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有病,而且他的样子也显出病态,那辆四轮马车里又一次放上了一台新缝纫机,机器就装在画成狗窝样的铁皮箱里,那两匹健壮的小马由于一年来无事可干变得丰腴了,漂亮了,此刻拴在一个邻近的巷子里,他坐在一家小路上的小饭店的柜台旁边,他是这家饭店的隐名合伙人,拥有一半产权收益,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口袋里装着一张卖给一个北方佬五十只羊的契约,这北方佬最近在西部乡间建了一个牧羊场。事实上,这份契约是一份转包契约,他从原契约人手中以每只羊二十五美分的价买到了这份转包契约,原契约人与北方佬谈好的价是每只羊七十五美分。他因为找不到羊快要失约了。拉特利夫买了这份转包合同,是因为他碰巧知道有一群五十多只羊就在法国人湾乡村附近的一个地方,到那儿不用走多远的路。原契约人找不到这群羊,所以拉特利夫很有信心,只要把他收益的一半儿给羊的主人,他就一定能弄到这群羊的。
此刻他在往法国人湾去的路上,虽然他还没有动身,而且也不知道究竟何时动身。他到现在有一年没有看到那个村子了。他期待着到那儿看看,不仅是为了获得远远超出纯粹赚毛利的巧妙交易的乐趣,而且是为了获得那种从床上下来的纯粹乐趣,在男人们喝酒、走动、谈话、互相交易的太阳下面和空气里再次随意走动,虽然他还有点儿虚弱——一种大多基于这样一种事实的乐趣:他还没有动身,而且在天底下绝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驱使他上路,除非是他自己愿意。他不再感到虚弱了,他只是在尽情享受身体渐愈过程中至高无上的内心的悠闲,在此过程中,时间、忙碌、劳作都不存在了,在健康状态下,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身体是累积着的秒钟、分钟、小时的时间奴隶那种情景,现在倒过来了,身体不再受向前行进的时间历程的奴役,相反,现在,时间奉迎、乞求身体获得乐趣。他坐在那里,身体显得消瘦,新穿上的、干净的蓝色衬衣在身上此刻显得相当宽松,不过看上去确实很合身,他的光滑的棕色脸庞并不苍白,上面只是挂几丝浅淡的暗影,看上去相当清爽;他的身体呈出一种纤细的强壮,宛如某种耐寒的、无味的、不常见的林地植物在冬天的降雪之后旺盛地生长,他慢慢地呷着那杯拿在一只精瘦的手中的咖啡,一边用他那机智、幽默的口吻向三四个听众说着他动手术的情景,这么做就要他人说到比病更多的东西,而不仅仅是少说病的情况,这时,进来了两个男人。他们是图尔和布克赖特。布克赖特拿了一把牲口鞭,他把鞭子缠到鞭杆上,塞进他工装裤后面的口袋里。
“你们好,小伙子们,”拉特利夫说道,“你们来得早哇。”
“你的意思是说来晚了。”布克赖特说道,他和图尔向柜台走去。
“我们只是昨天夜里才到的,带了些今天要运走的牲口,”图尔说道,“我听说你病了,我以为赶不上看你了。”
“我们都挺想他,”布克赖特说道,“差不多有一年了,我太太没有说起过任何一个人的新缝纫机。孟菲斯那个家伙不再让你走动是怎么回事?”
“是为了我的钱袋,”拉特利夫说道,“我想这就是他先让我休息的原因。”
“他先让你休息是为了自己先把刀磨快,在此之前不让你卖一台缝纫机或一蒲式耳的耙齿。”布克赖特说道。掌柜的过来了,把两盘面包和奶油放到他们面前。
“我要牛排。”图尔说道。
“我不要,”布克赖特说道,“我一直在看牛那往下淌东西的臀部到现在有两天了。更不用说把它们从玉米地和菜园子赶出来的情景了。给我拿些火腿和半打儿炒鸡蛋。”他开始吃面包,狼吞虎咽,拉特利夫在凳子上略微转了一下身体,脸朝向他们。
“这么说你们想我了,”他说道,“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家伙在法国人湾到现在有了许多新居民,你们不会去想那十来个缝纫机代理商了。弗莱姆·斯诺普斯带来约见的亲戚有多少个?又有两个,还是只有三个?”
