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诉讼案,阿姆斯迪德起诉斯诺普斯一案,图尔控告厄克拉姆·斯诺普斯(以及其他任何名叫斯诺普斯或瓦尔纳的、图尔发怒的太太能想象出涉及此案的人,正如全村人所熟知的一样)一案,由于诉讼当事人的共同商议和安排,在审判地点的改变上,达成了一致意见。也就是说,诉讼当事人的三方达成一致意见,因为弗莱姆·斯诺普斯直截了当地拒绝承认对他本人的起诉。他曾先是略微把头转向一边,吐了口唾沫,然后说道“它们中间没有一匹马是我的”,样子一点儿也不激动,接着低下头又削起木头来,而那个受挫而无助的法警就站在那斜翘着的椅子旁边,手里拿着他试图履行的法律文件。
“对那个斯诺普斯家的律师,这将是个极好的机会,”当被告知有关此事时,拉特利夫说道,“那个播种快的父亲,那个摩西①,满口箴言警句,满上衣下摆那儿都是倒着数已经长得半大了的儿子,他叫什么名字?我还是弄不明白,一个花时间和我一样多,不断地要人提示乡亲们叫什么名字的人,仍然不能把他们的名字都叫对。艾,欧,他从来没有时间等待。这里的这个案子,在他的整个律师生涯中,大概是唯一审理的案子,在这儿,他不用担心,没有小心眼儿的当事人会试图打断他的谈话,而那个指挥他的法官,告诉他闭嘴的,只是那个带有权威性的男人。”① 《圣经》故事中犹太人的古代领袖,传说《圣经》首五卷即摩西所制律法。
所以,无论是瓦尔纳的轻便马车,还是拉特利夫的四轮马车,都没有到那些马车、轻便马车、人们骑着的马和骡子中间去,它们在五月的那个星期六上午,从村子里出来,在八英里以外的惠特里夫商店那儿汇聚,它们不仅来自法国人湾,而且也来自其他的地方,因为从拉特利夫称那些野马为“得克萨斯疾病”时起,那些有斑点的、败坏了的、疯狂而无法提取的马,已经散播到方圆二三十英里的地方。所以在法国人湾的人们开始到达的时候,那儿已有二十四辆马车,拉车的牲口被牵到了车后面,卸去挽具,拴在后面的车轮,以度过那天的时光,两倍于此数的人骑着的畜生已经站在刺槐树丛的周围,树丛就在商店的旁边,而旁听的地点已经从商店那儿移到了邻近的一间货棚里,到了秋天,这地方将存放棉花。但是到了九点钟,可以看出,甚至是那间货棚也装不了他们所有的人,于是地点再次改动,从货棚移到了树丛那里。马、骡子和马车都被从那儿清理出去,一把椅子和那张磨损的桌子,由人从货棚里拿到了树丛那儿,桌子上放有一本厚厚的《圣经》,它有一种令人喜爱的外观,像一件经常使用的、古老而保养完好的机器,桌子上还放有一本年鉴和一部自一八八一年起的密西西比州资料汇编,在它打开的书边上,有一条纤细的污迹,仿佛在所有的时间里,它的所有人(或使用人)仅只打开那一页,尽管是经常打开看;一辆马车和四个人被派了出去,很快,他们就从一英里外的教堂返回,带来了四条教堂里的木质靠背长凳,让诉讼当事人、他们的家人和证人使用;在这些长凳后面依次站着观看的人——男人,女人,孩子,他们神情严肃,专注,穿着整齐,当然没有穿他们最漂亮的衣服,但都穿着干净的工作装,以便在星期六的那个上午坐在乡村商店四周消遣娱乐,或是到镇上去玩,而且他们将穿着这种衣服,在星期一上午回到地里干活儿,而且整个一星期,他们都要穿着这种衣服,直到星期五晚上再次到来。那个兼理一般司法事务的地方法官是个干净、小个儿、丰满的老人,他的样子像一幅所有活着的祖父的奇妙漫画,他穿着烫得很漂亮的白衬衣,没有领子,洁白发亮的袖口和前胸部位上了浆,他戴着金属边儿的眼镜,长着整洁、多少有点儿鬈曲的白发。