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看到了那辆轻便马车。他已经在路上了,小马以那种在大路上走的步态行进,全乡村的人都知道那种样子,在轻便马车里的任何人能够看到他之前,两匹小马全力急速行进,但仍比两匹大马行走的速度快不了多少。他知道,在仍有二百码的距离时,他们已经看到并认出他来了,他把车停下,坐在马车上,样子和蔼可亲,温和,安详,只是他的面容憔悴,瓦尔纳在他旁边把轻便马车停了下来。“你好,维·克。”瓦尔纳说道。
“上午好。”拉特利夫说道。他向坐在后排的两位妇人举帽示意,“瓦尔纳太太,斯诺普斯太太。”
“你往哪儿去了?”瓦尔纳问道,“到镇上去了?”拉特利夫撒了个谎;他并没想要这么做,他微笑着,彬彬有礼,也许甚至有点儿恭敬的味道。
“我过来迎接你。我想和弗莱姆说一分钟话。”他第一次望着斯诺普斯说,“我驾车送你回家。”
“哈,”瓦尔纳道,“你跑两英里路来迎接他,然后转向,走两英里路回去,和他谈话。”
“是这样的。”拉特利夫说道。他仍然在望着斯诺普斯。
“你够聪明,不会试着卖给弗莱姆·斯诺普斯任何东西,”瓦尔纳说道,“而且上帝做证,你肯定不会蠢到要从他那儿买任何东西,对吧?”
“我不知道,”拉特利夫说道,声音从他那张疲惫的、缺乏睡眠的脸上发出,依然是那样令人愉快,没有变化,令人猜不透,他依然在注视着斯诺普斯,“我过去认为自己聪明,但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会带你回家,”他说道,“你不会误了午饭的。”
“起来,下去吧,”瓦尔纳对他的女婿说道,“只有你那么做了他才会告诉你的。”不过斯诺普斯已经动了起来。他把唾沫吐到车轮外边,掉转身体,踩着轮子下来了,他回过头,迈着大步,不慌不忙,他穿着脏兮兮的浅灰色裤子,白衬衣,戴着方格呢帽子;轻便马车继续往前走,拉特利夫让车轮转向,斯诺普斯上了四轮马车,坐在他的旁边,他让马车转过来,两匹小马再次以那种不倦的、熟悉的行进步态奔跑起来。但是这一次拉特利夫收紧缰绳,把它们向后拉,直到它们是在行走为止,并让它们以这种方式行进,斯诺普斯在他旁边嘴里在不停地嚼动着。他们彼此没有再次去看对方。
“那个老法国人的地盘。”拉特利夫说道。轻便马车在前面一百码远的地方往前行进着,带起尘土,就像他们自己此刻的情景一样。“你准备向尤斯塔斯·格林为它出什么价?”斯诺普斯把口水吐到转动着车轮外面。他嚼的速度并不快,他也仿佛没有发现有必要停止嚼动,以便吐唾沫或是说话。
“他在商店里,对吧?’他问道。
“难道今天不是你告诉他要来的日子吗?”拉特利夫问道,“那地方你打算向他要多少钱?”斯诺普斯告诉了他。拉特利夫发出一声短促的喊叫,有点儿像瓦尔纳习惯性的突然喊叫一样。“你认为尤斯塔斯·格林能够弄到那么一大笔钱吗?”
“我不知道。’斯诺普斯说道。他再次朝转动着的车轮外面吐去。拉特利夫可能会说,那么你是不想卖它;斯诺普斯会回答说,我会卖任何东西。但是他们既没有人问,也没人答。他们不必那么做。
“那好,”拉特利夫说道,“那地方你向我要多少钱?”斯诺普斯告诉了他。那个数目是一样的。这一次拉特利夫使用了瓦尔纳式的突然喊叫。“我所说的只是那座老房子在上面的十英亩地。我并不是想从你手中把整个约克纳帕塔法县都买过来。”他们越过最后一个小丘;轻便马车开始更快地行进,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现在村庄已经不远了。“我们这次说了算数,”拉特利夫说道,“那个老法国人的地盘你想卖多少钱?”他的两匹小马在分量不重的马车前也试图奔跑起来,拉特利夫制止了它们,道路开始变成了弯道,绕过学校,通往村庄。轻便马车在弯道那边已经消逝了。
“你要那地方干什么?”斯诺普斯问道。
“办一个牧羊场,”拉特利夫说道,“多少钱?”斯诺普斯往转动的车轮外边吐着。他第三次报了同样的数目。拉特利夫松开了缰绳,那个儿小、强壮、不知疲倦的两匹小马开始奔跑起来,沿着最后一个弯道飞快地绕行,从空荡荡的学校前面经过,此刻村庄看得见了,轻便马车也看得见了,车子已经在商店的那边,继续往前行进。“那家伙,你三四年前有的那个老师。拉巴夫。有人听说过他的情况怎么样吗?”
