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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节

作者:美- 威廉·福克纳 当前章节:135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9

星期一上午,当弗莱姆·斯诺普斯来到瓦尔纳的店铺里当店伙计时,他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衣。这件衬衣甚至还没有洗过,衬衣叠放在架子上留下的折痕,被太阳晒成了棕色的、在每个折叠处重现的斑马线状的条纹,依然清晰可见。前来看他的人不仅仅只是女人,拉特利夫本人也来看他(拉特利夫并不是只卖缝纫机,什么也不做。在演示如何使用的过程中,他甚至已学会了相当熟练地使用缝纫机,甚至有人传说,他穿的那件蓝衬衣就是他自己做的),他也知道那件衬衣是由一双笨拙的、不习惯于干这种活儿的手裁剪和缝制的。他那个星期整天都穿着它。到了星期六晚上,衣服穿脏了,可在接下来的星期一,他穿上了第二件与它一模一样的衬衣,甚至就连那斑马状的条纹也一样。到了第二个星期六的晚上,那件衬衣也穿脏了,和第一件一样脏在同样的地方。仿佛那个穿此衬衣的人进入了一种他所具有的新生活和新环境,早在他到来之前,这种新生活和环境就已经被固定不变的强迫性行为方式及习惯左右了,可他甚至来的第一天就在其间养成了他自己特有的肮脏习惯。

他骑着一头瘦削的骡子,坐在鞍座上,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瓦尔纳家的鞍座。上面系着一个锡桶。他把骡子拴在店铺后面的一棵树上,把那锡桶解下来,走过来,沿台阶到了走廊上,那里已经有十来个男人,拉特利夫就在他们中间,懒洋洋地靠在那里。他没有说话。如果他曾经单个地注视他们中的人的话,那人也没有觉察出来——那人是个敦实、矮胖、和蔼的男人,年龄难以确定,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他有一张宽阔、平静的脸,嘴上有一道绷紧的纹痕,嘴巴处由于烟草残留在那儿多少显得有点儿脏,眼睛如一潭死水的颜色,还有一点儿东西比其他特征更为突出,令人吃惊,出人意料地怪诞,他长着一个小小的食肉动物的鼻子,像一只小个儿头的鹰隼的嘴,情况好像是这样的:原来的设计者或手艺人把原有的鼻子给漏掉了,这没有干完的活儿由某个属完全不同流派的人接手干,要么接着干的人是某个喜欢恶作剧、滑稽幽默的家伙,要么是个仅有时间在脸的中央狂乱地、孤注一掷地捏出个鼻子模样的疯子。

他手里拎着锡桶,走进店铺里,拉特利夫和他的同伴们在走廊的四处坐着和蹲着,他们一整天都待在那里,他们不仅望着村子里面,而且也看所有从近处走来的乡间的人,这些人或单个前来,或成对、成群出现,有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来买些小东西,看看新来的店伙计,然后离去。他们前来不是因为爱争斗,而完全是出于谨慎,几乎是出于一种礼貌,犹如半驯化的野生动物,听从先到他们地界的陌生动物的话,他们来买面粉、专卖药、犁地用的绳索、烟草,看看那个男人,一个星期以前,他们还没听说过他的名字,可在以后,他们要通过他来买日常生活用品,随后,他们安静地离去,就像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大约九点钟,乔迪·瓦尔纳骑着备有鞍座的、他的菊花红棕马前来,他走进店里。他们可以听到他在里面低沉的小声说话的声音,不过他所得到的所有回答也许只是他对自己说的话。中午的时候,他从店里出来了,他骑上马,走了。不过,那店伙计没有跟出来。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知道那锡桶里会装些什么。中午那会儿,他们也开始散去,走过门口的时候,他们往店里边看,什么也没有看到,若是店伙计吃午饭,那他是躲藏在某个地方吃的。下午一点钟以前,拉特利夫又回到走廊上,因为他去吃午饭只需走一百码的路。不过,其他人在他之后没过多久就来了。在那天其他的时间里,他们坐着,蹲着,不时轻声漫无目的地闲聊着,与此同时,其余邻近的人走过来,买上五分钱或一毛钱的东西,然后离去。