“四个。”布克赖特简洁地说道,一边吃着东西。
“四个?”拉特利夫问道,“有那个铁匠——我是说那个除到时回家再去吃饭之外,把那个铁匠铺当他的所爱的人——他叫什么名字?厄克。还有那另一个,那个签合约的人,那个主管生意的人——”
“他明天要当新的学校老师了,”图尔温和地说道,“要么就是他们这么说。”
“不,不,”拉特利夫说道,“我是在说斯诺普斯们。那另一个叫艾·欧,让杰克·豪斯顿那天在铁匠铺里给扔进水池子里的那个。”
“就是他,”图尔说道,“他们宣称明年他要到学校教书。我们原来的老师圣诞节刚过去,突然之间就离开了。我想你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事儿。”
但是,拉特利夫没有在听他说这些。他也没去想那另一个老师。他瞪着图尔看,一时间他为自己保持如此具有滑稽意味的沉静感到惊讶。“什么?”他问道,“到学校教书?那个家伙,那个斯诺普斯?那个那天来到铁匠铺让杰克·豪斯顿——好了,奥德姆,”他说道,“我是一直有病,不过这病绝对不会对我的耳朵有那么大的影响。”
布克赖特没有答话。他吃完了自己的面包。他探着身子,从图尔的盘子里拿了一片。“你没在吃面包,”他说道,“我会告诉掌柜的马上再拿一些来。”
“噢,”拉特利夫道,“我觉得太意外了。上帝做证,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身上有某种东西不对劲儿。就是这样。他待在一个不适合他的地方——他可以当个铁匠铺的伙计,或是去耕种一块地。但他不适于在学校教书。我还真没想到会这样。不过,当然了,情况就是这样。他在世界上或在法国人湾找到了一个而且是唯一的地方,他不仅可以整天使用他的那些箴言谚语,而且还会因为这么做而得到报酬。好了。”他说道,“这一下威尔·瓦尔纳终于碰到冤家对头了。弗莱姆已啃掉了店铺,啃掉了铁匠铺,现在他正准备向学校下手。只是他还没有去动威尔的房产。当然在那地方得手之后,他会回过头来向你们这些人下手的,不过那座房子会让他忙乎上一阵子的,因为威尔——”
“哈!”布克赖特简短地应道。他把从图尔盘子里拿的那片面包吃完了,并叫掌柜的过来:“你过来。在我等牛排时,你给我拿块馅饼来。”
“什么样的馅饼,布克赖特先生?”掌柜的问道。
“吃的馅饼。”布克赖特答道。
“——因为威尔可能不会那么容易就从那现有的房子里出去的,”拉特利夫继续说道,“他甚至可能就在那儿设下了不让他越过的区界。这样一来,弗莱姆在能想出招儿数以前,就会不得不先向你们这些伙计下手——”
“哈,”布克赖特再次简短地应道,他的声音刺耳,突如其来,掌柜的给他拿来了馅饼,拉特利夫注视着他。
“好了,”拉特利夫说道,“你哈什么?”
布克赖特坐着,手里拿着那块楔形的馅饼,放在嘴前边。他转过身来,一张暴怒的发黑的脸对着拉特利夫。“上个星期,我在奎克的锯木厂,坐在锯末堆上。他的伙夫和另一个黑鬼正在往锅炉里铲碎木头块儿,用它们烧火,他们在说着话,那伙夫想要借一些钱,说是奎克不会借给他的。‘你找店里的斯诺普斯先生,’那个黑鬼说道,‘他会借钱给你的,两年以前他借给了我五美元,而我所做的是,每个星期六晚上,我到店里去,付给他一毛钱。他甚至没有提过那五美元的事。’”随后,他转过头,咬了一小口馅饼,吃了那块馅饼的少半块。拉特利夫望着他,脸上带着一种隐约可见的揶揄的表情,那样子几乎是在微笑。
“呵呵呵,”他说道,“这么说,他是在上下两头儿同时下手。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过上一段时间,他才会折回头来向你们这些普通的白人伙计们下手。”布克赖特又咬了一大口馅饼。掌柜的拿来了他和图尔点的东西,布克赖特把剩下的馅饼全塞进了嘴里。图尔开始把牛排齐整地切成一口一口的,仿佛是让一个孩子吃。拉特利夫注视着他们。“你们伙计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打算为此干点儿什么吗?”他问道。
“我们能干什么?”图尔说道,“他那么干不对。可是那与我们没有关系。”
“是的,”布克赖特说道。他在吃火腿,就像他吃那块馅饼的样子,“而且最终的结果是用其中的一个蝴蝶结换你的四轮马车和两匹马。你会有戴它的地方。”
“那当然,”拉特利夫说道,“也许你们是对的。”此刻他不再看他们了,他举起手中的勺子,但又把它放下了。“这个杯子里好像还有一口,”他对掌柜的说道,“也许你最好给它加一加温。它可能会冻上并爆裂的,那样我也就不得不赔杯子钱了。”掌柜的把杯子里的东西倒干净,又把杯子里添满,随后放了回来。拉特利夫用勺子把糖小心翼翼地放进杯子里,他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隐约可见的表情,那种可以称之为因缺少任何更好的表情的微笑。布克赖特把他的六个鸡蛋混在一起,搅成乱七八糟的一团,此刻他用勺子吃了起来,嘴里发出响声。他和图尔都吃得很快,尽管图尔甚至有意用那种几乎是一丝不苟的小口吃着,他们没有交谈,他们只是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干净,站起身,走到雪茄盒子那儿,付他们的饭钱。
