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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作者:美- 威廉·福克纳 当前章节:42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9

从那方向来到村子里的那些马车,停了下来,马车上装着男人、女人和孩子,那些从商店那里走过来,沿瓦尔纳的围栏而立的男人,在观望着,与此同时,兰普、厄克·斯诺普斯和瓦尔纳的黑奴,山姆,正把家具、箱子和盒子装进后面抵在走廊边上马车里。这还是那辆四月份把弗莱姆·斯诺普斯从得克萨斯州带回来、由原来的骡子拉的马车,三个男人过来了,他们在马车和房子之间走着。厄克或是那个黑人在两者之间背着很重的东西,行动笨拙地从门里出来,兰普·斯诺普斯急忙跑到门旁边,喋喋不休地发出自己的告诫和指令,当然了,他拉住了门,但他没有拿任何东西,指挥把那东西放进马车里,随后回去,在门口停下,走到一边,这时,瓦尔纳太太快步地从里面出来,又抱出一些小坛子,内装水果及蔬菜、密封着口儿的罐子。沿围栏站立的观看者清点这些物品——一张光光的床,梳妆台、脸盆架、花形相配的碗、大口水壶、盛污水的大桶和夜壶,还有箱子,里面无疑是装着太太和孩子的衣服,还有木盒子,里面装有至少是女人知道的盘子、刀叉餐具、做饭用的器具,最后还有用绳子紧紧捆着的一大块棕色帆布。“那是什么玩意儿?”弗里曼问道,“看上去像是个帐篷。”

“那是个帐篷,”图尔说道,“厄克上个星期从镇里的捷运公司弄回来的。”

“他们不是打算搬到杰弗生并在一张帐篷里过日子,对吧?”弗里曼问道。

“我不知道。”图尔说道。终于马车上的东西装好了,厄克和那黑人最后一次撞开门,瓦尔纳太太匆匆忙忙地拿着最后一个密封着的罐子出来;兰普·斯诺普斯再次进去,出来时拎着那个他们全都知道的草编箱子,接着弗莱姆,斯诺普斯出来,随后他的太太出来了。她抱着那个个儿头很大的婴儿不可能才出生七个月,但自然也没等到五月,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像奥林匹斯山神一般高,比她的母亲或丈夫都高出一头来,尽管盛夏的天极为酷热,她仍穿着一套制作考究的西装,她的形象本身让人看上去她还不到十八岁,因为那视而不见、木无表情的面具般的脸没有年岁,与此同时,那些马车里的女人注视着她,想着那如何是在法国人湾看到的第一套女西装,她如何从弗莱姆·斯诺普斯那儿弄到一些衣服,因为现在买衣服的人不会是威尔·瓦尔纳了,而那些沿围栏而站的男人望着她,想起了霍阿克·麦卡伦,想到如果她想要的话,他们中间的任何人如何会去买那套西装或其他东西。

瓦尔纳太太从她手中接过孩子,他们望着她飞快地用一只手把裙子边往里卷,那动作是古老的、女性的、令人麻烦的动作,然后踩着轮子上去,坐到位置上,斯诺普斯已经坐在那儿了,手握缰绳,她俯下身子,从瓦尔纳太太手中把孩子抱过来。马车动了起来,左右摇晃,拉车的牲口摇摇摆摆地穿过院子,朝着通向小道的开着的门走去,而这就结束了。如果有告别的话,那也就是,那些沿路停住了的车吱吱呀呀再次动了起来,可弗里曼、图尔和其他四个男人只是转过身,再次放松下来,他们的背此刻靠在柱桩围栏上,他们的脸都同样严肃,有点儿遮遮掩掩的,而且甚至还显得认真,他们并没太注意看那辆装满东西的马车,马车从小巷里转出来,走近前来,然后从他们面前走过——没太注意那方格呢帽,那一刻不停、不慌不忙嚼动着的下颌,那小蝴蝶结和白衬衣;那另一张脸平静、美丽,据上面那雕刻般的或甚至是死尸样的表情来判断,她不用说没有去看他们,可能没有去看他们知道的任何东西。“再见,弗莱姆,”弗里曼说道,“当你下手做饭的时候,给我留块牛排。”弗莱姆没有回答,他甚至可能就没有听到。马车继续往前走去。他们望着它,人还没有动地方,他们看见它转向走上了那条老路,二十多年了,只是在两个星期以前,那条路上才刚刚有瓦尔纳的老肥白马的蹄子踩出的印迹。

