但看不出单个的形状,而且没有纵深感——不再像是马,不再是血肉之躯,它们受制于一种能做出故意的狂暴举动的力量,不再有天生的伤害他人的能力。

“噢,我们还在等什么呢?”弗里曼问道,“等它们找地方睡觉?”

“我们最好全都先把绳子拿好,”奎克说道,“你们每个人都把绳子拿好。”他们中间的有些人没有绳子。那天清晨,他们从家里出来时,他们没有听说有那些马和拍卖的事。他们只是碰巧从村子里过,得知有这么回事,便留在这儿了。

“那就到商店里去,拿些绳子过来。”弗里曼说道。

“现在商店要关门了。”奎克说道。

“商店不会关门的,”弗里曼说道,“如果商店关了,兰普·斯诺普斯就会出现在这里。”于是,一些人从马车上取下绳子做好准备,另一些人往商店那儿去了。店伙计刚好正在关门。

“你们还都没有开始去抓那些马,是吗?”他问道,“太好了,我还担心自己不能及时赶到哩。”他再次把店门打开,置身于那没有光照的、陈旧的、刺鼻的奶酪、皮革和蜜糖的气味中间,他为他们一群人量出并切割一根根的犁绳。那店伙计站在他们中间,依然在说着话,滔滔不绝,没有人在听他说,他们又回到了路上。小约翰太太旅店前面的那棵梨树,此刻犹如没入月亮里面的白银。昨天夜里的那只模仿鸟,要么是另一只,已经在梨树上鸣叫起来,他们此刻看到,在围栏上拴着的,是拉特利夫的四轮马车和两匹马。

“我以为有某种东西整天都不对劲儿,”一个人说道,“拉特利夫没有在那儿给人出主意。”当他们穿过小巷时,小约翰太太就在她的院子里,从那根衣服绳上收衣服;他们仍旧能闻到那火腿的味道。其他的人在围场门旁等着,在围栏里边,那些小马又一次挤在一起,犹如幽灵般的水生动物,在月亮变幻莫测的光辉里明显是悬在那里,没有腿。

“我想,对我们所有人最好的办法是,每次从它们中间捉一匹马。”弗里曼说道。

“一次一匹马。”那当丈夫的,亨利,说道。显然,从那得克萨斯州人牵着骡子走过大门以来,他就没有动过地方,只是他把手从门顶上拿开了,一只手里仍然紧紧地抓住那卷绳子。“一次一匹马。”他说道。他开始用一种刺耳、少气无力的单调声咒骂起来。“在我整天站在这里之后,等着那——”他咒骂着。他开始猛地去推围场的门,狂暴地、精疲力竭地去摇那扇门,直到那些人中间的一个把门闩退出来,门猛地开了,亨利走了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那个小男孩紧紧地贴在他父亲的身后,直到厄克感觉到他在那儿。厄克转过身来。

“到这儿来,”他说道,“把那绳子给我。你待在外边。”

“我不,爸爸。”那男孩说道。

“不行。那些马会杀了你的。今天上午它们差一点儿就杀了你。你待在外边。”

“可是,我们有两匹马要捉的。”一时间厄克站在那里,向下望着那个男孩。

“是这样,”他说道,“我们有两匹马。但你现在要紧紧地跟着我。当我喊快跑时,你就跑。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排开站,伙计们,”弗里曼说道,“要让它们在我们面前。”他们开始沿着围场往前走,排成新月形的一条线,参差不齐,每个人都拿着绳子。这时,那些小马都挤在围场的尽头。它们中间的一匹马打着喷鼻儿;其他的马在马群中变换着位置,但没有分散开。弗里曼向后面瞥了一眼,他看到了那个小男孩。“把那男孩从这里弄出去。”他说道。

“我想你最好出去,”厄克对那男孩说道,“你出去,到那边的马车里等着。你从那里能看到我们捉它们的。”那小男孩转过身,快步朝那小屋的方向走去,马车就停在小屋的下边。那排成一行的人往前走着,亨利的位置稍微靠前一些。

“现在要仔细看好它们,”弗里曼说道,“也许我们最好想办法先把它们弄进牲口棚里一”就在此刻,挤成一堆的马散开了,马群散开,沿着围栏的两个方向来回走动。在那一排两端的人开始跑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声喊叫。“截住它们,”弗里曼紧张地说道,“把它们赶回去。”他们驱赶着它们,把它们再次往回赶着,它们退到同伴身上,那些畜生急促地合拢着,转动着,挤在一起奔跑,如幽灵一样,扭成一团。“现在挡住它们,”弗里曼说道,“别让它们从我们身边过去。”那排人又一次往前走着。厄克转过身来,他不知道是为什么——是种声音,还是什么东西让他转身。那个小男孩此时又一次紧跟在他的身后。

“我没有告诉你到那个马车上等在那里吗?”厄克问道。

“注意看,爸爸!”那男孩说道,“那就是它!那就是我们的马!”它就是那得克萨斯州人给厄克的马,“抓住他,爸爸!”