到了第一个星期的周末,他们全都来过店里,都见过他了。来的人不仅是所有那些以后要通过他买食品和生活用品的人,也有一些从来没有和瓦尔纳家做过生意而且也永远不会做的人——男人、女人、孩子们一自出生以后从未迈出过门槛的婴儿、有病的人和年岁大的人,若不是要看看他,他们也不会再次迈出门槛儿——他们来时骑着马、骡子,坐着马车。拉特利夫依然在那儿,停在那儿的四轮马车里仍然装着那个八音盒和那套没用过的耙齿,一块木板支撑在辕杆下面,那对强壮、个儿头与马车不匹配的小马由于闲得无事可干变得不耐烦了。在小约翰太太的围场里,每天清晨可以看到店伙计骑上骡子,坐在借来的鞍座上,身穿崭新的白衬衣,随着每一次日落逐渐地、一点一点地变脏,他带着装有午饭的锡桶,目前还没有人见过他吃饭的样子,他把骡子拴好,用钥匙把店门打开,他们还不太想让他掌管钥匙,至少是在一开始的几天里。大约在第一天过后,当拉特利夫和其他人到来时,他就会把店门打开,大约九点,乔迪·瓦尔纳会骑在马背上出现,他走上台阶,爽快地冲他们猛地一甩头,走进店里,不过,第一天早晨过后,他在店里只停留十五分钟。如果拉特利夫和他的伙伴希望发现在小瓦尔纳和店伙计之间有任何隐秘的交易和私下的关系,那他们是会失望的。那儿有粗重、低沉、乏味的低声私语,平静的谈话,对其自身来说,显然那就是它得到的所有听得见的回应声。随后,他和店伙计会来到门口,站在门里,瓦尔纳下达完指令,咂下舌头,随后离去;当他们冲着门口望过去时,那地方空无一人。

后来,终于在星期五的下午,威尔·瓦尔纳本人出现了。也许拉特利夫和他的同伴们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个。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无疑指望会有什么事要在这里宣布的人不是拉特利夫,而是其他的人。所以,很有可能,只有拉特利夫一人并不感到惊奇,因为所要宣布的与他们可能希望的刚好相反;不是店伙计此刻终于发现了他在为谁工作,而是威尔·瓦尔纳发现谁在为他工作。他骑着那匹老肥白马前来。一个蹲在台阶最上面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走下台阶,接过缰绳,把马拴上,瓦尔纳从马上下来,登上台阶,对他们恭敬的低声问候愉快地做出回应,他提着拉特利夫的名字说:“见鬼,你还不回去干活儿?”他们中间又有两个人从用刀刻成的木凳子上站起来,腾出位置。但瓦尔纳没有马上走近木凳。相反,他在敞开的门前面停下,以几乎与那些人同样的架势,探着身子,他把脖子向前伸出去一点,像火鸡一样,往店铺里面望着,不过只是望了片刻,因为几乎是在同时,他大声说起话来:“那儿的那个人。你叫什么名字?弗莱姆。给我拿一块我的口嚼烟草块。乔迪领你到他存放烟草块的地方。”他过来了,走向那群人,两个为他腾出用刀刻制的木凳子的人,他坐了下来,取出刀子,用他那愉快的、慢声慢气的、主教般的嗓音,开始讲他的吸烟车的故事,这时店伙计(拉特利夫根本就没听到他的脚步声响)在他胳膊肘旁边出现了,拿着烟草,瓦尔纳依然在讲着,他拿起烟草块,切下适合口嚼的一块,用拇指把刀子合上,把腿伸直,以便把刀子放进口袋里,此刻,他停止了讲述,并抬起头紧盯着上面看。那店伙计依然站在他的胳膊肘旁边。“喂?”瓦尔纳问道。“怎么了?”

“您还没为它付钱。”店伙计说道。一时间瓦尔纳没有动一下,他的腿仍旧向外伸着,烟草块和切下来的那一口在一只手里拿着,另一只手握着的刀正准备放进口袋里。实际上,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在动,他们静静地、聚精会神地望着他们的手或望着他们的眼睛所至之处。“烟草钱。”店伙计说道,这时瓦尔纳才开始动作起来。

“噢。”瓦尔纳应道。他把刀子放进口袋里,从腰间掏出了一个其大小、形状和颜色都像茄子的皮包,从里面拿出一枚五分的硬币,递给店伙计。拉特利夫刚才没有听到店伙计出来,也没有听到他回去的声音。此刻,他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店伙计也穿了一双新的胶底网球鞋。“我这是在什么地方?”瓦尔纳问道。

“那家伙刚开始要把他的外衣扣子解开。”拉特利夫温和地说道。

第二天,拉特利夫启程了。他不是因为不得不挣钱吃饭才要动一动的。在那个乡里,一直六个月,他可以从一个桌到另一个桌不停地吃,手都不必从口袋里掏一次钱。让他行动起来的是他的旅程计划。他业已建立起来的、不时要增加内容的、四周贩卖新闻的网点,零售新闻的乐趣,他目前储备的新闻是他最近花两个星期时间,实地观察得来的,内容一点儿也不贫乏,一点儿也不陈旧。过了五个月以后,他才又一次看到那个村子。他的行程遍及四个乡的所有地方,行程严格按计划进行,仅在旅程内部有点儿变化。在十年里,他从未有一次越过这四个乡的边界,可在这个夏季,有一天发现自己到了田纳西州。他不仅发现自己站在异乡的土地上,而且他发现一面金质的壁障将他与故乡隔开,这是一面整齐地堆放着的、逐渐积累的大量金币组成的墙。