“走那条路他要多走三英里才能折回通往镇上的大路。”图尔焦急地说道。

“也许他计划带它们向前走上三英里,和他一样到镇上,然后把它们给阿伦·赖德奥特,换那饭店的另一半。”弗里曼说道。

“也许他要把它们给拉特利夫、布克赖特和亨利·阿姆斯迪德,换取别的东西,”第三个男人——他的名字也叫赖德奥特,是另外的那个人的兄弟,他们两人都是拉特利夫的表兄——说道,“他会发现拉特利夫也在镇上。”

“他不用走那么远就会找到亨利·阿姆斯迪德。”弗里曼说道。

那条路不再是一条不见踪迹和伤痕几乎愈合了的道路。现在,它是有沟槽的路,因为一个星期前下了雨,现在那些几乎三十年来未受到打扰的野草和杂草展示出四条明显的路径:两条外围的被铁制的车轮边缘轧过的路,两条里面的路,从第一对拉车的牲口走进这条道路的第一个下午起,每天都有戴着挽具的牲口和车从上面经过——饱受风雨侵蚀的、吱呀作响的马车,被犁具擦伤的马和骡子,男人、女人和孩子,进入另一个世界,穿过另一片土地,行进在另一个时间,进入另一个没有时间或名字的下午。

沙土颜色变暗,没入小河浅浅的水中,然后颜色又变浅,向上隆起,在这里,有无数交叠在一起的车轮印、钉了掌的牲口蹄印,犹如一个被遗弃的教堂里突然出现的喧闹。接着,那些马车会进入人的视线,在路的旁边排成行停下来,较小的孩子们蹲在马车里,女人们依然坐在马车车厢里的藤椅上,怀抱着婴儿,在他们需要时给他们喂奶,男人们和较大的孩子们静静地沿着毁损的、旁边长满忍冬属植物的铁围栏站立,注视着阿姆斯迪德,他在不停地把土铲下那个老园子的斜坡。他们望着他这么做有两个星期了。从第一天开始,在第一批人看到他这么干,带着这一消息回到家里以后,他们便开始前来,坐着马车,骑在马和骡子背上,从远至十到十五英里以外的地方前来,男人,女人,孩子,八九十岁的老人和吃奶的婴儿,四代人挤在一辆破旧的、风雨侵蚀的车厢里,那上面依然有干了的粪便或干草及谷粒壳,显得脏兮兮的,他们坐在马车里,沿围栏站立,带着那种正式欢迎的礼仪,带着那种一群人观看杂技场中魔术师表演的狂热兴趣注视着他。在第一天,当第一个人走下来,走进那围栏时,阿姆斯迪德从他的坑里爬出来,冲着他跑过去,拖着那条僵硬的腿,举起铁铲,他气喘吁吁地低声咒骂着,声音微弱而严厉,把那个男人给赶走了。不过很快他就不那么做了;他的样子像是,当他们沿围栏而立,望着他带着那种消耗人的、始终不变的狂怒,在那个斜坡上来回不停地亲自铲挖时,他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但是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企图再次进入园子,而且现在给他添麻烦的只是那些半大孩子。