那天傍晚,刚刚过六点钟,在空荡的、关了门的商店里,拉特利夫、布克赖特和阿姆斯迪德从斯诺普斯手中买下了老法国人的地盘。拉特利夫给了他一份转让契约,将他在杰弗生小街上拥有的一半儿饭店转给了他,阿姆斯迪德给了他一份抵押契据,将自己的农场,包括房子、农具、牲口和大约两英里长的三股铁丝围栏抵押给他,布克赖特为自己的三分之一付了现金。随后,斯诺普斯让他们从前门出去,再次把门锁上,他们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在行将逝去的八月的余晖中,望着他出发上路,朝瓦尔纳家走去——他们中的两个人这么做了,因为阿姆斯迪德已经到前面去,上了四轮马车,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里面,等侯着,从心中进发出那忍耐已久、激昂的愤怒之情。“它现在是我们的了,”拉特利夫说道,“而且现在我们最好就准备到那里去,看护着它,以免有人在此之前某个夜晚把迪克·波利瓦尔大叔带到那里,开始寻找埋在里面的钱。”
他们首先去了布克赖特的家(他是个单身汉),从他床上拿了垫子,两床被子,他的咖啡壶、长柄平底煎锅、另一把铁镐和铁铲,接着,他们去了阿姆斯迪德的家。他也仅有一个床垫,可他却有一位太太和五个小孩子;此外:拉特利夫,他以前见过那个床垫,知道它甚至经不起折腾从床上拿起来就会散架。所以阿姆斯迪德拿了床被子,他们帮他将壳荚外皮塞进一个空饲料袋里当枕头用,接着他们回到四轮马车上,从房子前面经过,他的太太依然站在门口,四个孩子此刻在她的身旁挤成一团。可是她仍旧什么也不说,当拉特利夫从行进着的四轮马车上回头看时,那个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当他们从那条老路上下来,转道穿过草木丛生的园子,来到倾圮的房屋的架子那儿时,天光依然足以让他们看到站在它前面的马车和骡子,而且就在此刻,一个男人从房子里面出来,他站住了,望着他们。此人是尤斯塔斯·格林,但拉特利夫根本就不知道阿姆斯迪德是否认出他来,或者想要去试着辨认,因为在四轮马车甚至还未停下来,阿姆斯迪德就再一次从车上下来,从布克赖特和拉特利夫脚下用力抓起另一把铁铲,带着令人痛苦的狂怒,跛着脚腿,朝着格林冲了过去,格林也快速敏捷地行动着,将马车置于他本人与阿姆斯迪德中间,他站在那里,隔着马车的距离望着阿姆斯迪德,这时阿姆斯迪德用铁铲越过马车向他劈砍下来。“抓住他!”拉特利夫说道,“他会杀死他的!”