在春、夏两季里,他干的有点儿好得过头儿了。他把自己给卖空了,他依据即将会有的收成来买卖要付期票的机器,用他收取到的钱或出售交换的物品作为定金接受下来的钱,作为他本人付给孟菲斯批发商的定金,以从其手中弄到更多的机器,他依次根据新的期票交付,在期票上签字确认,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在他本人的牛市上,他几乎把自己卖得没钱还账了。批发商要求他偿付他(批发商)一方未清付的二十美元现金。拉特利夫依次迅速地在他本人的债权人中间奔走游说,他殷勤、和蔼、风趣,而且明显像往常一样从容不迫,不过他把他们彻底地梳拢了一遍,不可否认,棉桃才刚刚开花,还要过上几个月,地里的棉花才能变成钱。他搜罗了一点儿钱,一套旧马车挽具,八只来杭鸡。他共欠批发商一百二十美元。他前去拜见十二名顾主,一位远房亲戚,而他发现那亲戚一周前就出发了,亲戚带着一群骡子,打算到田纳西州哥伦比亚的路边交易市场去卖。

他即刻乘坐四轮马车追赶,随车带上马车挽具和母鸡。他看到,只要他在某个人以其自己的名义卖掉亲戚的一些骡子前赶到那里,他不仅有机会收取汇票,而且还能借到足够的钱,以安抚批发商。四天以后,他抵达哥伦比亚,在那里,在体验到初始瞬间的惊喜之后,他开始四处寻找他的亲戚,他设想着某种幸福的结局,如同第一个白种猎人偶然之间闯进了一处如诗如画、与世隔绝的非洲处女谷地,那里到处都是象牙,他专心狩猎,拿到了自己要的东西。他卖给一个男人一台缝纫机,并从这个男人那儿打听到他的远亲的下落。他和远亲一起,在距哥伦比亚十英里远的表亲太太的堂兄家度过当晚的时光,而且还在那里卖了一台缝纫机。在一开始的四天里,他卖了三台缝纫机;他又待了一个月的时间,一共卖掉八台缝纫机,收取了八十美元的定金。他用这八十美元加上马车挽具和母鸡,换了一头骡子,他把骡子牵到孟菲斯,在路边拍卖市场上卖了一百三十五美元,他给了批发商一百二十美元和新的期票,以取代密西西比州的那些旧的期票。在收获的时节,他回到了家里,带着两块五毛三的现金和价值二百四十美元的期票,期票将在棉花轧好出售以后偿付。

十一月份,他回到了法国人湾,这时,一切都已恢复常态。店伙计的存在得到了默认,即使是人们不接受他。瓦尔纳好像是既认可他的存在,也接受了他。乔迪过去白天常在店里待上一些时间,而且无论何时他都在距离店不远的地方。拉特利夫这时发现,数月以来,他已习惯了有时完全就不露面。在这里买东西多年的顾客,以往大多采用自助的方式,把应付的钱放进存放奶酪的笼中的雪茄盒子里,现在买任何一种小东西都要经一个男人的手,两个月以前他们甚至就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对直接的问题,回答是或不,而且他显然从不直接或长时间去看任何一张脸,以便记住和那张脸对应的名字,不过,只要是有关钱的事,他从未出过差错,乔迪在钱上不断出差错,当然,这类差错通常对他是有利的,不时让顾客拿走一团线,一小锡瓶鼻烟,但迟早还会把那钱赚回来。他们总期待着他出差错,正如他们知道当被捉到时,他会以坦率豪爽、发自内心的友善态度,通过开玩笑的方式,改正差错,这种做法有时让顾客也多少摸不着头脑,不知余下的账有多少。不过,他们也期待着这种事情,因为他会让他们赊账,让他们先取走食物、耕犁用具,只要他们需要,他给他们长期赊账,不过他们知道自己要为此付利息,从表面上看,这样做好像慷慨大度,开明友善,无论在最后清偿时利息是否会显示。然而,这个店伙计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胡说八道,”拉特利夫说道,“早晚一定会有人抓住他出的差错的。在方圆二十五英里内,每个男人、女人或孩子对店里有什么及货物的价格都像威尔或乔迪·瓦尔纳一样一清二楚。”

“哈。”另一个应道——这是个健壮、腿短、眉毛黑、一脸机灵的男人,他叫奥德姆·布克赖特。“情况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说,甚至没有一个人抓住过他一次?”