接近半下午时,那些远道而来的人们开始离去。但是总有一些人会留下来,尽管那意味着给牲口卸下挽具,喂食,甚至挤奶都要在黑暗中进行。随后,就在日落之前,最后一辆马车即会到来——两头消瘦的、胆怯的骡子,加固了的、向里凹陷的、没有上油的车轮惹人注目——他们转过脸,沿围栏而立,不声不响地望着。与此同时,那女人从车上下来,从座下面拎出一个锡桶,走近围栏,她穿着灰色的、不成样子的衣服,围栏那边的男人依旧没有抬头看,也没有在他那节拍器一样的劳作中踌躇迟疑。她把那桶放在围栏的角落里,站上一会儿,一动不动,那灰色的衣服撮成僵硬的、刀刻出来一样的皱褶垂到她那肮脏的网球鞋上,她的双手握在一起,卷进她的围裙里,贴着她的腹部。即使是她在看着那个男人,他们也无法确定;如果她在看着什么东西,他们也不知道。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到马车那儿(她既要给孩子们做晚饭,也还要干给牲口喂食和挤奶的活儿),上车坐到位子上,抓起缰绳,掉转马车的方向,驾车而去。随后,观看者中的最后一个人离去,剩下阿姆斯迪德站在逐渐隐入黑暗的斜坡中间,他用一种机械玩具的标准动作,自行铲挖着,渐渐没入浓郁的黑暗之中。在他不懈的努力中有某种怪异的味道,仿佛那玩具对设定它所适用于做的事情太轻了点儿,要么就是过牢地握在了他用力的手中。在炎热的夏天的上午,他们蹲在瓦尔纳商店的走廊上,或在漫长的、太阳斜晒的上午,他们在田间四处的交叉口,马车里的人对马车里的人,马车里的人对骑马的人,骑马的人对骑马的人,或马车里的人或骑马的人对一个等在邮筒旁边和大门旁边的人,谈论着那件事:“他还在那儿挖吗?”

“他还在那儿挖着。”

“他会杀了自己的。噢,我不知道那是否会是种损失。”

“对他的太太不是,起码是这样。”

“那倒是真的,她就不必每天走那段路给他送饭了。那个弗莱姆·斯诺普斯真可恨。”

“确实如此。其他任何人都不会干那种事的。”

“其他任何人不可能干那种事。任何人都可以骗亨利·阿姆斯迪德。但是除了弗莱姆·斯诺普斯之外,没有任何人骗得了拉特利夫。”

斯诺普斯驾车前来。这会儿才十点刚过一点儿,所以不仅那些那天预定来的人都来了,他们也都在那儿,其中甚至包括那些个人,像斯诺普斯一样,准备一路直接赶到杰弗生镇上。斯诺普斯并没有从路上下来,与停在那儿的马车排成一行。相反,他赶着车往前走,从那些停在那儿的马车前经过,那些怀抱吃奶孩子的女人的脑袋转过来看着他,沿围栏而站的男人们的脑袋也转过来望着他,他们的脸色阴沉,同时也在掩饰着某种,当他把车停下来,坐在那里,咀嚼着,不停地、有节奏地耸动着下颌,目光越过他们的脑袋,朝园子里面望去时,他们依然在注视着他。接着那些沿毁损的围栏站立的人的脑袋转过来,仿佛要追随他的目光,他们注意到有两个半大孩子从园子的尽端的低矮灌木丛中冒了出来,偷偷地跑了进去,从背后走近阿姆斯迪德。他没有抬头往上看,甚至也没有停止挖掘,但当那两个孩子还在距他二十米开外的地方时,他就猛地转过身子,拖着身体从坑里出来,朝着他们冲过去,举起铁铲。他什么也没有说,此刻他甚至也没有咒骂。他只是冲着他们跑过去,拖着他的腿,他在自己挖出的土块中绊倒了,与此同时,男孩在他面前逃开了,离他远去。即使是他们消失在他们从中而来的低矮灌木丛以后,阿姆斯迪德仍继续跑着,直到他绊倒,头向前地摔在那儿,他在那儿躺了一会儿,与此同时,围栏那边的人们一声不响地望着他,他们能听到他不顺畅的、低低的气喘吁吁的呼吸声。然后,他站了起来,像小孩子一样,先是用手和膝部撑着,站起来,拾起铁铲,又回到坑那儿。他没有抬头向太阳瞥上一眼,像一个男人在干活儿过程中停下估测一下时间那样做。他直接回到了那个坑那儿,带着那种痛苦的、劳作的缓慢动作,匆忙回到坑里,那张瘦削、没有刮胡子的脸此刻完全就是一张疯子的脸。他回到坑里,开始挖了起来。

斯诺普斯脑袋转过来,把唾沫吐到马车的轮子外面。他轻轻地抖动着缰绳。“驾。”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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