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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节 .3

作者:美- 威廉·福克纳 当前章节:12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9

“他们仍旧在努力去捉那些长耳朵的畜生吗?”他问道。

“除了亨利·阿姆斯迪德外,他们所有的人都在那么干,”拉特利夫说道,“他抓到了他的马。”

“噢,”瓦尔纳道,“那么你呢,维·克?你买了几匹马?”

“我到得太晚了,”拉特利夫说道,“我从未能及时赶回来。”

“哦。”瓦尔纳道。他们朝大门走去,接着又一次走到了大路上,“噢,在这个夜晚去捉它们真不错,明亮,天气凉爽。”此刻月亮正高高地悬在头顶,它是色彩柔和的天空中一个珍珠般的、令人看上去眼花缭乱的凹口,其尽端向前卷绕伸展,一轮接一轮,在暗淡的星星的那边,并为暗淡的星星所环绕。他们紧紧挤在一起走着,把自己的影子踩进大路上柔软的尘土之中,把生机盎然、挺拔耸立的树的影子弄乱了,在苍白的天空中,树干、树枝和小枝看上去娇嫩、精美纤细。他们从黑乎乎的商店前面走过。接着,那棵梨树出现了。它在令人眼花缭乱、银白色静止的大地上升起,犹如正在炸裂的白雪;模仿鸟依旧在梨树上歌唱。“看那棵树,”瓦尔纳说道,“它应该让今年收成好的,肯定会的。”

“玉米今年也会有好收成。”一个人说道。

“像这样的月亮对大地上生长的每一种东西都是有用的,”瓦尔纳说道,“我留意我和瓦尔纳太太等待尤拉出世的时间。我们已经有了一群孩子,也许那时应该不再要了。可是我还想要些女孩子。其他的已经结了婚,搬走了,而一群男孩,当他们长大成气候时,让他们干活儿,他们就没有时间。他们坐在商店周围,聊着天。但女孩会待在家里,干活儿,直到她结婚出嫁。有一个老女人曾经告诉过我的妈妈说,如果一个女人怀孕以后,将她的肚皮对着满月,那怀上的孩子会变成女孩。于是瓦尔纳太太相信这话,每天晚上躺在那里,让月亮照着她裸露的肚皮,直到月亮变圆;直到圆月过去。我把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听到尤拉在踢着,像是在拼命地往外挤,要感受一下月亮的滋味。”

“你的意思是说那确实真的管用?威尔叔叔?”一个人问道。

“噢,”瓦尔纳道,“你可以试试。你有足够多的女人,让她们露出肚皮,对着月亮,或对着太阳,要么甚至只是对着你的手,你的手经常四处要摸索个够,很有可能过了一会儿那里面会有某种东西,你可以把耳朵贴上去听一听,除非那时发生了什么事,你脱不了身。怎么样,维·克?”有人哄笑起来。

“你别问我,”拉特利夫说道,“我甚至不能及时赶到地方,买上一匹便宜的马。”这次有两三个人哄笑起来。接着他们开始听到亨利的喘息声从房中传出:“啊。啊。啊。”他们突然间停了下来。好像他们还没意识到他们已离房子很近。瓦尔纳继续走在前面,他探着身子,脚步拖畓,但走的速度相当快,尽管他的脑袋依旧斜着,在倾听那隐约可辨、急促的、执拗的叫喊声,在银光闪烁的夜空里,那些喊叫声低沉连续,来源不明,有时几乎带着乐感,像是逐渐消逝的铃声;一阵急速短促的马蹄重重踩在木板桥上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又有一匹马到了那条小河的桥上。”一个人说道。

“他们甚至将会偶然撞见那些马匹的,肯定会这样,”瓦尔纳说道,“他们会在锻炼和休息中把钱弄回来的。你以一个男人为例,一年到头,除了骡子在一块田地的垄沟里随处拉屎时避开歇一会儿外,他就没有其他的机会休息一下。像这样的一个夜晚,当一个男人还没老到可以安静地躺下睡觉,但也未年轻到足以从别人家的后窗户进进出出,到处找女人鬼混时,像这样的活动对他是有好处的。无论如何,这会使他明天晚上能睡着觉,除非他到那个时候才回到家。如果我们要是早点及时知道这事,我们能够训练出一群寻马猎犬,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进行一次这样的实地试验。”