“没有,”布克赖特说道,“而且乡亲们不喜欢这样。不然的话,你怎么能看出来呢?”

“当然,”拉特利夫说道,“你怎么能呢?”

“还有那个赊账的事。”另一个说道——这是个细长的男人,他额头突出,脑袋上的头发柔软稀疏,眼睛近视,没有神采,他名叫奎克,开了一家锯木厂。他讲述了赊账一事:他们如何即刻就发现了那店伙计不想让任何人为任何货物赊账。他最后直截了当地拒绝让一个男人再赊账,在最近的十五年里,这男人进进出出,每年至少要有一次赊账的事,还有那天下午,威尔·瓦尔纳本人如何骑着那匹肚子咕噜作响的老肥白马飞奔而来,暴怒地冲进店,大声喊叫道:“你认为这店到底是谁的,啊?”他的声音很大,从路对面铁匠铺里都能听得到。

“噢,无论如何,我们知道眼下这店是谁的。”拉特利夫说道。

“或目前乡亲们仍然认为这店是谁的,”布克赖特说道,“无论如何,他还没有搬进瓦尔纳家里。”

那店伙计目前住在村子里。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有人注意到那个配有鞍座的骡子没有拴在店铺的后面。店铺仍然开到十点钟,在星期六开到更晚的时间。总有一群入围在店铺的四周,有几个男人看到他把灯弄灭,锁上门然后离开,步行而去。从星期六晚上到星期天早晨,人们在村子里始终见不到他,而在星期天上午,他出现在教堂里,那些看到他的人望着他,一时间大吃一惊,无法相信这是真的。除了灰布帽子和灰裤子外,他不仅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衣,而且还戴着一个领绪——一个小巧的、机制的黑色蝴蝶结。领结在后面捏在一起,用卡子固定起来,它不到两英寸长,除了威尔·瓦尔纳本人到教堂去戴的那个领结之外,它是整个法国人湾这一乡村的唯一的领结。从那个星期天的上午起,直到他死的那天,他都一直戴着它(据说后来在他成了杰弗生银行的行长之后,他让人成批为他做这种领结)——一种小而邪恶、没有深度、意义暧昧的污渍般的玩意儿,在宽大的白色衬衣映照下,犹如一种不可思议的突出象征,这种扮相给了他乔迪·瓦尔纳那种过分讲究、已达极致的异端外观,而且对那天在场的所有的人来说,他那身体的移动,带有乔迪父亲在春天的那个下午用沉重的脚步在店铺走廊上弄出声音的那种肆无忌惮的夸张意味。他是步行离开的。第二天清晨,他来到店里,仍旧是步行,仍旧戴着那个领结。到夜幕降临时,全乡的人都知道了,从上个星期六开始,他已在一户人的家里吃住了,那户人家离店铺大约有一英里远。

威尔·瓦尔纳很久以前就又回到他过去的那种悠闲而又爱管闲事的愉快生活中去了——要是他曾经离开过那种生活的话。从七月四日以来,店里就没有见过他的影子。现在,乔迪也不再到店里来了。在八月份那些热得令人发晕的日子里,棉花长熟了,人们没有一点儿事可做,事情仿佛真的像是这样,不仅领导权,而且所有权及收益的获取都集中在那个矮个子的、沉默寡言的人物身上,他穿着那一点一点变得肮脏的白衬衣,戴着小巧、珍贵的领结,在那些权力归属未定的日子里,无声无息地潜入那无人居住的、味道多样浓郁的房屋里最浓重的阴影里,犹如一只球状的、一切通吃的金色蜘蛛,尽管是无毒的那一种。

随后在九月份里,某种事情发生了。事情发生时,人们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棉花开了,也采摘完了。一天早晨,一个第一批到达的男人发现,乔迪·瓦尔纳已经在那里了。轧棉花房门被打开了,特兰布尔·瓦尔纳家的铁匠,还有他的徒弟以及黑人伙夫正在仔细检查机器,为这一季用的正常运行做好准备,这时,斯诺普斯从店铺里出来了,从路对面向轧花房走过来,他走了进去,接着就不见了,他还记得,当时就是这样。直到那天下午店铺关门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乔迪·瓦尔纳一整天都在里面。然而,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把这当一回事。他们以为,毫无疑问,乔迪本人派店伙计去是为了监督轧花房的开工情况,这种事是乔迪自己做的,为了偷懒,他本人暂时照看一下店铺,这样他就能坐下来休息休息。轧花房开工需要真的给轧花房点火,而且要对第一个到来的马车上载满的棉花进行弹轧,以让他们相信。随后,他们发现,现在是乔迪又一次照管店铺了,他来回拿找着五分和一毛的硬币,与此同时,那个店伙计整天坐在天平后面的凳子上,马车依次移动到天平上,并由此到吸管的下面。过去,乔迪两样都包了。也就是说,他大多是在天平后面,让店铺里的生意自行料理,过去总是这样的,尽管为了让自己休息一下,他会让马车停在天平上,让人们等上一刻钟,或者甚至是三刻钟,与此同时,他在店铺里待着。在那段时间里,也许店里根本没有卖东西的人,只有悠闲地坐着的人,听他聊天的人。不过,那没关系。一切也都会照常进行。而现在,他们是两个人了,没有理由不让一个人就待在店里,与此同时另一个人在称量棉花。乔迪不指派店伙计去称量棉花也没有理由。现在,他们头脑中开始出现的不祥的臆测是——