他坐在桌子后面,望着他们——那个阴郁的女人戴着灰色的太阳帽,穿着灰衣服,她握在一起、静静地放在膝部的手,像是一块灰白色的木节和从一千涸的沼泽里拔出的、埋在深处的树根;图尔穿着褪了色但却绝对干净的衬衣和工装裤,他的女眷属不仅把他的衣服洗得很干净,而且也上了浆、熨烫过,整个腿部都没有皱痕,从一个接缝处到另—个接缝处都很平,所以在每一个星期六的上午,他的裤腿就像是小男孩的短裤那样漂亮,他的眼睛是那种安详的、天真的蓝颜色,在眼睛下边是长了一个月的、玉米穗丝般的胡子,胡子几乎把他大部分受伤的脸都遮盖住了,这使他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荒唐放纵的模样,最后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他仿佛不是以自己本来的面目,出现在他的乡亲们面前,而他向人呈示的仿佛是一副古老的意大利的圣童形象,这形象被一恶作剧的、闲得无聊的男孩划伤了;图尔太太是个多少有点肥胖的女人,她身体强壮,胸部丰满,脸上带着一种可怕的、燃烧着愤怒的表情,这种狂怒已持续了四个星期,显然既没有加剧,也没有减弱,可还在那儿,这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狂怒,而且它几乎即刻就表现出来,它不是针对任何一个斯诺普斯,也不是针对任何一个特定的男人,而是针对所有的男人,所有的男性,而在其中图尔本人根本就不是受害者,而是从属者,她坐在她丈夫的一边,而四个女儿中最大的那个站在另一边,仿佛她们(要么至少是图尔太太)不太相信,图尔可能会跳起来逃跑,她们相信他不会那么做;厄克和那小男孩,除了个儿头外,两个人哪儿都一样,那个店伙计兰普,头上戴着一顶灰帽子,有人实际上认出来了那顶帽子,那是弗莱姆·斯诺普斯去年到得克萨斯州去时戴的帽子,兰普在眼睛转翻快速的眨动之间,坐了下来,用他那老鼠般、睁得溜圆的锐利眼睛盯着那地方法官看——看着那地方官被眼镜片扭曲的、没有虹膜的老男人的眼睛,在那里浮现出一种表情,那不仅是惊讶和疑惑不解,而且还有某种东西,就像四个星期前拉特利夫站在商店走廊上眼睛里现出的那种表情,非常像恐惧。
“这——”他说道,“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指望看到——我准备祈祷,”他说道,“我不打算大声祈祷。但是我希望——”他望着他们,“我想要……无论如何,你们所有人中间的一些人最好也祈祷。”他低下脑袋。他们注视着他,安静而严肃,与此同时,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子后面,上午的微风轻轻地吹进你稀薄的头发,被风吹动的叶子的点点阴影掠动着,在他那上了浆、凸起的胸口、发亮的、扣着扣子的僵硬袖口以及他握在一起的双手之间穿行着,袖口硬硬的而且几乎就像六英尺的烟筒接口一样大。他抬起头来。“阿姆斯迪德指控斯诺普斯。”他说道。阿姆斯迪德太太开始说话。她没有动地方,她什么东西也不看,她的握着的手放在腿上,她在用那种平淡的、没有语调变化的、绝望的声音说道:
“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说——”
“等一下。”那地方法官说道。他四下看着那些张脸,那双外人看不清楚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掠动着。“被告人在哪里?我看不到他。”
“他不会来了。”那法警说道。
“不会来了?”地方法官问道,“你没有把法律文书拿给他吗?”
“他不愿意接受,”法警说道,“他说——”
“那他这是藐视法庭罪!”地方法官叫喊道。
“什么理由?”兰普·斯诺普斯说道,“还没有一个人证明它们是他的马。”地方法官望着他。
“你是在代表被告吗?”他问道。斯诺普斯一时间眨眼望着他。
“那是什么意思?”他问道,“你打算让我来付你认为你能加在他身上的随便什么样的罚金吗?”