“我想,这是看待那事的一种方式,”拉特利夫说道,“事实上,如果事情的这一面能被他们注意到的话,对布克赖特、奎克、弗里曼、厄克·斯诺普斯和那些其他新的马的拥有者来说,那事就会顺当多了,因为用那种方式看事情,机会并不薛他们想象的那样有。也许,现在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有一种药,能够治愈弗莱姆·斯诺普斯和那个神枪手狄克带到这里来的得克萨斯疾病。”

“嗯。”瓦尔纳道。他打开小约翰太太旅馆的大门。那暗淡的灯光依旧从卧室的门向外泻出,落在大厅的地面上;在大厅那边,阿姆斯迪德正在不停地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每一种疾病都有药可治,但这最后一种除外。”

“即使是总有时间染上它。”拉特利夫说道。

“哈。”瓦尔纳再次道。他停了下来,回过头,一时间朝拉特利夫瞥了一眼。可是那小而锐利的明亮眼睛此刻却看不见在哪儿;那悬在上面的、密的眉毛仿佛聚集向下,冲着他扭缠在一起,动也不动,不仅没有表示不满,而且还带着一种特别滑稽可笑的样子。“即使是有时间染上它。呼吸就是写有昨天日期的即期汇票。”

此后第二天上午的九点钟,五个男人沿着商店的走廊坐着,或蹲在那里。第六个人是拉特利夫。他正站在那里,而且在说着话:“那天晚上,在小约翰太太旅馆里的不止是它们当中的一匹马,就像厄克说的那样。但那匹马却正是我所见到的那群马中最大的一匹。它在我的房间里,它在前面的门廊那儿,而且我在同一时刻能够听到,在后院里小约翰太太用洗衣板丁它的脑袋。可在每一个时刻所有的人都看不到它在什么地方。我想,这就是那得克萨斯州人把它们叫作便宜货的意思:不巧离它们其中的一匹太近受到伤害的男人应该是个强壮的人。”他们都大笑起来,只有厄克本人没笑。他和那个小男孩正在吃东西。当他们登上台阶时,厄克到商店里面去了,出来时拿着一个纸袋,他从纸袋里掏出一块奶酪,用他随身携带的折刀小心地把它分成完全一样大的两半儿,把一块给了那个男孩,并从纸袋里抓出一把脆薄饼干,递给那男孩,此刻他们靠墙蹲在那里,相互挨着,吃着东西,俩人模样完全相同,只是大小个儿头不一。

“我不知道那匹马是怎么想拉特利夫的。”一个人说道。他在牙齿之间咬着一枝桃花,那根枝条上开着四朵桃花,就像是用粉红色薄纱做成的袖珍芭蕾舞裙。“从窗户里跳出去,又穿着衬衣从好几个门跑进来?我想知道那匹马以为它看到的拉特利夫是多少个。”

“我不知道,”拉特利夫说道,“但如果它看到的我有我看到的它一半多,那它就被包围在里面了。每一次我回过头看,那匹马就刚好从我身上飞过去,要么就是转身向后,再次从那男孩的头上飞过。而那个男孩在那儿,他就站在那匹马的下面,有一次我敢肯定他站在那里足有一分半钟,头也不低下,甚至连眼睛也不眨。确实是这样,当我四下望去,看到那可恶的家伙就在门里我的后面,瞪着眼睛看我时,我敢肯定弗莱姆·斯诺普斯从得克萨斯州弄回来的是一头老虎,只不过我知道,将整个屋子都占满了的不可能只是一头老虎。”他们又一次笑了起来,没有出声。兰普·斯诺普斯,那个店伙计,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向后斜靠着那对着房门、半是拦着的入口。他突然之间咯咯地笑了起来。

“要是弗莱姆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打算多快把那些马匹抓住的话,他可能会带来些老虎,”他说道,“还有猴子。”

“这么说它们是弗莱姆的马。”拉特利夫说道。笑声停止了。其他的三个人都在手里握着他们打开了的刀,他们用刀悠闲地从木头上削下片片木屑,修整木头的边缘。此刻他们坐在那里,显然是专心于刀刃的精细、几乎是乏味的运动。那店伙计迅速地抬头望着,发现拉特利夫正注视着他。他那始终都有的、固执而欢快的不屑神情此刻不见了;只有那没有内容的皱纹还趴在他的嘴巴和眼睛周围。