“噢,”拉特利夫道,“我明白了。乔迪是应该长时间地待在那里。只是告诉他待在那里的人不知道是谁。”他和布克赖特互相望着对方,“那人不是威尔叔叔。那个店铺和那个轧花房的生意一直都在同时进行,其间只有一个人照管,将近四十年了,情况不错。像威尔叔叔那般年纪的人不太可能会改变想法的。就是这么回事。好了,接着怎么了?”

他们两人都能从走廊上观察他们。他们赶着装满棉花的马车过来,排成一行,骡子的鼻子对着前面马车的后部,在大路的旁边,等着依次按顺序把车移动到天平上,然后移动到吸管下面,他们从车上下来,把缰绳拴在柱子上,向对面的走廊走过去,从那里他们可以看到那个在天平后面坐在高位上的人的脸,平静,让人猜不透,他的嘴里始终在嚼着东西,可以看到那顶布帽子,那个小巧的领结,与此同时,他们可以不时地听到从店里发出的简短、语气肯定的抱怨声,瓦尔纳针对抱怨给予安慰。顾客们逼他回答。他们甚至时不时地亲自走进店里,买些袋装烟草或烟草块,或锡瓶装的鼻烟,这些东西他们实际上并不需要;要么只是从杉木水桶里喝些水。在乔迪的眼睛里,有着某种以往不曾有的东西——一种阴影,某种介于烦躁、猜测与纯粹是预知之间的东西,这种东西不太像是不解之惑,但也绝对不是清醒的神色。这段时间就是他们后来提及的时间,那是两三年以后了,他们互相向对方说:“那段时间就是他超过乔迪的时间。”对此,拉特利夫又补充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段时间乔迪已开始发现有问题了。”

不过,那是到了以后的某个时间里才有的事。这时,他们只是在观察,一点儿情况也不漏掉。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从白天到晚上,空气中充满了轧花房的轰鸣声;一辆辆的马车排成一行,等着过秤,一车接一车地运到吸管下面,店伙计不时地穿过大路到店铺那儿去,他的帽子、裤子,甚至那个领结上都沾着些许棉絮;男人们闲坐在走廊上,等待着轮到他们把棉花运到吸管那里或送去过秤,他们望着他此刻走进店里,喃喃低语,就事论事,简洁明了。不过,乔迪·瓦尔纳不会像以往那样,和他一起走到门口,在那儿站上一会儿,接着,他们看到那店伙计回到轧花房——他的脊背厚实、粗壮,形状难看,从上面看不出年龄,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农作物收割、脱粒、轧好、卖掉以后,就到了威尔·瓦尔纳与他的佃户和债权人结账的时间了。过去,他总是一个人做这件事,甚至不让乔迪来帮他。这一年,他坐在桌子旁边,桌上摆放着里面放有现金的铁盒子,与此同时,斯诺普斯坐在一个装钉的小桶上,膝盖上摊放着翻开的账本。在隧洞一样的屋子里,罐装的食品摆放成行,农用耕具夹放在其间。此刻屋子里挤满了耐心等待、身上散发着泥土味的男人们。他们等待着,几乎是毫无疑问地接受瓦尔纳算出来的、他们为他工作一年应得的报酬。瓦尔纳和斯诺普斯的样子,很像是白种商人和他在非洲的那个鹦鹉学舌的本土头人。