“这么说,他拒绝为自己辩护,”地方法官说道,“他不知道我以那种理由就能找到反对他的指证吗?即使是在纯粹的公正和正当理由不足的情况下也是这样。”
“那将是纯粹的什么东西,”斯诺普斯说道,“不用找能看透他人心思的人也能看明白你的心里是如何——”
“闭嘴,斯诺普斯,”法警说道,“如果你不在这个案子里,你就离它远点儿。”他又转身面对地方法官,“你想让我做什么:再去法国人湾,无论如何都要把斯诺普斯带到这儿来?我想我能办到。”
“不,”地方法官说道,“等一下。”他再次四下望着那一张张严肃的面孔,眼睛中带着那种疑惑,那种恐惧,“这里是否有人确实知道那些是属于谁的吗?哪个人知道?”人们反过来望着他,表情严肃,专注——望着那衣着整齐、干净的老人,他坐着,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以抑制身体的颤抖。“好吧,阿姆斯迪德太太,”他说道,“告诉法庭发生了什么事。”她讲了起来,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升降变化,她什么东西也不去看,人们在静静地听着,她说到了最后,甚至在说话声调没有降下来的惰。况下就停止了,仿佛她的事无关紧要,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地方法官的眼睛向下,注视着自己的手。当她停下来时,他抬起头望了望她。“可你还没有证明斯诺普斯是那些马的主人。你想起诉的人是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而他已经走了。如果你指控他的话,你就不能拿回钱。你看不出来吗?”
“斯诺普斯带他到这儿来的,”阿姆斯迪德太太说道,“要是斯诺普斯先生不给他带路,那个得克萨斯州人可能就不会知道法国人湾在什么地方。”
“但是卖马的和收取卖马的钱的人是那个得克萨斯州人。”地方官再次四下望着那一张张的脸,“对吧?你,布克赖特,情况是这样吗?”
“是的。”布克赖特说道。地方法官再次望着阿姆斯迪德太太,脸上带着那种伶阅和忧伤。随着上午时间向前行进,风刮起来了。于是,不时有一阵阵的风疾速地穿行于人们头上的树枝之间,把隐约闪现的雪白花瓣,以及它们浓烈而沁人心脾的芳香,带到一动不动的人头的周围,那些花开得早,严冬过去之后,春天就迫不及待地疾速而来,花就在那时过早地盛开了。
“他把亨利的钱给了斯诺普斯。他说亨利没有买到马。他说我第二天可以从斯诺普斯那儿拿回钱。”
“你有看到和听到他的所作所为的证据?”
“是的,先生。其他在那儿的男人看到他把钱给了斯诺普斯并且说我可以拿到钱——”
“而且你向斯诺普斯要过钱了?”
“是的,先生。他说那个得克萨斯州人离开的时候把钱随身带走了。但是我会……”她再次停了下来,或许也是在往下望着自己的手。不用说她没有在看任何一个人。
“怎么样?”地方法官问道,“你会什么?”