“弗莱姆曾说过那些马匹是他的吗?”他问道,“不过你们城里人比我们乡下人聪明。很可能你们已经看明白弗莱姆的心思了。”但是拉特利夫此刻没有在看他。

“我想是我们买下了那些马。”他说道。他又一次站在他们身边,从容,明智,或许有点儿忧郁,但仍然完全让人琢磨不透。“厄克在这儿,可作为一个例子。他要养活太太和一家人。他拥有它们其中的两匹马,只是可 誓以肯定他只需付一匹马的钱。我听说昨天晚上伙计们追赶那些马匹一直到d 半夜,但厄克和那男孩已经有两天都没沾家的边儿了。”除了厄克,他们都笑了起来。他削下一小片奶酪,用刀尖扎着,放进他的嘴里。

“厄克抓住了他其中的一匹马。”第二个男人说道。

“是这样吗?”拉特利夫问道,“是哪一匹马,厄克?是他给你那匹还是你买的那匹?”

“他给我的那匹。”厄克说道,嘴在嚼着。

“嗬,嗬,”拉特利夫道,“我还没听说这么件事。不过厄克还少一匹马。而且是那匹他必须花钱买的马。这就是足够的证据,那些马不是弗莱姆的,因为没有一个男人会给自己的同胞兄弟某种他无法抓住的东西。”他们又一次笑了起来,可当那店伙计说话时,他们不笑了。他的声音里根本没有欢笑的意味。

“听着,”他说道,“很好。我们都承认,你非常聪明,没有人能超过你。你从来没有从弗莱姆或是其他任何人手里买过马,所以也许这不关你的事,也许你最好别管这事儿。”

“当然,”拉特利夫说道,“两个晚上以前,事情就已经成了那种样子了。那个忘记关上围场大门的人做了那件事。只有厄克的马是例外。我们知道那匹马不是弗莱姆的,因为那匹马是白白送给厄克的。”

“除了厄克外,还有其他的人也还没有回家,”那个嘴里咬着一枝桃花的男人说道,“布克赖特和奎克仍旧在追赶他们的马。人们说,昨天晚上八点钟,他们在伯茨波罗旧镇以西三英里的地方。他们离那匹马的距离太远,还看不出来那匹马是谁的马。”

“不用说,”拉特利夫说道,“自从两个夜晚前围场的那扇门打开以来,在这个乡村里能够找见的、没有猎狗的唯一新马主人,是亨利,阿姆斯迪德。他正躺在那里,在小约翰太太的卧室里,从那儿他可以看到围场,这样一来,无论什么时候他买的那匹马碰巧跑回来,进了围场,他所需要做的是,喊他的太太跑出来,拿绳子套住它——”他停了下来,尽管他说了声“早晨好,弗莱姆”,片刻以后,由于那说话的语声没有什么变化,那种停顿甚至感觉不出来。那个店伙计,猛地站起身来,腾出椅子,一副心甘情愿、奴性十足的样子,厄克和那小男孩继续吃着东西,而他们注视着他们静止不动的手的上方,此刻斯诺普斯穿着灰裤子,戴着小领结和有着鲜亮花格的新呢帽走上台阶。他的嘴里在嚼着东西;他已经拿起了一块白松木头;他猛地冲他们点了下头,对谁都没细看一眼,他坐在腾出来的那把椅子上,把他的折刀打开,开始削木头。那店伙计这会儿斜靠在门的对面,把他的背贴在对过的门脸儿上摩擦着。那种固执的、不屑的欢快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并带有一种警觉而诡秘的意味。

“你来得刚好是时候,”他说道,“拉特利夫仿佛为了要弄清楚究竟谁是马的主人已经费劲出了好多汗了。”斯诺普斯沿着那块板齐整地用刀刃削着,那齐整的、精确的被削起的木屑在它前面卷起。其他人又削起木头来了,他们小心谨慎,什么东西也不看,只是厄克和那男孩依旧还在吃着东西,那店伙计背靠在对面的门脸儿上摩擦着,注视着斯诺普斯,眼神中带有那种很强的诡秘和警觉的意味。“也许你能让他的心放下来。”斯诺普斯略微转过头去,吐着唾沫,唾沫越过走廊和台阶,落到那边的尘土上。他把刀子收回来,开始刻削起另一个卷起的木屑。

“他当时也在那儿,”斯诺普斯说道,“他知道的和其他任何人知道的一样多。”这一次那店伙计大笑起来,高兴地笑出声来,他的五官在向脸的中心聚集,仿佛是被一只手拉到了那个地方。他拍着自己的腿,嘀嘀咕咕地说道。