“要么换给你的是双网球鞋,”布克赖特说道,“他到现在有一年不穿它们了。——不,”他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到那儿去开始就什么也不穿。这样你就不会注意到寒冷又来了。”
“是这样。”拉特利夫温和地说道。他们离开以后,他又喝起咖啡来,不急不慢地呷着,再次和那三四个听众说着话,把他动手术的故事讲完。随后,他也站起身来,付了他喝的咖啡钱,小心地把他的大衣穿上。现在的天已经是三月了,但医生嘱咐他要穿上,这时,他在小巷里站了一会儿,在他身旁是那辆四轮马车和两匹健壮的小马,因闲得没事干,两匹小马变得身体膘肥,它们原有的冬天的皮毛上又长出了新毛,全身光滑,漂亮。他静静地望着画成狗窝样的箱子,在那些逐渐变淡、不可思议的玫瑰色颜料的开裂处下面,女人们的脸朝着他微笑着,那种笑容是固定不变的,无形中诱惑着他。今年这箱子上面需要再重新画一画,他必须把这事儿给办了。它必须成为某种能引人注目的东西,他想道。而且要以他的名义引人注目。要以他的名义为人们所知。是的,他想道,要是我的名字是威尔·瓦尔纳,而我的合伙人的名字是斯诺普斯的话,我相信我至少要坚决要求我们合作项目的某个部分,那个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的部分,归到他的名下。他慢慢地向前行进着,把大衣的扣子扣上。那件大衣是能看到的唯一的一件。不过在太阳下面,病人身体恢复健康的速度快;也许,到他回到镇上去的时候,他就不会再需要它了。而且很快他也不需要在下边穿毛衣了——五月和六月,夏天,炎热漫长美好的日子。他继续行走着,看上去他与平时的样子完全一样,只是有点儿消瘦和苍白,他两次停下来,告诉两个不同的人说,是的,他现在感觉完全好了。孟菲斯的医生显然是把他该享有的生活给剥夺了,无论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他穿过广场,在联邦卫兵暧昧冷酷的注视下,走进了镇法院,到了档案室书记员的办公室,在那儿他找到了自己在寻觅的东西——大约两百英亩的土地,还有房子,记录在弗莱姆·斯诺普斯的名下。
到了下午快要过去的时候,他坐在那辆四轮马车里,马车停在山地的一条狭窄偏僻的道路,正在看着一个邮箱上的名字。上面的邮政地址是新的,但邮箱却不新。那是个破旧的、上面疤痕累累的邮箱。曾有一次它明显是被轧扁了,好像是马车车轮轧的,接着又给收拾好了,不过那外观粗糙的人名字母可能是昨天才被写上去的。那名字仿佛在冲他大声喊叫,所有的字母全都是大写,明克·斯诺普斯,字体潦草,两个词之间没留间隙,笔画歪斜,又往上面写去,高出字母最上方的弧线,最后的几个字母就是这么写的。拉特利夫从它旁边拐了进去——现在走在了一条沟沟坎坎的小径上,在小径的尽头有一座歪歪斜斜的小房,由两个一样的屋子组成,两个屋子是分开的,上面没有门房标号,在他进入的这些山地上的偏僻地段,情况都是这样。小房子盖在一个山地上;在它下面是一个气味难闻、堆满厩肥的围场,还有一个斜倚在山地坡面上的牲口棚,好像人只要用一口气就能把它吹倒。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了个奶桶,此刻拉特利夫明白了,刚才有人从房子里观察着他,虽然他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他让两匹马停下。他没有从车上下来。“你好,”他说道,“这是斯诺普斯先生家吗?我带来了你的缝纫机。”
“带来了我的什么?”在围场里的那个男人问道。他从门里走出来,把奶桶放在向一边倾斜的走廊尽头。他的个儿头也比中等身高的人要矮上一点儿,而且消瘦,有一道粗浓的眉毛。不过,那种眼睛是一样的,拉特利夫想道。
“你的缝纫机。”他愉快地说道。接着,他从自己的眼角处看到了一个女人站在走廊上——一个大骨架、面目粗陋的女人,她长着难以置信的黄头发,她极为轻盈而迅速地走上前来,你想象不出她是光着脚的。在她的身后,是两个长着亚麻色头发的孩子。但是拉特利夫没有去看她。他注视着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温和、谦恭,愉快。 ’
“那是什么?’那个女人问道,“一台缝纫机?”