那个头人很快就获得了文明的好处。瓦尔纳家给了他多少报酬,没有人知道,只不过人们知道,威尔·瓦尔纳从来不会为任何东西付大价钱的。可是这个男人五个月以前还在骑着一头耕犁骡子,用一副破旧鞍座,带着里面装有冰凉的芜菁绿叶和紫色豌豆的锡桶,往返八英里路干活儿,现在他不仅像个旅行推销员一样,在一张租用的床上睡觉,在一张精美的桌子上吃饭,而且他还借给一个村民一笔数量相当大的现金,保金和利息没具体定,而且在最近一次轧弹棉花以前,一般人都知道,如果借钱人同意偿付全额汇票,他就可以借给他钱,无论是二十五美分还是十美元。在第二年春天,图尔在杰弗生镇要通过铁路运一批牲口,他前来看望因病卧床的拉特利夫。拉特利夫住在属于他自己的房子里,这座房子由他守寡的姐姐为他看管。他的老胆囊炎病又复发了。图尔告诉他说,有相当大的一群杂种牲畜在斯诺普斯的父亲从瓦尔纳家又租用一年的农庄牧场上过冬——这一群牲畜,在拉特利夫被送进孟菲斯的医院,接受完手术治疗回到家中,并再次对他周围所发生的事感兴趣的那段时间里,数量逐渐地、不停地增长,随后在一夜之间突然消逝了,牲畜群的消失与另一地方的牧场上一群赫里福德①良种牲畜的出现同时发生,那地方归瓦尔纳所有,他本人将那地方作为自己的家用农场。仿佛牲畜是转生了一样,它们完全转换了地方,一如过去,只是它们的模样变了,而且显然比过去值钱多了,只是到了后来,人们才得知,那群牲畜是通过预先了结杰弗生银行名义上持有的留置权的方式抵达那个牧场的。布克赖特和图尔两人都前来看望他,并告诉了他这件事。①一种有名的美国良种牲畜。

“也许它们一直都在银行的金库里,”拉特利夫虚弱地说道,“威尔说它们是谁的牲畜?”

“他说它们是斯诺普斯家的,”图尔说道,“他说,‘去问乔迪雇的那个坏蛋的儿子’。”

“你问了吗?”拉特利夫问道。

“布克赖特问了。斯诺普斯说,‘它们在瓦尔纳的牧场上’。布克赖特说,‘可威尔说它们是你们的’。而斯诺普斯转过头去,吐了口唾沫,说道,‘它们在瓦尔纳的牧场上’。”

拉特利夫,在病中,也没有能看到这一幕。他只是听别人转述的,尽管到了这时,他的身体在恢复健康,他足以有精力去细想此事,他猜测着,觉得挺有意思,他本人虽精明,但仍然感到不可思议,此刻,他在窗前,坐在一把椅子上,用枕头垫着,从那儿他可以看到秋天已经来了,可以感受到明亮的十月份正午清爽的空气。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早晨,一个名叫豪斯顿的男人,牵着一匹马,走向那个铁匠铺,他身后跟着一头巨大的、神情严肃的、青灰色斑纹的华克猎犬②,他在那里看到了一个陌生人,那人正身体俯在熔铁炉上,试着用从一个生锈的铁罐中倒出来的液体生火——这是个年轻的、身体强壮、肌肉发达的男人,他转过身,露出一张宽大、匀称的脸,这张脸从发际往下不到一英寸处开始。他说道:“你好。我好像无法把这里的火生着。每次我把这儿的煤油倒在火上面时,火就死透了。你看着。”他准备再次从铁罐里往外倒。② 一种英国猎狐狗和数种美国猎狐狗的杂交品种。

“别倒,”豪斯顿说道,“那是你的煤油吗?”

“它就放在那边的架子上,”那人说道,“它看上去是那种里面装着煤油的罐子。它有点儿生锈了,可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生锈的罐子装的煤油甚至也不能燃烧。”豪斯顿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铁罐,用鼻子嗅了嗅。那人望着他。那只威猛的猎犬坐在门口,注视着他们两个。“闻上去不太像煤油,是吧?”

“——见鬼,”豪斯顿说道。他把那铁罐放回熔铁炉上面的乌黑的架子上,“继续干吧。把那泥土掏出来。你必须重新生火。特兰布尔在什么地方?”特兰布尔是个铁匠,直到这天早晨以前,他在这个铺子里干了差不多有二十年了。

“我不知道,”那人说道,“我来的时候,这里没有人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是他派你来的吗?”

“我不知道,”那人说道,“是我的表兄雇用我的。他告诉我今天早晨到这里,把火生着,照看好生意,等着他过来。可是,当我每次把那该死的煤油——”

“你的表兄是谁?”豪斯顿问道。就在此刻,一匹瘦削的老马速度很快地过来了,它拉着一架破旧的、噼啪作响的轻便马车。马车的轮子用铁丝与两根十字交叉的木棍竖直地捆在一起,看上去这一时刻它会正常地转动,下一个时刻就会停下来,断裂成一堆柴火棍。马车里坐着另一个陌生人——一个单薄的男人,他身上穿的衣服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他长着一张嘴巴灵巧的鼬鼠一样的脸——他把轻便马车停下,冲着那匹马大声喊叫,仿佛他们是大场地外的守卫队员。他从马车上下来,走进铺子里,已经(或仍然)在说着话。