“你最好还是歇着吧,”他说道,“你不可能胜过他的。”

“我猜是胜不了。”拉特利夫说道。他站在他们旁边,没有去看他们中间的任何人,他的目光显然在凝视小约翰太太旅馆那边空荡的大路。深不可测,他甚至在沉思。一个个儿头大而笨重、发育了一半儿的男孩,穿着一条对他来说太小的工装裤,突然之间不知是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他在大路上站了一会儿,正好在从走廊上能够吐到的位置以外,带着那种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也不知道当他要再次走路时自己下一步该往哪儿走,而且也不为此而担心的神气,他什么东西都不看,当然也没有朝走廊看,走廊上的人没有一个人像那个小男孩一样用心地看着他,小男孩此刻在注视着大路上的孩子,在他停住的手里捏着咬过的饼干上方,他那长春花颜色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平静地望着他。那大路上的男孩继续往前走,身体在紧绷着的工装裤里明显一起一伏,接着在商店角落的那边消失了,走廊上那小男孩的圆脑袋和一眨不眨的眼睛转动着,一直望着他,直到看不见。然后那小男孩再次咬着饼干,嚼了起来。“不用说那是图尔太太,”拉特利夫说道,“不过因为图尔撞在桥上受伤,她准备起诉的人是厄克。至于亨利·阿姆斯迪德——”

“要是一个男人没有足够的本领保护自己,那他自己要小心。”那店伙计说道。

“那还用说,”拉特利夫说道,依然是那种梦幻般的、心不在焉的腔调,他实际上甚至是在转过头去说话,“而至于阿姆斯迪德,不会有什么事儿,因为从我听到的当时的对话,在那得克萨斯州人离开以前,他就不再拥有那匹他以为是他的马的马了。至于那条断了的腿,也不会让他有什么损失,因为他的太太能把他的粮食种起来。”那店伙计不再贴着门摩擦他的背了。他望着拉特利夫的后脑勺,眼睛也一眨不眨,专注而严肃;他瞥了斯诺普斯一眼,斯诺普斯在嚼着东西,同时望着随着刀刃的推进而卷起的另一片木屑,接着他又一次注视着拉特利夫的后脑勺。

“这不会是第一次她为他们种粮食。”那个咬着桃花枝的男人说道。拉特利夫瞥了他一眼。

“你应该知道的。这不会是第一次我看你在他们的地里,犁着田垄,亨利从来没犁过地。你今年已经为他们干了多少天了?”那咬着桃花枝的男人把那花枝拿到一边,小心地吐着唾沫,然后又把那枝桃花放回了两排牙齿中间。

“她犁地能犁得和我一样直。”第二个人说道。

“他们运气不好,”第三个人说道,“当你运气不好时,你做什么都没什么大用的。”

“那当然,”拉特利夫说道,“我听说懒惰叫作坏运气,所以那可能就是运气不好。”

“他并不懒,”第三个人说道,“三四年前,他们的骡子死了,因为要用另一头骡子不那么便利,他和她就把他们在地里的干活儿时间分开了。他们并不懒惰。”

“这么说没有什么问题,”拉特利夫说道,又一次凝望着前面那空荡荡的大路,“很可能她会马上开始干,把地犁完;那最大的女孩马上就长到了可以用骡子干活儿的年龄了,对吗?要么至少在阿姆斯迪德帮骡子犁地时她可以把犁扶稳?”他又朝那嘴里含着桃花枝的男人瞥了一眼,仿佛是等他回答,但那人没有在看他,于是没有任何停顿,他继续说了下去。那店伙计站着。用他的屁股和后背紧紧地压在门脸儿上,仿佛他在搔痒的动作中停了下来,他使劲地望着拉特利夫,眼睛一眨不眨。拉特利夫若去看弗莱姆·斯诺普斯,除了斜扣在脑袋上的帽子顶部下面的不停嚼动着的下巴,什么东西也看不到。另一片精心削起的木屑在移动着的刀前面齐整地卷成一团。“现在时间足够,因为在她洗完小约翰太太的盘子,把房子清理干净以支付她和亨利的住店钱以后,所有她要做的,就是回家,挤奶,做足够吃的饭,让孩子直到明天都有吃的。接着喂他们饭,让最小的孩子睡觉,到门外面等着,直到最大的女孩把门闩上,然后拿着斧子到她自己的床上去——”