“不,”那男人说道。他也没有去看那个女人。他向四轮马车走过去。“回屋子里去。”那女人根本就不理会他。她从走廊上下来,再次以那种她的个儿头无法解释的快速和轻盈动作走着。她用发青的冷酷目光盯视着拉特利夫。
“谁告诉你把它送到这儿来的?”她问道。
此刻拉特利夫望着她,依旧和蔼、愉快。“是我弄错了吗?”他说道,“我在杰弗生接到了来自法国人湾的口信。口信说是斯诺普斯。我把上面说的人当成你们了,因为你们的……表兄?”他们二人谁都不说话,眼睛盯着他看。“弗莱姆,要是弗莱姆想弄台缝纫机的话,他会等到我到那里去的时候。他知道我明天就到那儿去。我想我必须弄明白。”那女人声音刺耳地大笑起来,笑声中没有一丝欢乐的意味。
“那就把缝纫机带给他吧。如果弗莱姆·斯诺普斯捎给你的信儿是有关五分钱以上的东西,那就不要放弃。无论如何他不会把东西给他的亲戚的。把缝纫机带到法国人湾去吧。”
“我告诉你回屋子里去,”那男人说道,“去吧。”那女人没有看他。她刺耳地大笑起来,笑声不停,她用眼睛瞪着拉特利夫。
“不要放弃,”她说道,“那个以他自己的名义拥有一百头牲畜、一个牲口棚和喂养那些牲畜的牧场的男人不会这么做。”那男人转过身,朝她走过去。她转过身来,开始冲着他尖声喊叫。两个孩子从她的裙子后面悄悄地望着拉特利夫,仿佛他们听不见,或者仿佛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之中,那个世界远离那个女人在其中尖叫的世界,他们的样子就像两条狗。“要是你能否认你就否认好啦!”她冲那男人叫喊道,“他会让你就在这儿烂掉、死掉,而且为此高兴的,而你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为你自己的亲戚感到那么自豪,因为他在一家店里干活儿,整天戴着一个领结!问他要,甚至是要他给你一袋面,看看你能得到什么。问他要!也许有一天他会给你一个他的旧领结,这样你就能也穿得像个斯诺普斯了!”那男人从容地向她走过来。他甚至没有再说话。他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个儿头较小,他从容地朝她走过来,带着一种古怪的、十足偏斜的、几乎是恭敬的架势,直到她让步,迅速地转过身去,朝着房子走回去了。在她面前依偎在一起的孩子依然在扭过脸来望着拉特利夫。那个男人走近四轮马车。
“你说是弗莱姆给的口信儿?”他问道。
“我说的是从法国人湾来的口信儿,”拉特利夫说道,“提到的名字是斯诺普斯。”
“那传这个好像提到斯诺普斯口信的人是谁?”
“一个朋友,”拉特利夫愉快地说道,“他好像是出了个错儿。我请求你原谅这事儿。我沿着这条小径能到惠特里夫桥大道吗?”
“要是弗莱姆带信儿给你把它留在这儿,你就应该把它留下。”
“我刚才告诉你了,我想我犯了个错儿,并请求你原谅,”拉特利夫说道,“这条小径——”
“我明白了,”那男人说道,“这意味着你打算收取一点定金。多少钱?”
“你是说缝纫机的定金?”