“要么再次把那条倒霉的腿折断。”布克赖特说道。当他们追赶上他时,他正试图迂回绕过马车,他举起铁铲,像一把斧子一样悬在空中。但格林已经快速地绕着跑到了马车的另一边,此刻他在那儿看到布克赖特和拉特利夫正跑上前来,他也从他们身边迅速跳开,同时注视着他们,他犹豫不决,神情警觉。布克赖特用双臂从后面抱住了阿姆斯迪德。
“如果你不想要什么东西的话,那就赶快离开这里。”拉特利夫告诉格林道。
“不,我不想要任何东西。”格林说道。
“那就在布克赖特搂住他时快离开。”格林朝马车的方向移动着,同时望着阿姆斯迪德,眼睛中带有某种古怪的、遮遮掩掩的神情。
“他会为愚蠢的举动碰上麻烦的。”他说道。
“他不会有事的,”拉特利夫说道,“你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格林登上了马车,马车动了起来。“你现在可以松开他了。”拉特利夫说道。阿姆斯迪德从布克赖特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转身向园子走去。“等一下,亨利,”拉特利夫说道,“我们先把晚饭吃了。让我们在房子里铺好床。”但是阿姆斯迪德匆忙向前走着,跛着腿在行将消逝的微光中走向园子。“我们应该先吃饭。”拉特利夫说道。接着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犹如一声叹息;他和布克赖特并排跑向缝纫机箱的后面,那箱子上的锁被拉特利夫打开了,他们把其他的铁铲和铁镐拿出来,跑下斜坡,进入那个老园子,阿姆斯迪德在那里已经开始挖了起来。就在他们到他身边前,他站起身来,开始冲着路的方向跑去,他把铁铲举了起来,他们也看到在那里格林没有离开,而是坐在路上的马车里,透过那已损坏了的铁桩篱笆,注视着他们,这时,阿姆斯迪德几乎已到了马车跟前。于是他驾车往前走。
那天一整夜他们都在挖掘,阿姆斯迪德挖一个洞,拉特利夫和布克赖特一起挖另一个洞。他们不时地会停下来,休息一下,与此同时,夏天的繁星在头顶向前行进着。拉特利夫和布克赖特会四下走走,放松一下拧在一起的肌肉,接着他们会蹲在那里(他们不抽烟,他们不愿冒险露出任何光亮。阿姆斯迪德也许从未有过一个多余的镍币或一角银币来买烟草)并平静地交谈着,与此同时,他们听着阿姆斯迪德在他们下面不停地用铲子挖地的声音。当他们停下来时,他在挖掘;当他们再次开始时,他依然还是在挖掘,毫不松懈,不知疲倦,尽管他们中间的一个人不时会想起他来,停下来,看着他坐在他挖的坑的边儿上, 一动不动,就像是他扔在坑外面的那堆土,接着他会在自己真的有时间休息以前再次挖起来;这种行动一直持续到黎明到来的时分,拉特利夫和布克赖特站在他的旁边,和他讲着道理。“我们应该停止挖掘,”拉特利夫说道,“天已经大亮了,乡亲们会看到我们的。”阿姆斯迪德依然在挖。
“让他们看好了,”他说道,“它现在是我的。要是我愿意的话,我可以整天挖。”
“好的,”拉特利夫说道,“那你就会有很多帮手了。”这时,阿姆斯迪德停了下来,从他的坑里抬起头来望着他。“我们怎样才能整夜挖掘,然后在整个白天坐在那儿不让乡亲们靠近呢?”拉特利夫说道,“现在快出来吧,”他说道,“我们要去吃饭,然后睡一会儿觉。”他们从四轮马车上把垫子和被子拿下来,放进房子里面,大厅里裂开大口的门框上已没有挂在那里的门,从它的天花板上垂吊下一个曾经是枝形水晶吊灯的架子,它的那段楼梯上的木板早已被撬掉,拿去修补牲口棚、鸡窝和厕所了,它的楼梯立柱,核桃木栏杆和盘旋楼梯的中心柱早就被劈砍下来,当成柴火烧掉了。他们选的那间屋子有十四英尺高的天花板。在毁损的窗户上方,残存有曾经镀过金的、上面镶着精细金银丝饰物的上楣,还有螺纹状、锯齿状的裂开了的板条,灰泥从上面脱落,另外还有一个棱柱状枝形吊灯的架子。他们把垫子和被子铺在灰泥的粉末上,拉特利夫和布克赖特回到马车那儿,把他们带来的食物以及两袋银币拿过来。他们那两个袋子藏在烟囱里,由于烟囱里落满鸟屎,此刻气味难闻,烟囱的位置在壁炉后面,壁炉上面仍然有揳入的几块原初的大理石碎片。阿姆斯迪德没有掏出他的钱袋。他们不知道他怎样处置它了。他们没有去问。