“斧子?”那嘴里含着桃花枝的男人问道。

“她拿着斧子上床睡觉。她只有十二岁,而且这乡村里多少依然到处都有那些没有被捉住的马,那些马从来不属于弗莱姆·斯诺普斯所有,很有可能她觉得也许她不能像小约翰太太那样只用一块洗衣板挥动着打它们——然后,她又回来,洗晚饭时用的盘子。洗完之后。到早晨之前就没有什么事要做了,于是她就待在亨利的附近,这样亨利叫她能够听到,直到天亮,她去劈木柴,做早饭,接着她去帮小约翰太太洗盘子,整理床铺,扫地,同时注意望着大路。因为现在自拍卖会以后,弗莱姆·斯诺普斯可能在任何时间从他所去的地方回来,不用说他自然是去镇上看望他惹上小小官司麻烦的表弟了。这样一旦见到他,就能把那五美元要回来。‘除非也许他不愿把钱还给我。’她说道,而且也许这也是小约翰太太所想的,因为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我可以听到她——”

“在所有这一切发生时,你碰巧在什么地方?”那店伙计问道。

“我在听。”拉特利夫说道。他回头瞥了店伙计一眼,然后他把视线转开了,他几乎是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我可以听到她把盘子倒进平底锅里,就像她把那些盘子扔进里面一样。‘你认为他会把钱还给我吗?’阿姆斯迪德太太问道。‘那得克萨斯州人把钱给了他,并说他会给我。所有在那儿的乡亲都看到他把钱给斯诺普斯先生了,并且听到他说我第二天可以从斯诺普斯先生那儿拿回钱。’此刻小约翰太太在洗盘子,就像是一个男人在洗盘子,好像盘子是用钢做成的一样。‘不会给的,’她说道,‘不过问问他也不会有害处。’——‘如果他不愿意把钱还我,问也没有用。’阿姆斯迪德太太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小约翰太太说道,‘那是你的钱。’接着我就听不到什么了,一时间只听到盘子的响声。‘你想他有可能把钱还给我吗?’阿姆斯迪德太太问道。‘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说他会的。他们所有的人都听到他说这话了。’——‘那就去找他,问他要钱。’小约翰太太说道。接着除了盘子的响声我又一次什么也听不到了。‘他不会把钱还给我的。’阿姆斯迪德太太说道。——‘那么好,’小约翰太太说道,‘那就不要去问他。’接着,我只听见盘子的响声。她们可能有两个平底锅,两人都在洗盘子。‘你认为他不会还给我钱,对吗?’阿姆斯迪德太太问道。小约翰太太没有再说什么。听上去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扔盘子。‘也许我最好还是找亨利说说,’阿姆斯迪德太太说道。——‘应该的,’小约翰太太说道。如果那声音听上去不完全像是她手里拿着两个托盘的话,我就是狗,她一齐拍打着它们,就像是拍打此地这些拿在一只手里的铜桶盖一样。‘这样亨利就能用它来买另一匹五美元的马了。也许他下一次会买一匹彻底把他杀死的马。要是我刚好想到他会的,我会把那钱还给他的,亲自还给他。’——‘我想我最好还是先去跟他说说。’阿姆斯迪德太太说道。接着,那声音就像是小约翰太太把盘子、平底锅和所有东西都拿起来,将它们全都扔到了做饭的炉子上——”拉特利夫不说了。在他身后,那店伙计正在嘘着,“嘘!嘘!弗莱姆。弗莱姆!”接着,他停住了,而且他们所有的人注视着阿姆斯迪德太太走近前来,登上台阶,瘦削的身体穿着不成样子的灰衣服,那脏兮兮的网球鞋在地板上轻轻地发出咝咝的声响。她来到他们中间,站在那里,面对着斯诺普斯,但却不去看任何人,她的手在围裙里绞动着。

“那天他说他不会卖给亨利那匹马,”她声音平淡沉闷地说道,“他说你拿了那钱,我可以从你这儿要回来。”斯诺普斯抬起头,又一次将头转过去一点儿,越过那个女人,干净利落地吐了口唾沫,唾沫越过走廊落在大路上。