“早上好,早上好,”他说道,他小小的、明亮的眼睛飞快地闪动着,“想给马钉掌,是吧?好哇,好哇,保护好马蹄,一切都会好的。模样漂亮的畜生。在后面的一块地见过一匹好得多的马。不过没有关系,爱我,就爱我的马,要饭花子不可能挑挑拣拣,如果想要的是马的品质,那我们都拥有纯种的马。怎么回事?”他冲着那个围着围裙的男人问道,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他仿佛依然在剧烈地动作着——真的,要是他的身体还在衣服里的话,那他的衣服的架势和动作也显示不出一点儿迹象,让人看明白藏在里面的身体可能在干什么。“到现在你还没有把火生着吗?过来。”他冲架子过去,他仿佛是在衣服下面将自己转运到那里,同时一点儿也不增加外形上的剧烈运动,他把那铁罐拿下来,对着它嗅了嗅,接着,在其他人还没能动之前,他准备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在熔铁炉里的煤上。这时,就在最后一刻,豪斯顿阻止了他,从他手里夺过罐子,用力扔到门外面去了。

“我刚刚从他手里把那该死的破玩意儿拿过来放在一边,”豪斯顿说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特兰布尔在哪儿?”

“噢,你说的是原来在这里的那个人哪,”新来的那人说道,“他的租契取消了。我现在租用这个铺子。我叫斯诺普斯,艾·欧·斯诺普斯。这一位是我年轻的表弟,厄克·斯诺普斯。不过,铺子是老的,架子是老的,只不过里面有了一把新扫帚。”

“我他妈才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哩,”豪斯顿说道,“他能给马钉掌吗?”那新来的人又一次转向那个围着围裙的男人,冲他大声喊叫,就像他刚才冲着马喊叫一样。

“好了。好了。把那火生起来。”望了片刻之后,豪斯顿下手指挥,他们把火生着了。“他会把活儿干好的,”那新来的人说道,“只不过要给他时间。他工具用得很熟,只是他还没有经历过现有的铁匠活儿大场面,不熟悉。不过,只要给条狗起个好名字,你就不必老拴着它。给他几天时间,让他练练手,他给马钉掌就会像特兰布尔或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快。”

“我要给这匹马钉掌,”豪斯顿说道,“只让他不停地拉风箱就行了。看起来他不用练也能干这活儿。”于是,马蹄掌成形了,放进池子里冷却,新来的那人又一次冲进来。看起来他不仅让豪斯顿大吃一惊,他也让自己大吃一惊——那种独立于他的衣服之外而存在的鼬鼠一样的能量在其体内发生了作用,尽管你能抓住、把握住它的存在,但你却无力控制身体本身正在做着的一切,直到造成伤害——一种狂暴的聚集的能量已在消散,在意念刚刚形成那一瞬间过后即刻消失,那新来的人冲到豪斯顿与那被举起的马蹄之间,他把马掌铁扣在马蹄上,并快速地又一次用锤子将马掌钉敲进那畜生的蹄子里,即刻那猛烈前冲的马把他、锤子和所有其他东西甩进了那个水在减少的池子里,豪斯顿和那个穿围裙的男人最后把马弄到了一个角落里,抓住了它,豪斯顿用力把钉和马掌铁拔出来,使劲儿把它们扔进那个角落,狂暴地拉着马从铺子里退出来,猎犬站了起来,悄悄地摆出原来的架势,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你可以告诉威尔·瓦尔纳——要是他还在乎的话,显然他不在乎,”豪斯顿说道,“我到过惠特里夫,去给我的马钉掌。”