他们没有生火。拉特利夫可能会反对的,但没有人提议生火;他们吃着冷而无味的食物,他们太累了,品不出什么味道;他们只是把鞋子脱掉,鞋子被不断挖深的坑里的潮湿泥土弄得脏兮兮的;他们躺在被子中间,时醒时睡,他们太累了,做梦见到黄金,也不能完全安眠的。接近正午时分,斑斑点点、锯齿状的阳光碎片、透过裂开缝隙的房顶和两块腐朽了的、头顶上的楼板照进房子,悄悄地向东边的方向潜行,掠过地面、乱成一团的被子、随后照在趴着的身体和张着嘴巴、仰面向上的脸上,他们转开、移动身体的位置,或是用他们的胳膊盖住脑袋和脸,仿佛他们仍然在睡觉,他们躲开那没有重力的影子,为此,他们显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醒下过来。未能好好休息一下,他们就在日落时分醒来。他们身体僵硬地四下动着,没有交谈,与此同时,咖啡壶在毁损了的炉子上滚沸着;他们又一次吃起来,狼吞虎咽着那冷而无味的食物,与此同时,从正在沉落的西方发出绯红色的光芒,在高高的、被毁了的房屋里面消逝了。阿姆斯迪德第一个先吃完。他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来,他首先转动手和膝部,像婴儿一样起身,痛苦地拖着他下面的僵硬、两次折断的腿,跛着身子向门口走去。“我们应该等到完全黑了再挖。”拉特利夫说道,没有针对任何人;当然也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话。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他也站了起来。布克赖特已经站起身来。当他们抵达园子时,阿姆斯迪德已经在他的坑里,正挖掘着。
他们在那短暂的夏天的夜晚挖掘着,就像是在前一个夜晚挖掘一样,与此同时,那熟悉的星星在头顶上转动着,他们不时地停下来,休息一下,放松一下肌肉,聆听那平稳的叹息声,还有阿姆斯迪德在他们下面重又开始的铲地声;他们劝说他在黎明时分停止挖掘,回到房子里去,吃东西——罐装的鲑鱼,凝结在肥油中的冷咸猪肉,凉了的烤面包——再一次躺在乱成一团的被子中间睡觉,与此同时,月亮出来了;接着金色的太阳悄悄地潜进来,探触着,在太阳探触时,他们转过身去,移动位置,仿佛是在无能为力的噩梦中逃离那触摸不着、没有分量的重负一样。那天早晨,他们把面包吃完了。在第二天日落时分另外两人醒来时,拉特利夫已把咖啡壶放在火上,并在平底锅里做另一锅玉米饼。阿姆斯迪德不愿等玉米饼做好。他一个人吃了自己那份肉,喝了咖啡,再次像小孩子一样站起身来,接着走到外边去了。布克赖特也站起来了。“那么你也赶快去吧,”他说道,“你也不需要等待。”
“我们挖了六英尺深,”布克赖特说道,“四英尺宽,将近十英尺长。我要从我们找到第三个袋子的地方开始。”
“好哇,”拉特利夫说道,“快去吧,开始挖呀。”因为某种东西在他心里又咔嗒了一下。它可能是在他还睡着觉时出现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次就是它了。只是我不想去看它,不想去听它,他想道,他蹲在那里,手里牢牢地握着平底锅,放在火上,他在炊烟中眯着流泪的眼睛看着锅,烟囱坏了,不再能把炊烟排到房子外面,我不敢去看去听。无论如何,还没到我不得不那么做的时候。今天晚上,我可以再次去挖掘。我们甚至有一个新地方等待挖掘。所以,他等待着,直到玉米饼做成。然后,他把它从平底锅里取出,把它放在靠近炭灰的地方,切下了一些咸猪肉,放在平底锅里烹烧;他在三天里第一次吃上热饭,他不慌不忙地吃着。他蹲在那里,呷着咖啡,与此同时,日落最后一束绯红色的光芒沿毁坏了的天花板聚集,也从那里消逝,房屋里面仅有那即将熄灭的炉火的微光。
布克赖特和阿姆斯迪德已经挖起来了。当他来到近前查看时,他发现阿姆斯迪德独自一人挖的坑有三英尺深,而且他的坑几乎与拉特利夫和布克赖特共同挖的坑一样长。他继续往前走,来到布克赖特开始挖的新坑的地方,拿起自己的铁铲(布克赖特为他把它拿过来的)并开始挖掘。那次他们也挖了一整夜,头顶上是行进着的熟悉的星星,不时停下来休息一下,尽管当他们停下来时,阿姆斯迪德并不停下手中的铁铲,他们蹲在新挖的坑的边儿上,与此同时,拉特利夫在说着话,喃喃自语,他不去说黄金、钱财,而是说着趣事逸闻,幽默故事,他那看不清楚的脸显得爱嘲弄人,茫然若失,令人猜不透。他们又开始挖掘。要去看它光线已经足够亮了,他想道。因为我已经看到它了,他想道。三天以前我就看到它了。这时黎明开始到来。在苍白的黎明的微光开始出现时,他把铁铲放下,站直了身体。布克赖特的铁镐在他的面前不断举起又落下;在二十码远的地方,此刻他可以看到阿姆斯迪德站在齐腰深的坑里,仿佛他被齐腰深地切成了两半儿,那没有生命的躯体,甚至不知道它没有生命,不停地劳作着,标准地一俯一仰,犹如一个节拍器,阿姆斯迪德自己回到那块地里挖掘,那块土地使得他从出生到死亡命中注定就是奴隶。拉特利夫从坑里面爬出来,站在黑乎乎的、他们刚从坑里扔出来的泥土上,他的肌肉由于疲劳抽搐着、痉挛着。他站在那里,平静地望着布克赖特,直到布克赖特注意到他,并停了下来,布克賴特接着又举起了铁镐,抬头仰望着他。他们互相望着对方——两张瘦削、没有刮胡子的、疲惫的脸。“奥德姆,”拉特利夫说道,“谁是尤斯塔斯·格林的太太?”