“我会认出那五美元钱的。那是我自己挣的钱,晚上在亨利和孩子们都睡以后我织布挣的。杰弗生镇的一些太太存些钱和那类东西,把它们给我,我就织些东西,然后把它们卖掉。我挣那笔钱是一次挣一点儿,当我见到它时我就能认出来的,因为我不时地从烟囱里把钱罐拿出来数钱,钱那时攒得足够用来给我的孩子为来年冬天买几双鞋子穿。如果斯诺普斯先生只要让——”
“如果说有人看到弗莱姆把那笔钱又给了那个得克萨斯州人哩。”兰普·斯诺普斯突然之间说道。
“这里有人看见吗?”地方官问道。
“是的,”斯诺普斯说道,声音刺耳,狂暴,“这里的厄克看到了。”他望着厄克,“来吧,告诉他。”地方法官看着厄克;图尔的四个女儿的脑袋像一个脑袋一样齐刷刷地转过来,望着他,图尔太太向前探着身子,目光越过她的丈夫向前望去,她脸上的表情冷酷,狂怒,充满蔑视,而那些站在那里的人的头左右移动,从彼此间的脑袋旁边看过去,望着一动不动坐在凳子上的厄克。
“你看到斯诺普斯把阿姆斯迪德的钱又给那个得克萨斯州人了,厄克?”地方法官问道。厄克依旧没有答话,也没动地方。兰普·斯诺普斯从他的嘴边儿发出一种狂怒至极的声音。
“上帝做证,要是厄克害怕的话,我是不害怕说出来的。我看到他那样做了。”
“你愿意发誓说那是真的吗?”斯诺普斯望着地方法官。此刻他的眼睛没有眨动。
“这么说你不相信我的话。”他说道。
“我要的是事实,”地方法官说道,“如果我不能找到事实证据,我不得不接受发誓的证言,并不得不把它作为事实来接受。’他从其他的两本书那儿把《圣经》拿了起来。
“好吧,”那法警说道,“到这里来。”斯诺普斯从凳子上站起来、走上前去。人们注视着他,尽管此刻没有人的脸在挪动,在往前伸,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那些眼睛静静看着他。在桌子旁边的斯诺普斯朝他们回望过来。他凝视的目光迅速地从那新月形的一排人身上一次掠过;他再次看着那地方法官。法警抓住了《圣经》,可法官还没有松开拿圣书的手。
“你准备宣誓说你看到斯诺普斯把他从亨利·阿姆斯迪德手中接过的买那匹马的钱又给了那个得克萨斯州人吗?”他问道。
“我说过我准备这么做,对吧?”斯诺普斯说道。地方法官放开了拿《圣经》的手。
“请他宣誓。”他说道。
“把你的左手放在《圣经》上,举起右手庄严地宣誓并证实——”法警快速地说道。可斯诺普斯已经这么做了,他的左手很快地放在送到面前的《圣经》上,他的头转过去,他那凝视的目光再次从那一圈神情淡漠、专注的面孔上掠过,他用那种刺耳、粗暴的声音说道:
“是的,我看到弗莱姆·斯诺普斯把亨利·阿姆斯迪德或其他任何人认为亨利·阿姆斯迪德或其他任何人付给弗莱姆的任何一匹买马的钱又给了那个得克萨斯州人。这样说合乎你的要求吗?”
“是的,”地方法官说道。此时没有一点儿动静,在他们中间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声音发出一点儿声音。法警不声不响地把《圣经》放在地方法官握着的手旁边的桌子上,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刮着的树叶的影子和刺槐上的花一来一回地移动着。随后,阿姆斯迪德太太站了起来;她站起来再一次(或者说依然)不去看任何东西,她的双手合拢放在身体中间。
“我想我可以走了,对吗?”她问道。
“是的,”那地方法官说道,他站了起来,“除非你想要——”
“我最好马上走,”她说道,“路很远的。”她没有到马车里去,而是来到其中一匹瘦削而营养不良的骡子面前。其中的一个男人跟着她,穿过刺槐树丛,为她把拴它的绳子解开,牵着它到一辆马车前,她踩着马车的一个轮毂上去了。随后人们再次望着地方法官。他坐在桌子后面,他的双手依然握在一起,放在前面,只是他的脑袋此刻没有低下去。可他没动地方,直到法警俯下身子,向他说着什么时,他才站起身来,突然之间醒了过来,没有前奏,如同一个老人从微睡中醒过来一样。他把手从桌子上拿开,而且往下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完全就像他是在念一张纸上的字:
“图尔控告斯诺普斯,袭击和——”
“是的!”图尔太太说道,“在你开始之前,我要先说一句话。”她探着身体,目光再一次越过图尔望着兰普·斯诺普斯,“假如你想去撒谎,为弗莱姆和厄克·斯诺普斯做伪证——”
“好了,老婆。”图尔说道。这时她对着图尔说话,她没动地方,她的语调,甚至她说话时的任何中止和停顿的方式都没有变;
“你别说让我闭嘴!你要让厄克·斯诺普斯或弗莱姆·斯诺普斯或那整个瓦尔纳家人把你从马车里扔出去,摔在木桥上,把你撞得半死。可到了要控告他们,维护你的合法权利,给他们惩罚时,你说噢不。因为这样做不讲交情。可在播种时间的紧要关头,你直挺挺地脸朝上躺在那儿,我们从你脸上取木头碎片时,讲交情又有什么用?”到了这时,那法警大声喊道:
“秩序!秩序?这里是法庭!”图尔太太不说了。她坐回去,剧烈地喘息着,她瞪视着那地方法官,法官坐着,说着话,仿佛他依然是在大声诵读:
“——袭击和殴打,以马作为工具,此马没有名字,属厄克拉姆·斯诺普斯所有。受害人维尔农·图尔。有身体受伤及遭难的物证。被告自行辩护。证人,图尔太太和其诸女——”
“这事厄克·斯诺普斯也看到了,”图尔太太说道,只是此刻她说话口气不再那么暴烈:“他在那里。他到那里有足够的时间来看那一幕。让他否认吧,让他看着我的脸否认吧,如果他——”
“对不起,太太。”那地方法官说道。他说得是那样的平静,图尔太太闭上了嘴,变得相当安静,几乎成了一个理智、从容镇定的人。“你丈夫受伤没有异议。那匹马是伤人的东西也没有异议。法律说,当一个人拥有一头动物,他知道那动物危险,而且如果那动物被用能够把它关在里面和限制在其中的畜栏或围场关在里面和限制在其中,远离公共场所,如果有人进了那个畜栏或围场,无论他知道其中的动物危险或者不危险,那么他就犯了非法侵入罪,而那动物的主人就不负有责任。但是,如果那个他知道危险的动物没有用适宜的畜栏或围场关在里面,无论是意外还是有意的,而且无论动物的主人是否知道,那么动物的主人就负有责任。这就是法律。现在需要确认的第一点是,马的所有权,第二,那匹马在法律提供的定义范围中是危险的。”
“哈。”图尔太太道。她说的和布克赖特会的完全一样,“危险。去问维尔农·图尔。去问亨利·阿姆斯迪德那些马是不是宠物。”
“对不起,太太。”地方法官说道。他正望着厄克,“被告人是什么立场?否认所有权吗?”
“什么?”厄克问道。
“把图尔先生撞倒的那匹马是你的吗?”
“是的,”厄克答道,“它是我的。我该赔多少——”
“哈,”图尔太太又一次说道,“否认所有权。在现场的至少有四十个男人——也是傻瓜,要么他们就不会在那儿。可即使是一个傻瓜所说的有关他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也是有用的。——至少有四十个男人听到那个得克萨斯州的杀人犯把那匹马给了厄克·斯诺普斯。注意,没有把它卖给他;是把它给他的。”
“什么?”地方法官问道,“把它给他?”
“是的,”厄克说道,“他把它给了我。我很抱歉图尔碰巧也在同时使用那座桥。我该赔多少——”
“等等,”地方法官说道,“你给了他什么?一张字条?某种交换的东西?”
“没有,”厄克说道,“他只是指着围场里的那匹马,并告诉我说,它属于我了。”
“他没有给你一张卖单或一张字契或任何书面的东西?”
“我猜你那时没时间,”厄克说道,“从勒翁·奎克忘事,没把那扇门关上以后,即使我们想到了,也没有一个人有时间去写的。”
“所有这一切是什么意思?”图尔太太问道,“厄克·斯诺普斯刚才告诉你说他拥有那匹马。而如果你不相信他的话,还有全天站在那围栏门旁什么也不干的四十个男人,他们听到那个杀人、玩牌、喝威士忌、无法无天的家伙——”这一次地方法官举起了一只手,那只手裹在巨大的、白净的袖口里,指着她。他并没有去看她。
“等等,”他说道,“接着他干了什么?”他向厄克问道,“只是把马牵过来,把缰绳放进你的手里?”