“他离开的时候,把所有的钱都随身带走了。”他说道。她一动不动,那灰色的衣服僵硬地挂在身上,几乎像是用铜做的、有着匀称皱褶的帷幕。阿姆斯迪德太太的样子像是在望着斯诺普斯脚边的某种东西,仿佛她没有听到他说的话,要么仿佛是她刚一说完话,她的身体就离开了,尽管她的身体,听到了,听懂了那些话,但在她返回之前,那些话既没有生命,也没有意义。那店伙计又一次稳稳地将他的后背贴在门脸儿上摩擦着,同时望着她。那小男孩也在望着她,他那一眨不眨、无法言喻的眼睛凝视着她,但其他人没看她。那嘴里含着桃花枝的男人把花枝拿出来,吐了口唾沫,又把花枝放回他的嘴里。

“他说亨利没有买到马,”她说道,“他说我可以从你那儿把钱要回来。”

“我想他把钱的事给忘了,”斯诺普斯说道,“他离开的时候把所有的钱都随身带走了。”他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去修整那根木棍的边儿。那店伙计将他的背贴着门轻轻地摩擦着,同时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阿姆斯迪德太太抬起头,望着前面的大路,大路向前伸延,上面附着一层春天的尘土,越过小约翰太太的旅馆,开始向上升高,越过路对面尚未开花的刺槐丛(开花是六月的事),越过学校的校舍,那风雨剥蚀的房顶向上升起,高出一处桃树和梨树果园,很像是被蜂拥而来的一大片粉白色蜜蜂围拢在中间的蜂箱。道路路面下降,又向上升起,通向山丘的丘顶,教堂就坐落在那里,四周安放在暗黑色雪松丛林中的大理石墓碑发出稀疏的光芒。在夏天漫长的下午,哀鸣不止的野鸽在丛林中来回鸣叫着。她走动了一下;那橡胶鞋底在被磨蚀的地板上又一次发出咝咝的声响。

“我想现在到了要着手准备午饭的时间了。”她说道。

“亨利今天上午的情况怎么样,阿姆斯迪德太太?”拉特利夫问道。她看着他,停了下来,那双茫然空洞的眼睛一瞬间来神了。

“他在休息,我谢谢你好意的问候。”她说道。接着,那种眼神又熄灭了,她再次走动着。斯诺普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拇指将他的折刀合上,把他膝部存留的一小堆木屑抖掉。

“你等一小会儿。”他说道。阿姆斯迪德太太又一次停下脚步,身体转过来一半儿,只是依旧不去看斯诺普斯,也不去看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因为她不可能真的相信会是那么回事,拉特利夫对自己说道。我也不可能相信会有那种事。斯诺普斯走进了商店,那个店伙计,又一次一动不动,他的后背和屁股紧紧贴着门脸儿,等着再次开始摩擦,他望着他往里面进,当斯诺普斯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的头像猫头鹰的脑袋一样转动着。此刻,那双小眼睛飞快地眨动着。乔迪,瓦尔纳在大路上骑着马出现了。他没有从前面经过,而是从商店的边儿拐了进去;拐向商店后面的那棵桑树,他习惯把自己的马拴在那里。一辆马车出现在大路上,吱吱呀呀地走了过去,驾车的男人举手示意;走廊上的男人中的一两个举起他们的手作为回应。马车继续往前走。阿姆斯迪德太太望着车的后面。斯诺普斯从门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有条纹图案的小纸袋,走到阿姆斯迪德太太身边。“拿着。”他说道。她的手伸出来,刚刚可以接着那个纸袋。“给孩子们的一点儿糖果。”他说道。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插进了口袋里,在他转身回到椅子那儿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某种东西,把它递给了那个店伙计,店伙计接了过来,它是枚五美分的硬币。他坐在椅子上,向后倚着,再次靠在门上。此刻,那把折刀又拿在他的手里,刀子已经打开了。他略微把脑袋转过去一点儿,又一次吐唾沫,唾沫干净利落地越过穿灰衣服的女人,落在大路上。那个小男孩正注视着阿姆斯迪德手中的纸袋。接着,她仿佛也发现了那个纸袋,精神起来了。

“你真好。”她说道。她把纸袋卷在围裙里,那小男孩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她的手在围裙下弄的隆起的一团。她再次走动起来。“我想我最好去帮忙做午饭。”她说道。她从台阶上下来,可是她刚到与地面一样平的地方,开始往后退时,那衣服的灰色皱褶又一次失去了所有能暗示生命动力的迹象。于是她仿佛是在没有运动的情况下向前挪移,好像是一个正在退后的、逐渐变小的飘浮物上的人;一根灰色的、枯萎了的树干,在一股从容流淌的大水中移动着,在某种程度上看完好如初,笔直笔直的。站在门口的店伙计咯咯地笑,他笑得很突然,声音暴烈,笑得很欢。他拍打着大腿。