店铺和铁匠铺刚好相对,两者之间仅有一路之隔。店铺的走廊上已经有几个男人了,他们注视着豪斯顿,他牵着那匹马走了,在他身后跟着的是那头巨大的猎犬,它的样子安静,威严。他们甚至不必越过马路去看那两个陌生人中的一个,因为眼下那个个儿头较小、年龄较大的人穿过马路,到店铺来了,他穿的衣服依然看上去不像是他的,仿佛有一天它们会从他、身上掉下来一样。他长着一张巧言善辩、向里挤压收缩的脸,明亮的眼睛飞快地转动着。他登上台阶,已经在向他们打招呼了。他依然在说着话,他走进店铺里,嘴里滔滔不绝,声尖语快,说出来的话毫无意义,像是某个人在人迹罕见的山洞里在对自己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又出来了,嘴里依然在说着:“噢,先生们,旧的去了,新的来了。竞争是经商的生命,虽然一根链子并不比其最细的连接处更结实,但我认为,你们会发现那边的年轻人不是个脆弱的人,必须依赖他曾经抓住的稻草。铺子是老的,架子是老的,只不过里面的扫帚是把新的,也许你不能教老人学会新手艺,但你却能教会乐意尝试的年轻新手学会任何东西。只是要给他时间,付出一点儿努力到时就会大有收益。好的,好的,全是快乐,没有劳作,就像人所说的,刀磨得太快会伤了自己,我祝你们早晨愉快,先生们。”他往前走去,登上了那辆轻便马车,嘴里依然在说着,他时而对那个男人说话,时而对着那匹瘦马说话,所有的话一口气说出,没有任何停顿,显示不出他在对听众说话时是在对谁说的。他赶着马车走了,走廊上的男人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木无表情。那一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越过马路,走到铁匠铺,来看那第二个陌生人——他有张沉静、表情木然、宽大的脸,有着仿佛纯粹是一种后来想到才加上了浓密头发的脑壳,那头发像未受损害的地毯的花边儿。一个男人带来了一辆斜撑杆断裂的马车。那个新铁匠竟然给修好了,尽管他花了差不多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他不急不慢地在干着,但他却像是在梦境中一样,那真正在他体内活着的生命显然在别的地方发挥着作用,他对手中正在干的活儿一点儿也不在意,甚至对他将要挣到的钱也没有兴趣;他在忙着,不停地动着,仿佛没有任何进展,尽管活儿终于还是干完了。那天下午,特兰布尔,那个老铁匠,露面了。无论如何,直到当天夜里,特兰布尔肯定依然相信,他自己还在那个铁匠的位置上。但是,如果他们留在铺子周围,等着看在他到达的时候会有什么事发生,那他们会失望的。他和太太一起,赶着装满家中用品的马车,穿过村子。要是他曾经向他的老铁匠铺的方向看的话,那也没有一个人看到——他是个老男人,身体依然健壮,脾气不好,能力很强,甚至就在昨天以前,他都不会招来好奇的目光。他们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几天以后,他们得知,那个新铁匠住在他的亲戚(或无论和他有什么关系的人——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弗莱姆住的房子里,他们两个入睡在同一张床上。六个月以后,那个铁匠和为他们提供住宿的那家人的一个女儿结了婚。又过了十个月以后,他在推着一辆童车(曾经是——或依然是——瓦尔纳的东西,就像他亲戚用的那个马鞍),在村子里四处转悠,他身边跟了个五六岁的男孩,他的前妻给他生的儿子,村里人既不知道他曾经有孩子,也不知他曾经有太太——这表明他的私生活中有相当多的名堂,至少他的性生活的内容要比他在公共生活表面显现出来的内容要丰富得多。不过,所有那一切都在后来才显露出来。这时他们所看到的是,他们有了一个新铁匠——一个不懒的男人,他的心肠好,为人随和,始终令人愉快,甚至慷慨大方,但是在他身上,有着一种身体协调的明确的极限,超出这一极限,所有的设计、筹划和格局全都不见了踪迹,一切都分崩离析,成了木头、铁条、无用的工具等无生命的东西。

两个月以后,弗莱姆·斯诺普斯在村子里盖了一个新铁匠铺。当然,他是雇人盖的,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亲眼看着铺子盖起来。这不仅是他在村子同时采取的实际行动中的第一个举动,而且也是第一个他不仅得到承认而且得到肯定的举动,他平静而直截了当地说,他这样做了,人们就可以再次指望铁匠铺会把活儿干好。通过商店,他花大价钱买了全新的设备,雇用了一个年轻的农人,此人在播种和收割期间的空闲时间,曾经当过特兰布尔的徒弟。不出一个月的时间,新铺子把特兰布尔过去所有的生意都揽了过来,三个月以后,斯诺普斯把新铺子——铁匠活儿的顾主、良好信誉和新设备——都出让给了瓦尔纳,作为回报,接收了旧铁匠铺里的老设备,他把它卖给了一个收破烂儿的男人,把新设备搬进了老铁匠铺,把新建的店铺卖给了一个农人做牛棚用,甚至不用他自己花钱让人给搬东西,让他的亲戚现在跟着新铁匠当徒弟——到了这一步,甚至拉特利夫也算不过来斯诺普斯可能获取的利润是多少。不过,我想我能够猜测出他在此之外的收益是多少,他自言自语说,他坐在那儿,在洒满阳光的窗户那儿,他显得有点儿苍白,别的一切都好。他几乎可以看到那一幕——在店铺里,夜晚,门从里面插好,点燃的灯放在桌子上面,那店伙计坐在桌旁,不紧不慢地嚼着东西,与此同时,乔迪·瓦尔纳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下的意思,眼睛里隐藏着忧虑比去年秋天的时候多得多了。他哆嗦着,颤抖着,用一种发抖的声音说道:“我只向你提一个纯粹简单的要求,我只要你简单明了地回答是或不是:这样的事还有多少?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究竟我要花多大的代价才能保住一个该死的、装满干草的牲口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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