“别挡我的路,”厄克说道,“回到那辆马车上去。”那一排人依然在往前走。那些小马成群乱转,挤成一团,逐渐被逼向后面,朝着打开了的牲口棚的门的方向退去。亨利依然走在比较靠前的位置,稍微弯伏着身体,他那瘦削的脸上,即使是在令人看不太清楚的月光里,也现出那种消耗人的愤怒之情。在那排向前行进的人前面,那斑斑点点挤在一起的畜生,仿佛在那排向前行走的男人前面移动着,犹如一团雪球,他们可能用某种看不见的方式,一直在他们前面推动着这团雪球,渐渐地,那群畜生越来越接近那牲口棚门张开的黑黑的裂口,然后显然那些小马过于专注地望着那些男人,以致直到它们退进了牲口棚的阴影里时,才意识到牲口棚就在自己身后。此刻,一种无法描述的声音从马群中响起,它们不顾一切,绝望地骚动着;在那凝滞不动的恐怖时刻,男人和畜生互相面对面看着对方,随后,男人们猛地转过身去,奔跑起来,在他们面前,是花哨的、令人作呕的长而狂野的马脸及有着斑点的胸肚,那些马追上了他们,把他们冲散,撞倒在一边,而且完全从亨利和那个小男孩的眼前消逝了,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动地方,只是亨利向上挥动着双臂,手里依旧拿着那卷绳子,那一群马从围场上,疾驰而过,撞出门去,那扇门最后进来的男人忘了关上,门开了一个小缝儿,除了那根由合页连接的门的立柱外,马把门上所有的东西都席卷而走,于是,在那将小巷的路挤满的牲口和马车之间,拉车的牲口也蹦跳着,跃动着,猛咬拴它们的缰绳和辕杆。接着那整个扭缠在一起的马群在那些马车之间横冲直撞,它们围着女人坐的那一辆马车转着圈儿,分散开,接着,它们沿着小巷向前奔跑,跑上了大路,分散开来,一半儿走这条路,一半儿走另一条路。

在围场童面的男人,除了亨利外,都站起身来,冲着围栏的门跑去。那个小男孩又一次没有被马碰撞,他甚至没有被摔倒在地上;一时间他的父亲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摇一个用碎布做成的玩具娃娃一样摇撼着他。“难道我没有告诉你待在那辆马车里吗?”厄克大声喊道,“我没告诉过你吗?”

“注意看,爸爸!”那男孩在那狂暴的摇撼中声音颤抖地说道,“那就是我们的马!它往那儿跑了!”那得克萨斯州人给他们的那匹马又一次出现了。好像他们不拥有别的马,那另外的一匹马不存在;仿佛由于某种纯粹而直接的亲缘关系,他们都不去留意那匹他们用钱买的马。他们向门口跑去,来到了小巷里,在巷子里,其他的男人都不见了。他们看到,那得克萨斯州人给他们的那匹马猛地转身,向后面冲去,奔跑着,穿过围栏门,钻进小约翰太太的院子,跑上前面的台阶,并即刻冲进木质的阳台,钻进前门不见了。厄克和那男孩跑上来,到了阳台上。桌子上放着一盏灯,桌子就在门的里面。在那盏灯柔和的光照下,他们看那匹马像玩具风车一样,挤在门厅过道里,样子花哨,狂怒至极,发出震耳的声响。大厅里再往前的地方,有一个颇有光泽的、黄颜色的手风琴。那匹马压踩在上面;手风琴发出一声单一的乐音,几乎是一种和声,在低音位,洪亮、低沉,是深邃而适度的惊奇的声响;那匹带着它那巨大的、古怪的阴影的马再次猛地转过身体,钻进另一扇门,没影儿了。那间房子是卧室;拉特利夫,身穿内衣和一只袜子,另一只袜子在手里拿着,他背对着门,身体从开着的窗户那儿探出去,窗户正对着小巷,还有围场。他扭过头,从肩膀上方往回看。在一刹那间,他和那匹马互相瞪视着对方。接着他从窗户里面跳了出去,那匹马同时也从房子里退出,再次进入大厅,转动着身体,它看到厄克和那个小男孩刚刚从前门进来。厄克依旧拿着他的绳子。它再次转动着,沿着大厅向前奔跑,来到后面的门廊处,这时,小约翰太太正好登上台阶,她用胳膊抱着从晾衣绳上收下来的衣服,还有洗衣板。