“我不知道。”布克赖特说道。
“我知道,”拉特利夫说道,“她是卡尔亨县朵西家的一个女人。而且那样说不准确。他的妈妈是个苏格兰人,而且那样说也不准确。”布克赖特不再看他了。他小心翼翼,几乎是轻柔地把铁镐放下,仿佛它是一把盛满汤的勺子,要么就是盛满硝化甘油的勺子,他从坑里爬上来,把手在裤子上擦着。
“我以为你知道的,”他说道,“我以为你对这个乡的人的所有事情都知道的。”
“我想我现在知道了,”拉特利夫说道,“但是我想你仍然应该告诉我的。”
“怀特是他第二个太太的名字。她是尤斯塔斯的妈妈。爸爸告诉我这事时,阿比,斯诺普斯第一次从瓦尔纳家租用那个地方,那是五年前了。”
“好吧,”拉特利夫说道,“告诉我。”
“尤斯塔斯的妈妈是阿比·斯诺普斯最小的妹妹。”他们互相望着对方,眼睛多少眨动了几下。很快,天就要开始变得大亮了。
“是这样,”拉特利夫说道,“你说完了?”
“是的,”布克赖特说道,“我说完了。”
“我和你赌一块银币,我要赢你。”拉特利夫说道。他们走上斜坡,走进房里,进了那个他们睡觉的屋子。屋子里依然很暗,于是拉特利夫从烟囱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两个钱袋,布克赖特将灯点亮,把灯放在地板上,他们蹲在灯的旁边,互相面对对方,把钱袋打开。
“我想我们应该知道不会有钱袋——”布克赖特说道,“过了三十年——”他们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他们每人拿起一块银币,迅速地打量一下,接着把它们中的一个搁在另一个上面,就像是棋盘中戴王冠的国王一样,放在接近灯的位置。然后,他们借着熏黑了的灯的光线,逐个儿打量着其他的钱币。“但他怎么会知道那将是我们呢?”布克赖特问道。
“他不知道,”拉特利夫说道,“他不在乎是谁。他只是每天晚上出来到这里挖上一段时间。他知道他不可能在没有人看到以前挖上两个星期的时间。”他把最后一枚硬币放下,又坐回原来的地方,直到布克赖特把硬币打量完。“一八七一年造的。”他说道。
“一八七九年造的,”布克赖特说道,“我甚至还有一枚是去年铸造的。你赢我了。”
“我赢你了。”拉特利夫说道。他拿起了两枚硬币,他们把钱又放回到袋子里。他们没有把袋子藏起来。他们把每个袋子放在它的主人的被子上,把灯吹灭了。此刻天变得更亮了,他们可以相当清晰地看到阿姆斯迪德,他在自己那齐腰深的坑里俯下身子,站起来,又弯下去。太阳将很快会升起了;已经有三只秃鹰飞向那高高的发黄的晴空。当他们走近前来时,阿姆斯迪德甚至没有抬头看;甚至当他们站在坑边向下望着他时,他仍在继续挖掘。“亨利。”拉特利夫说道。随后,拉特利夫向下探着身子,触动他的肩膀。他猛地一转身,举起铁铲,铲边儿转了过来,发出细细的一道发白的铁灰色光芒,就像一把斧子的刃口会发出的那种光。
“离开我的坑,”他说道,“离它远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