“不,”厄克说道,“他或者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套在它们中间的任何一匹马身上的绳子,他只是指着围场里的那匹马说,它是我的,然后拍卖了那些其他的马,接着他坐上轻便马车,说了声再见,驾着马车走了。我们去拿了绳子,走进围场,只是勒翁。奎克忘了把门关上。它迫使图尔的骡子把他从马车里扔出去,我很难过。我该给他多少钱?”接着,他停了下来,因为地方法官不再看他了,而且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他也不再听他说话了。这时的地方法官只是又坐回到了椅子里,实际上是第一次向后倚靠着,他的头略微向下弯着,双手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手指互相轻轻地搭在一起。在有人意识到他在平静而坦然地望着图尔太太之前,人们不声不响地注视着他,差不多有半分钟之久。
“好了,图尔太太,”他说道,“根据你本人的证言,厄克从不拥有那匹马。”
“什么?”图尔太太问道,声音一点儿也不大,“你说什么?”
“在法律中,所有权是不能通过口头的话赋予或授予的。它必须通过记录文件、真实可靠的文件来确认,通过财产和占有方式来确认,根据你和他双方的证言,他从未给过那个得克萨斯州人任何东西,作为那匹马的交换物,根据他的证言,那得克萨斯州人从未给过他任何文件,证明他拥有那匹马,而且根据他的证言,根据我本人从最近四个星期里得知的情况,没有一个人摸到过或用绳子拴住过它们中间的任何一匹马。所以那匹马根本就从未成为厄克的财产。那个得克萨斯州人可以把那同一匹马给十二个那天站在围场门周围的其他男人,他甚至不必告诉厄克说,他已经这么做了;而且厄克只是凭自行认定,就可以在图尔先生不省人事地躺在那座桥上时,即刻将他本人关于那匹马的所有人资格及财产价值转到图尔先生名下,而图尔先生的所有人资格与厄克的所有人资格将同样是合法的。”
“这么说我什么也得不到。”图尔太太说道。她的声音依然镇静、平和,尽管只有图尔一个人认识到那声音过于镇静和平和了。“我的两头牲口被一匹狂野的、身上有斑点、疯狗般的马惊跑了,我的马车坏了;我的丈夫被扔出了马车,撞得不省人事,在一多半种子还来播种的情况下,他整整一个星期都不能工作,而我却什么也得不到。”
“等等,”地方法官说道,“法律——”
“法律。”图尔太太说道。她突然之间站起身来——一个低矮、体阔、强壮的女人,身体的重量压在她牢牢站在那儿的脚后跟儿上。
“好了,老婆。”图尔说道。
“是的,太太,”地方警官说道,“你受到的伤害由法规确认。法律说,当一件伤害诉状针对造成伤害或损害的动物的主人被提起,如果动物的主人不能或不愿承担责任时,受到伤害或损害的一方将从那动物身上寻求补偿。而既然厄克,斯诺普斯根本从未拥有那匹马,而且既然你刚才也听取了今天上午一件无法证明弗莱姆·斯诺普斯拥有它们其中的任何一匹马的案子,所以那匹马依然属于那个得克萨斯州人所有。要么原就为他所有。因为那匹马把你的两头牲口惊跑了,并把你的丈夫扔到了马车外,所以现在那匹马就归你和图尔先生所有。”
“好了,老婆!”图尔说道。他迅速地站了起来。但在图尔说话之前,图尔太太依然平和,只是身体相当僵硬,呼吸急促。接着,她转身面对着他,她没有尖声叫喊,而是在大声说着话;那法警即刻用他那手工打磨光的山核桃木鞭条敲击着桌面,吼叫道:“肃静!肃静!”与此同时,那整洁的老男人,猛地向后倒在椅子里,仿佛是打算躲避,身体由于老年人的痉挛而颤抖,他没有信心,不知所措地望着。
“那匹马!”图尔太太大声喊叫道,“我们看见它有五秒钟,它钻进我们的马车里,接着又出来了。随后它就没影了,上帝不知道它在哪儿,谢天谢地,他不知道!骡子跟着它跑了,车子给弄坏了,你在那儿躺在桥上,你的脸上满是木刺儿,你全身上下是血,我们不知你死了没有。而他把那匹马给我们!你不要让我闭嘴。到那辆马车上去,你坐在一对血气旺的骡子后面,把缰绳缠在手腕上真是傻瓜!到那辆马车上去,你们全都去!”