“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十美元,”拉特利夫说道,“还有一张二十美元的期票,为期六个月。那是收钱的时间。”
“十美元?你得到口信儿的人是——”
“我们现在不谈口信儿,”拉特利夫说道,“我们在谈一台缝纫机。”
“收五美元吧。”
“不行,”拉特利夫愉快地说道。
“好吧,”那男人说道,他转过身去,“把你的期票准备好。”他朝房子走回去。拉特利夫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马车的后边,打开画有狗窝的箱子的门,从那台新缝纫机下面拉出一个公文盒子。盒子里装有一支钢笔,一个精心用软木塞子堵着口的墨水瓶,一本空白期票。斯诺普斯回来,在他身边重新出现时,他正在填写期票。拉特利夫的笔一停下,斯诺普斯就把期票拿到自己面前,从拉特利夫手里接过笔,蘸上墨水,在上面签上名字,整个签名用一个连续的动作完成,甚至也不看一下上面写的是什么,就又用力塞给拉特利夫,并从他的口袋掏出了某种拉特利夫还没有去看的东西,因为拉特利夫正在看着那张签过名的期票,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静静地说道:
“你签上的这个名字是弗莱姆·斯诺普斯的名字。”
“是的,”那男人说道,“那怎么了?”拉特利夫望着他:“我明白了。你想要我的名字也在上面,这样一来我们中间的一个就不能否认期票签过名了。好的。”他拿过期票,又一次在上面写上名字,递回拉特利夫的手中。“这里是你的十美元。帮我把缝纫机搬下来。”但是拉特利夫又一次没有动,因为那递过来的东西不是钱,而是那个人给他的另一张纸,叠在一起,样子破旧,脏兮兮的。打开一看,它是另一张期票。上面的日期有三年多一点儿,十美元连带利息,要求生效之日的一年后,应兑付给艾萨克·斯诺普斯或持有期票的人,签字人是弗莱姆·斯诺普斯。期票后面有背书(而且拉特利夫认出来了是同一只手签写的,这只手刚才在第一张期票上签了两个名字),给明克·斯诺普斯,出票人艾萨克·斯诺普斯画押。在这行字下面,还是这同一只手写的,上面有墨水渍(要么至少是干了的),给V.K.拉特利夫,出票人明克·斯诺普斯。拉特利夫望着期票几乎有一分钟的时间,他相当平静,也相当清醒。“好吧,”那男人说道,“我和弗莱姆是他的表兄。我们的祖母给我们留下了三张十美元的票子。等到我们中间最小的一个——那就是他——长到二十一岁时,我们就能拿到钱。弗莱姆需要一些现金,用这张期票为本,从他那儿借了钱。随后过了一段时间,他需要一些现金,我从他手中把弗莱姆的期票买过来。现在,如果你想要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或其他别的事情,当你到了法国人湾你就能亲眼看到。现在他在那儿和弗莱姆住在一起。”
“我知道了,”拉特利夫说道,“艾萨克·斯诺普斯。你说他二十一岁了?”
“如果他没有二十一岁,他怎么把那十美元借给弗莱姆呢?”
“那当然,”拉特利夫说道,“只是这玩意儿刚好不是十美元的现金——”
“听着,”那男人说道,“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而且我也不在乎。但是你不可能像我愚弄你那样愚弄我。如果你不愿意要弗莱姆将给予兑付的那第一张期票,你可以不拿。而且如果你不担心那张期票的话,为什么你会担心这一张,数额较小、作为那同一台机器定金的期票?根据法律,这张期票的兑付两年前就能收取。你拿着这些期票去他那边。你只需把它们递给他,然后你给他带我的一个口信儿。说‘一个依然在掘土来维持生计的表兄,给另一个从掘土营生中跳出来并拥有一群牲畜及一个干草牲口棚的表兄带个信儿。’就这样对他说就行了。在到那儿去的路上,你最好不停地这样对自己说,这样你肯定就不会忘了怎么说。”
“你不必担心,”拉特利夫说道,“这条路通往惠特里夫桥吗?”
他那一晚是在亲属的家度过的(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离那地方不远)。第二天下午,他抵达法国人湾,他让两匹小马拐进小约翰太太的围场里,步行到店铺去,到了走廊上,在那儿坐着的显然仍旧是那些男人,一年以前他最后看到的就是他们,其中有布克赖特。“喂,伙计们,”他说道,“常有的法定人数,我明白了。”
“布克赖特说,那个孟菲斯的家伙从你那儿卡掉的是你的钱袋,”一个人说道,“难怪花了一年时间你才恢复过来。当你回来发现它不见了,你没有死,我真感到奇怪。”
“那是我起来的时候,”拉特利夫说道,“不然我现在还在那儿躺着。”他走进店里,店的前面是空的,但他没有停顿下来,以有足够的时间让他眼睛的瞳孔适应昏暗不清的环境,他可能指望会适应的。他继续向前,走到柜台那儿,愉快地说道:“你好,乔迪。你好,弗莱姆。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吧。”瓦尔纳,站在桌子旁边,抬头望着,那店伙计坐在桌子那里。
“这么说你身体好了,哈。”他说道。
“我要开始干活了。”拉特利夫说道,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店里有单玻璃盖的盒子,里面装有混杂在一起的鞋带、梳子、烟草、专卖药和便宜的糖棒儿。“也许那是一样的东西。”他开始挑选一根根有条纹图案、五颜六色的糖棒儿,他仔细挑着,拿起来又扔回去。他一次也没往店铺的后面看,在那里,店伙计坐在桌子旁边,根本就没有抬起头看。“你知道本恩·奎克大叔在家吗?”