“从这里滚出去,你这狗娘养的。”她喊道。她用洗衣板打过去;洗衣板在那张长长的、狂野的马脸上齐整地裂开了,那匹马猛地转过身,奔跑着,退回大厅,此刻,厄克和那男孩就在厅里站着。

“赶快离开这里,华尔!”厄克吼叫道。他倒在地上,用胳膊护着脑袋,那男孩没有动地方,那匹马第三次从他头上呼啸而过,他没有眨眼睛,也没有弯腰,脑袋也没有被碰到。马再次撞进了前面的阳台上,此刻拉特利夫手里依然拎着袜子,正绕着房子的一角跑着,登上台阶。那匹马打着转儿,既没往前冲,也没有停顿下来,它朝着阳台的尽头奔跑,冲过栏杆,向外飞去,样子吓人,在月光下,飘浮着。它落在围场里,依旧在奔跑,它穿过围场,狂奔着,穿过那破损的门,来到翻倒的马车和那辆依旧完好、亨利的太太仍旧坐在里面的马车中间,它沿着小巷奔跑,上了大路。

四分之一英里处往前的地方,大路在月光下比邻的树投出的阴影之间,变成了一条窄缝儿,颜色惨白,上面洒满月光,那匹马仍然在奔跑,狂奔着将自己的影子印入尘埃,此刻,大路向下倾斜,通往河溪和桥的方向。这地方是树林间的路,宽路正好够走一辆车。当那匹马跑到这儿时,路被一辆从对面来的马车给占满了,拉车的是两头骡子,它们在挽具套在身上的情况下已经睡着了,一副酣睡的模样。马车里面坐着图尔和他的太太,他们坐在藤椅上,在他们的后面,坐着他们的四个女儿,他们都是在天黑仍往家赶的途中,白天一整天,他们去拜访了图尔太太家的一个亲戚。那匹马既没有停下,也没有转向。它即刻冲上了桥,蹿到了两头骡子中间,骡子醒了过来,在缰绳里朝着相反的方向往前冲去,那匹马此刻显然是在沿着马车辕杆往上爬,犹如一个发了狂的怪物,它用前腿在后挡板上扒寻着,仿佛打算钻进马车里面,这时,图尔冲着它大喊大叫,用鞭子抽打它的脸。此刻两头骡子力图把马车在桥的中间转过来。马车旋转着,倾斜着歪向一边,随着尖厉的开裂声,桥的护栏断开了,那开裂声比女人们的尖叫声还大;那匹马最终从其中的一头骡子的背上爬了过去,图尔在马车里站起来,用脚踢它的脸。这时马车的前端翘了起来,把图尔抛到一边,向后扔进车厢里,他跌倒在被打翻的椅子和他的女人的裸露在外的长筒袜和内衣之间,此刻缰绳在他的手腕上缠了好几圈儿。那匹小马挣脱着从车上爬过去,再次踩压在木头桥板上,又一次狂奔而去。马车再次突然倾斜;骡子在桥上转动着马车,终于把马车转到了没有地方可转的位置,它们此刻踢腾着,要从缰绳中挣脱。当它们挣脱出来时,它们把图尔的身体掀到了马车外面。他的脸撞到了桥上,在手腕上缠着的缰绳断开以前被拖出好几英尺远。那匹小马这时早上了大路,离那发了疯的骡子已经很远,它向前奔跑着,消失了。当那五个女人依然在图尔失去知觉的身体上面尖叫时,厄克和那小男孩走近前来,他们快步跑着,厄克仍旧拿着绳子。他气喘吁吁。“它往哪边跑了?”他问道。

在此刻空荡荡的、溢满月光的围场里,亨利的太太、小约翰太太、拉特利夫和兰普,斯诺普斯,还有其他的三个人,把亨利从被踩得一塌糊涂的土里拎起来,将他抬进小约翰太太的后院里。他的脸色苍白,上面没有表情,他的脑袋的重量把他向上突出的脖子上的喉结拉得紧绷绷的;他的牙齿在翻起的嘴唇下面隐约地闪着微光。接着他们抬着他向房里走去,穿过棟树的斑斑点点的树荫。在梦幻般的、银色的夜晚,一阵不太清晰的声音犹如远处的雷声传来又停息了。“它们其中的一匹马在那边小河的桥上。”其中的一个男人说道。

“它是厄克·斯诺普斯的那匹马,”另一个人说道,“是刚才在房子里的那匹马。”小约翰太太在他们前面走进大厅。当他们把亨利抬进厅里时,她已经把灯从桌子上拿了过来,她站在一扇开着的房门旁边,高高地举起了那盏灯。