“我再也不能忍受了!”地方法官喊叫道,“我不愿忍了!此次审判结束!闭庭!”
随后,是另一场审判。审判于接下来的星期天开始。前一场审判观看者中的大部分人也观看了这场审判。审判在杰弗生镇乡村法院审判厅里举行,犯人在两名法警押解中进入审判庭,他看上去个儿头几乎不比一个孩子大,穿了一件崭新的工装裤,身体瘦削,看上去几近纤弱,由于在牢里待了八个月,没动地方,那张阴沉、凶狠的脸消瘦,没有血色,他受到指控,随后由法庭给他指定的律师为他辩护——这是位年轻人,去年六月份刚从州立大学的法学院毕业,成为律师,他做了他能够做的,他过火地做了他不可以做的,他热情洋溢,考虑到所有实际的意图和结果,他没被当回事儿。他详尽阐述了自己所有的质疑,本州尚未提供一项异议,不仅如此,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陪审团,差不多自有记载以来就具有权威性,仿佛本庭、公众、所有理智的人,具有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提供可互换的脸和名字,这些人都有着一个全然一样的意图和信念,所以那个看门人就可以把他所有的质疑都为他清除掉,他打开法庭里的房子,仅只数出陪审团的第一批成员,与那个数对应就行了。而且,要是到了那时被告辩护律师依然还不偏不倚,要求客观公正的话,他也许很快就会认识到,将要与陪审团搏斗的不是他的委托人,而是他本人。他的委托人对正在发生着的一切丝毫也不在意。他仿佛没有兴趣观看和听取案件的审理,好像这是别人的案子。他坐在他们把他放的那个地方,戴着手铐由其中一个法警监管,个儿头小小的,穿着崭新的、熨烫平的、硬实的工装裤,他的后脑勺对着法庭和正在进行的一切,而且他的上半身不停地在移动着,随后他们意识到,他在力图去观望屋子的后面,看看那里还有谁从门里进来了。他不得不被告知两次后才站起来,回答问题,继续站着,此刻,他的身体转过去,完全把他的背对着法庭,他的脸色阴沉,空洞,令人感到奇怪的急切,而且相当镇定,上面还有某种其他的东西,那不仅是希望,而是实在的信念,他没有看自己的太太,她就坐在他身后的凳子上,而是往前看着挤满了人的屋子,望着一排排的热切的脸,其中的一些脸,其中的大多数脸他都认识。直到那给他戴手铐的法警拉他,再一次让他坐下。在余下的他的案子的律师辩护和记录庭审的一天半上午时间里,他就那样坐着,他那小小的、梳得很漂亮、险恶的、强硬而执拗的脑袋不停地扭着,往前伸着,目光越过两个大块儿头的法警望着后面,注视着入口处,与此同时,他的律师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他激动而发狂地说着,终于说不出话来了,他面前的陪审团成员阴沉着脸,无动于衷,他们像是开秘密会议的成年人,由于需要(尽管是在特定和有限的时间里)自行授权,听一个有执照的毛孩子喋喋不休地说废话。而那个委托人依然什么都不去听,不断地望着屋子的后面。在第一天要结束时,他的脸上已没有了那种信念,剩下的只有希望了。而第二天一开始,希望也没有了,所有的只是急切,执拗和难以消除的忧郁,而与此同时,他仍然在注视着那扇门。本庭在第二天半上午时审理完毕。陪审团出去了二十分钟,随后回来表决认定为二级谋杀;犯人再次站起来,接受法庭的宣判,他将被押往州劳役农场,终身监禁,直到他死。但是他也没有听取那判决结果;他不仅转身背对着法庭,目光在挤满人的屋子里搜寻,而且他甚至在法官没有宣判完就自言自语起来,他不断地说着,甚至当法官用木槌敲击桌子,两个警官和三个法警汇聚在一起抓犯人时,他依然在说着,他挣扎着,用力把他们往后推,在短短的时间里,他真的成功了,他盯着屋子里面看。“弗莱姆·斯诺普斯!”他说道,“弗莱姆·斯诺普斯!弗莱姆·斯诺普斯在这间屋子里吗?告诉那个狗娘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