“他会去哪儿?”瓦尔纳说道,“只是我记得两三年前你卖给他一台缝纫机。”
“是的,”拉特利夫说道,扔下一根糖棒儿,又选一根替它,“这就是我想让他在家的原因:这样他在昏倒的时候,他的家人就能照料他。这一次我要从他那儿买种东西。”
“他究竟有什么样的东西让你跑这么老远的路到这儿来买?”
“一只羊。”拉特利夫说道。他现在把糖棒儿一个个数进袋子里。
“什么玩意儿?”
“当然,”拉特利夫说道,“你不会想到的,对吧?但是除了本恩大叔的那些羊之外,约克纳帕塔法和格林尼尔两个乡都没有一只羊。”
“是,我不会想到的,”瓦尔纳说道,“但是,你要羊干什么,再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了。”
“一个人要羊想干什么呢?”拉特利夫说道。他走到存放奶酪的笼子里,将一个硬币放进雪茄盒子里。“用它来拉车。我希望,你、威尔叔叔和麦琪女士也用它拉车。”
“哈——哈——哈!”瓦尔纳笑道。他把脑袋转回到桌子那儿。但是拉特利夫没有等着看他这样做。他回到走廊,四下把糖棒儿给人。
“医生的命令,”他说道,“现在他也许又要给我寄一张一毛钱的账单,建议我吃五分钱的糖果。不过我对此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他给我的、让我花那么多的时间坐在那儿的指令。”此刻,他愉快地、揶揄地望着坐在那长凳上的人们。那条长凳贴着墙紧紧固定着,直接就放在门旁边的窗户下面,它比窗户的宽度要长一些。过了一会儿,一个坐在凳子尽头的男人站起身来。
“好了,”他说道,“快坐下吧。即使是你没有病,你也可能再花半年时间假装你有病。”
“我想我要用那花出去的七十五块换点儿什么,”拉特利夫说道,“即使暂时对伙计们来讲算是强迫。你们只要决定让我去选择。你们大伙儿动动地方,让我坐在中间。”他们挪动着,给他在长凳中间腾出位子。他此刻直接坐在窗前。他为自己拿出一根糖棒儿,开始吸吮起来,用最近得病后的那种无力、单薄而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是的先生们。要是我没有发现那个钱袋不见了,我现在还在那个床上。但是到我起来的时候,我真的吓坏了。我对自己说,现在我脸朝上躺着有一年了,我想某个勤快的家伙来了,不仅给法国人湾而且给约克纳帕塔法县也带来了大量的新缝纫机。但是,上帝在为我照看着。我发誓,我还没从床上起来,他老人家或某个人就给我送来了一只羊,就像在《圣经》里他救以撒①的情景一样。他给我送来了一个牧羊人。”① 《圣经》中的希伯来族长,亚伯拉罕和撒拉之子,雅各和以扫之父。
“一个什么?”一个人问道。
“一个牧羊人。你从来没听说过一个牧羊人。因为这个乡村里不会有一个人想到牧羊人的。当牧羊人是北方佬的事。这个想做牧羊人的人是在很远的地方,在马萨诸塞或波士顿,或是俄亥俄州那边,他一路直接来到了密西西比州,手里紧抓着鼓起的美钞,为自己买下两干英亩有坡地水道和碧绿青草的好地,位于杰弗生以西大约十五英里外的一个边儿上,围着地建一个足有十英尺高的防水围栏,正做着准备,就要开始发财,这时他的羊短缺了。”
“没那么回事,”那一个人说,“这世人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短缺羊的。”
“此外,”布克赖特说道,声音刺耳而让人感到意外,“如果你也想把它讲给铁匠铺里的那些伙计听的话,我们为什么不全都挪到那边去?”