“上帝做证,”他说道,“你不可能胜过他的。”

乔迪·瓦尔纳从后面进了商店,像一只捕鸟猎犬步子迈到一半儿时停住了。接着,他踮起脚尖儿,没有弄出一点儿声响,并以惊人的速度,从柜台后面猛地蹿出,沿着幽暗的过道儿快速行进,在过道的尽头,一个笨重、身体像狗熊一样的人弓着身子,他的整个脑袋和肩膀都挤进了那个玻璃容器里,那里面装有针线,鼻烟、烟草和不大新鲜、包装花哨的糖果。他残酷而凶狠地把那男孩从里面揪出来;那男孩发出了一声窒息般的喊叫,无力地挣扎着,把最后一把东西塞进嘴里,嚼了起来,不过他几乎即刻就停止了挣扎,全身变得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只有下巴在动着。瓦尔纳拽着他顺着柜台往外拖,这时那店伙计进来了,他仿佛是突然间蹦进商店里来的,脸上带着某种机警和担忧。“你,圣厄尔摩①!”他喊道。① 圣厄尔摩(?-303),意大利主教,殉教者,被地中海水手尊为守护神。

“难道我没有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过你不让他到这儿来吗?”瓦尔纳质问他道,同时摇撼着那个男孩,“他几乎把盒里的糖果全都吃完了。站起来!”那男孩悬在瓦尔纳的手中,像一只装了一半儿东西的口袋,他在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嚼着。在那张宽阔的、松软的、没有血色的脸上,他的双眼紧闭着,由于嚼食,他的耳朵不停地、隐隐约约地在动着。除了下巴和耳朵外,他仿佛已睡着了,在梦中嚼食。

“你,圣厄尔摩!”那店伙计喊叫道,“站起来!”那男孩支撑起自己身体的重量,只是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停止嚼食。瓦尔纳放开了他。“快回家去。”那店伙计说道。那男孩顺从地转过身,又进了商店。瓦尔纳再次猛地拽着他转了出来。

“不是那边。”他说道。那男孩穿过走廊,走下台阶,那紧绷绷的工装裤在他肥胖的大腿上来回拧着,不情愿地一起一伏。他还没到地面上,手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嘴边;随着嚼食的动作,他的耳朵又一次隐隐约约地动着。

“他比老鼠还坏,是吧?”那店伙计问道。

“老鼠,该死的,”瓦尔纳说道,重重地喘息着,“他比山羊还坏。首先我知道,他会从后面啃食,接着啃食那皮革织物、马颈轭绳、连接两段链条的接头,带环螺栓,通过后门把我、你和他三个人全都吃干净。接着如果我不担心,不理会危险,他就注定会越过大路,开始啃食轧花房和铁匠铺的。现在,你记住我所说的话。如果他再次在这里晃悠让我发现,我就会安一个捕熊器捉他。”他出来到外边的走廊上,那店伙计跟在后面,“早晨好,先生们。”他说道。

“那个人是谁,乔迪?”拉特利夫问道。除了背景中的那个店伙计,只有他们两个人站着,而且此刻,他们并排站在那儿,你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相似——是一种不可捉摸、模糊的相似,不是形象、谈吐、衣着、智力上的相似;当然也不是品行上的相似。但那种相似确实存在,可由于这种无法消除的差别,他的命运的标志就印在了他的身上:他会变成一个老男人;拉特利夫,也会这样:但一个老男人在大约六十五岁时会被套住,和一个也许还不到十七岁的女人结婚,而她在他余生中会为了她整个同性的人持续不断地向他复仇;拉特利夫,永远不会这样。那男孩在大路上不急不慢地走动着。他的手又一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嘴上。

“那男孩是艾·欧的孩子,”瓦尔纳说道,“上帝做证,除了给他下毒药,我做了所有的一切。”

“什么?”拉特利夫问道。他迅速地环视了一下那些张脸;他本人的脸上一时间不仅现出疑惑,而且还有某种几乎像是恐惧的表情。“我想到——那天你们这些伙计告诉我——你们说那是个女人,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婴儿——现在这里——”他说道,“等等。”

“这里的这个是另一个,”瓦尔纳说道,“我真希望他不能走路。噢,厄克,我听说你捉住了你的一匹马。”