“把他带到这儿来。”她说道。她先走进屋子,把灯放在梳妆台上。他们拙笨地、拖着腿脚走,喘着粗气,把亨利放在床上。小约翰太太来到床前,站在那里,向下望着亨利那张平静而没有血色的脸。“我宣布,”她说道,“你们男人,”他们都往后缩回去一点儿,站成一堆,不停地用一只脚替换另一只脚站着,既不看她,也不去看亨利的妻子,那做妻子的站在床的脚边,一动不动,她的手叠放在衣服上。“你们都从这里出去,维·克,”她对拉特利夫说道,“到外边去。看看能否找到别的不会把你们中间更多的人杀死的东西玩。”

“好的,”拉特利夫说道,“快走吧,伙计们。这里再没有要捉的马了。”他们跟着他往门口走去,他们踮着脚尖儿,他们的鞋在地上拖着,影子模样吓人地映在墙上。

“去把威尔·瓦尔纳找来,”小约翰太太说道,“我想你能告诉他那仍旧是一头骡子。”他们出去了;他们没有往后面看。他们踮着脚尖儿进了大厅,穿过阳台,走了下去,走进月光之中。现在他们可以注意月夜了,银白色的空气中仿佛充满了隐约可辨、来源不明的声音——喊叫声,微弱,来自远方,又是一阵短促的蹄子踩在木板桥上的巨响,更多的喊叫声,隐约可辨,声音微弱,急切,清亮犹如铃声;一次他们甚至辨听出了说话的内容:“吁。截住它。”

“他很快就穿过那个房子,”拉特利夫说道,“他一定是发现了另一个女人在家。”这时,亨利在他们身后的房子里尖叫起来。他们回过头,往黑暗的大厅里面看着,一束方方正正的光从卧室的门口射出,落在那里,他们侧耳听着,那尖叫声低了下来。变成一阵刺耳的喘息声:“啊。啊。啊。”那声音又高了起来,’马上要变成尖叫声。“快点儿,”拉特利夫说道,“我们最好把瓦尔纳找来。”他们在路上走着,在颤动着的四月的夜晚,他们踩在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尘土上,流动着的汁液、湿漉漉的、绽放出的幼蕾和新生的叶子在月夜里发出喃喃低语,微弱、急切的喊叫,突然响起的、渐渐消逝在远方的奔跑的马蹄声此起彼伏。瓦尔纳的房子没有亮灯,在月光下看不出是什么颜色,没有深度感。他们站着,在银白色的院子中聚成黑黑的一群,接着聚在上面什么都没有的窗户旁边。随后,突然之间,有一个人在其中的一扇窗户里面站了起来。那是弗莱姆·斯诺普斯的太太。她身穿一件白衣的长袍;她的头发编成的粗粗的发辫在窗户的衬托下看上去几乎是黑色的。她没有将身体探出窗外,她只是站在那里,完全置身于月光下,眼睛申明显一片茫然,要么就是她肯定没有向下看他们——她浓密的秀发呈金黄色,那面具样的面孔看上去并不悲惨,甚至可能与厄运也无关:她只是遭到了诅咒,注定要过那类低级的生活,在上面的是,待在混凝纸浆做成、伪造的水中岩石上的布伦希尔达、莱茵少女①,回到无顶的、赝品样的阿尔戈号船②上的海伦③。在大理石瀑布一样的长袍下面,那坚挺的乳房隐约地向上凸起。她没有在等任何人。“晚上好,斯诺普斯太太。”拉特利夫说道,“我们想找威尔叔叔。亨利·阿姆斯迪德在小约翰太太的旅馆里受伤了。”她从窗户那儿消逝了。他们在月光下等待着,聆听着隐约可辨、从远处传来的喊声和叫声,直到瓦尔纳出现,他的出现比他们实际预料的要早,他弓着背把上衣穿上,把裤子扣上,睡衣下摆塞在里面,他的吊带在上衣下面呈两个圆环形依旧悬在那儿。他拿起那个破旧的包,里面装着像是管工用的工具,用它们来灌水,打孔,试气泡,支撑漂浮物,或用它们给马和骡子拔牙;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身体精瘦,行动灵便,他那冷酷而精明的脑袋略微往上翘,他也在听那隐约可辨、犹如铃声的喊声和叫声,这种声音被银色的夜空充满了。① 德国和北欧神话中的人物,职能是守护窖藏黄金,常以金发和窈窕体态为特征。② 希腊神话中伊阿宋率领其他英雄寻求金羊毛乘坐的船。③ 希腊神话中的美女,传为宙斯和丽达之女,斯巴达王墨涅拉奥斯之妻,后被帕里斯拐走,因而引发特洛伊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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