“那当然,”拉特利夫说道,“伙计们,你们不知道,一个人的声音在他的牙齿之间的感觉是多么好,只有在你仰面躺着,人们在那儿不愿意听你说,可以站起来走开,而你追赶不上他们时,才能体会到。”然而,他还是把自己的声音降低了一点儿,那声音单薄、清楚、风趣、不急不慢,“这个人能感觉到。你们一定要记住,他是个北方佬。他们做事和我们不一样的。在这个乡村里,如果有人打算建一个牧羊场,他就会直截了当地去建。他会只宣布说他的房子或前门廊或是他的会客室或是不管是什么不够用,他不能把羊放在牧羊场外面,接着就动手干起来。但是一个北方佬就不这么干。当他做事的时候,他就动用有组织的辛迪加①、整本的成文条例,杰克逊②的州务卿签发的镀金特许证,用这些礼物为所有要认识的人们问好,说那两千只羊或不管是什么的东西,是羊。他既不从羊也不从一片地开始,他从一片纸和一支铅笔开始,在图书馆进行全部的测算——多少羊要用多少亩地要有圈它们的多长的围栏。接着,他写信到杰克逊,拿到他的许可证,可以买那么大的一块地,建那么长的围栏,养那么多的羊。然后,他先买那块地,这样他就有了某种东西,可以在上面建围栏,接着他围着那块地建围栏,这样没有任何东西能从里面出来,随后,他到外边去买一些不能从围栏里出来的东西。于是一开始一切都进展顺利。他选好了地,甚至连上帝都没有想到过在那上面能建一个牧羊场,几乎没有任何麻烦就把那块地买下了,不过他发现自己得使那块土地的拥有者明白,他正在试图给他们的钱是实实在在的钱,围栏本身实际上也处理好了,因为他可以在它的中心围上一块地方,并为此而付了钱。随后他发现缺少的羊。他把这个乡上下前后都梳拢了一遍,以找到确切数量的羊,免得那个镀金许可证不断地对着他的脸说他在撒谎。但是,他没有能力做到。尽管他做了所有的努力,他依然想要五十只羊照管那余下的围栏。所以现在它不是一个牧羊场,它是一个无力清偿债务的地方。他要么把那个许可证送回去,要么从其他地方弄五十只羊。于是他来了,直接从波士顿、缅因州来到这里,买了两干英亩地,围着它建了四万四千英尺长的围栏,而现在那整个该死的工程在那群本恩·奎克大叔的羊身上出了问题,因为它们显然不是杰克逊与田纳西边界线之间的另一群羊。”① 垄断组织的重要形式之一。② 美国密西西比州的首府。
“你怎么会知道?”一个人问道。
“你认为要是我不知道我会从床上起来,大老远地一直奔这里来吗?”
“那你最好马上就坐到四轮马车上,快去那地方,让你自己放下心来。”布克赖特说道。他正靠着一根走廊的柱子坐在那里,脸对着拉特利夫背后的窗户。拉特利夫望了他一会儿,在他那含混的、始终都有着的幽默的伪装后面,他令人愉快,让人猜不透。
“当然,”他说道,“他有那些羊到现在有好一阵儿了。我想,他会不停地告诉我,我不能这样做,我必须那样做,更不用说他为此给我寄账单了。”——如此顺利而完整地改变话题,正如他们后来意识到的,仿佛他突然之间亮出了一块招牌,上面用红字写着“嘘”,瓦尔纳和斯诺普斯出来了,他愉快而随意地抬头瞄了一眼。斯诺普斯没有说话。他继续走着,穿过走廊,走下台阶。瓦尔纳把门锁上。“你关门不早吗,乔迪?”拉特利夫问道。
“那取决于你所说的晚是什么?”瓦尔纳简短地说道。他在店伙计后面继续走着。
“也许快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拉特利夫说道。
“我要是你,我就去吃饭,然后就去那地方,买我的羊。”布克赖特说道。
“那当然,”拉特利夫说道。“到了明天,本恩大叔也许会多出十只来。有人怎么会——”他站起身来,把大衣扣上。
“先去买你的羊吧。”布克赖特说道。拉特利夫又一次望着他,表情愉快,让人猜不透。他望了望其他人。他们中间没有人在看他。
“我想我能等的,”他说道,“你们中间有在小约翰太太旅馆吃饭的吗?”他随后说道:“那是什么?”其他人看到了他正在看着的东西——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影,但光着脚丫,穿着一条不够长的工装裤,裤子褪了色,大概十四岁的男孩儿穿着合适。他在走廊下边的路上穿行着,在身后用一根绳子拖拽着一个木质滑车,上端绑着两个鼻烟盒,他回过头从肩膀上望着滑车扬起的尘土,聚精会神。当他经过走廊时,他抬头望着,拉特利夫也看到了那张脸——没有神的眼睛里仿佛什么也看不到,张着嘴巴淌着口水,嘴的周围有一圈薄薄的、金色的、绒毛状的第一次长出的胡须。
“他们中的又一个。”布克赖特说道,声音短促刺耳。拉特利夫注视着那可怜的家伙在往前走——肥厚的大腿几乎要把工装裤撑破了,那干草堆样的脑袋向后面转过来,从肩膀上望着那拖拽的滑车。
“可他们告诉我们说,我们都是以他的样子造出来的。”拉特利夫说道。
“从四处我见到的一些事情来看,也许他是的。”布克赖特说。
“我不知道我是否会相信那种说法,即使我知道那是真的,”拉特利夫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他只是有一天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不?”布克赖特说道,“他不是第一个。”
“这么说,”拉特利夫说道,“他会在某个地方。”那可怜的家伙,此刻就在小约翰太太旅馆的对面,他转身进了大门。
“他睡在她的牲口棚里,”另一个人说道,“她给他饭吃。他干一些活儿。她能和他交谈,不知是什么缘故。”
“也许她就是当时的那个人。”拉特利夫说道。他转过身,他依然拿着那根糖棒儿的尽端。他把它放进嘴里,把手指在他的工装裤边儿上擦干净。“对了,晚饭怎么吃?”