“是这样。”厄克说道。他和那小男孩早已吃完了薄脆饼干和奶酪,到这会儿他们坐在那儿有一会儿了,他的手里拿着那个空袋子。

“是他给你的那匹马,对吗?”瓦尔纳问道。

“是的。”厄克说道。

“把另外一个给我,爸爸。”那小男孩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瓦尔纳问道。

“它的脖子断了。”厄克答道。

“我知道,”瓦尔纳说道,“可是怎么折断的?”厄克没有动地方,他注视着瓦尔纳,他们几乎可以明显地看出来他在收集和组织词语、句子。瓦尔纳,俯视着他,开始从容地、声音刺耳地大笑起来,他咂着舌头。“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在追赶了大约二十四小时后,厄克和那男孩终于把它赶进了弗里曼家的那前面堵死的过道里。他们设想它不可能会爬上弗里曼家八英尺高的篱笆,所以他和那男孩就在那过道的尽头横着绑了一根绳子,离地面大约有三英尺高。不用说,当那匹马来到过道的尽头并看到弗里曼的牲口棚时,它猛地转过身,犹如一只受了惊吓的苍鹰,沿着那条过道,拼命地往后奔跑,就像厄克设想的一模一样。它或许根本就没有看见那根绳子。弗里曼太太跑到阳台上,从那里观望着。她说当它撞到那根绳子上时,它看上去完全就像是这些在这里的、巨大的圣诞玩具风车中的一个。但是你买的那匹马跑掉了,是吗?”

“是的,”厄克说道,“我根本没时间去注意另一匹马从哪条路上跑了。”

“把它给我,爸爸。”那小男孩说道。

“你等着,直到我们把它抓住,”厄克说道,“那时我们再说这事。”

那天下午,拉特利夫坐在布克赖特家大门前的一辆停着的四轮马车里。布克赖特站在马车旁边的路上。“你错了,”布克赖特说道,“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拉特利夫说道,“我错看了他的……胆量不是我想用的词儿,而且不用说那东西是不缺的。不过,我没有错。”

“胡说八道,”布克赖特说道,“他昨天一整天都不在。没有人看到他去镇上或是回来,但那肯定就是他所在的地方。没有一个男人,会让他自己同胞兄弟烂在牢里的,我不在乎他的名字是否叫斯诺普斯。”

“他在牢里的时间不会长了。下个月就开庭了,而后他们送他去帕契门,他又可以出来了。他甚至可以回去干农活儿,犁地。当然那棉花地不会是他的了,不过他从来都没有种出过足够的棉花来挣钱养活自己。”

“胡说八道,”布克赖特说道,“我不信。弗莱姆不会让他去监狱的。”

“是的,”拉特利夫说道,“因为弗莱姆·斯诺普斯要不时清除掉四处散落、不时在这里和那里出现的字条。他准备至少要把其中的一些字条彻底毁掉。”他们互相望着对方——拉特利夫穿着蓝衬衣,神情严肃,平和,布克赖特也认真严肃,绷着脸,神情专注。

“我以为你说你和他把那些字条都烧掉了。”

“我说我们烧掉了明克·斯诺普斯给我的两张字条。你想任何一个斯诺普斯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写在一张能用一根火柴烧毁的纸上吗?你认为有任何一个斯诺普斯不知道那一点吗?”

“噢,”布克赖特道,“哈,”他说着,没有一丝笑意,“我猜你也把亨利·阿姆斯迪德的五美元还给了他。”这时拉特利夫把视线转开。他的脸变了一某种东西转瞬即逝,像谜一样,但不是笑意,他的眼睛没有在笑;那种东西不见了。

“我可以给他的,”他说道,“但我没有。要是我能真的确定这次他会买的东西肯定能杀死他的话,像小约翰太太说的那样,我可能会给他的。除此之外,我不是在保护一个斯诺普斯不受斯诺普斯们的伤害,我甚至不是在保护一个人不受一个斯诺普斯的伤害。我在保护的甚至不是一个人,他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某种生灵,他只会行走,感受太阳的温暖,不做别的什么,即使他愿意,他也不知道如何去伤害一个人,即使他能够,他也不想去伤害他人,就像我不会站在那儿袖手旁观,看着你从狗那里偷一根肉骨头一样。我从来没有发现那些斯诺普斯们,我从来没有发现伙计们,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屁股亮给他们。我能够做更多的事,但我不愿做。我不愿意,我告诉你!”

“好吧,”布克赖特说道,“把你的马车挂上吧;那什么也不是,只是块坡地。我说了一切都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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