“去买你的羊吧,”布克赖特说道,“等那事儿完了再去吃你的饭。”
“我要明天去,”拉特利夫说道,“也许到那时本恩大叔甚至会有另外五十只羊的。”或也许后天再去,他想道,在三月份黄昏醉人的凉爽中,他朝着小约翰太太摇响的叫人吃晚饭的铜铃声走去。这样一来,他就有了足够的时间。因为我相信我做对了。我不仅必须以我认为他知道我的情况做交易,而且要以他应该设想我知道他的情况做生意,我病了一年,没介入欺诈的艺术和娱乐,这既是做事的条件,也是限制我的东西。但这对布克赖特是起作用的。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来警告我。他走得太远了,甚至比一个人能让他自己在另一个人的生意中走得还远。
于是第二天他不仅没有去见那个羊的主人,而且驾车六英里去了相反的方向,把一天时间花在那里,力图卖一台他甚至没有带去的缝纫机。晚上他在那里过了夜,第三天半上午时,他回到了村子里,他把四轮马车停在店铺前面,就在瓦尔纳的菊花红棕马拴在上面的那根走廊柱子那儿。这么说他现在甚至在骑马了,他想道。啧啧啧。他没有从马车上下来。“你们中间有人愿帮我去拿五分钱的糖棒儿吗?”他问道。“我也许要通过本恩叔叔的孙儿孙女来收买他的。”人们中间的一个走进店里,把糖棒儿拿了来。“我要回来吃午饭,”他说道,“然后我做好准备,让另一个穷困的年轻医生再卡我一家伙。”
他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到小河的桥那儿不到一英里,过了桥以后有一英里多一点儿路。他驱车来到一处整洁的、收拾得很体面的房子那儿,在房子那边有一个大牲口棚和牧场。他看到了羊群。一个强壮、无事可做的老男人,穿着长袜子,正坐在阳台上,他声音响亮地喊道:“你好,维·克。你们那些家伙聚在瓦尔纳店那里在究竟干什么?”
拉特利夫没有从四轮马车里下来。“这么说他骗了我。”他说道。
“五十只羊,”那老男人喊叫道,“我听说过一个人花了一毛钱弄走了两三只羊,但我一辈子从没听说过一个买五十只羊的人。”
“要是他买了五十个他事先知道自己将要用得着的东西,”拉特利夫说道,“那他就是聪明的。”
“是的,他是聪明。但不是买五十只羊。真是见鬼。我还有剩下的一群羊。可以说,它们挤满了棚舍。你想要它们吗?”
“不,”拉特利夫说道,“我只要前五十只。”
“我把它们给你。我甚至要付给你两毛五,把它们从我的牧场里清理出去。”
“我谢谢你,”拉特利夫说道,“好了,这群羊我只要这么多。”
“五十只羊,”那老男人说道,“留下来吃午饭吧。”
“我谢谢你,”拉特利夫说道,“我好像到现在在吃饭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要么就是坐着干事的时间太久,确实如此。”于是,他折回村子里一先走那段长路,再走那段短路。那对健壮的小马生气勃勃但不同步地快步奔跑着,那匹菊花红棕马依然站在店铺的前面,男人们依旧在走廊上四处坐着和蹲着,但是拉特利夫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到小约翰旅馆那儿,把两匹马拴在围栏上,走上去,坐在阳台上,从那儿他能看到店铺。他能闻到煮饭的味道从他身后的厨房里飘过来。不久,快到中午时,店铺走廊上的人们开始站起身,散去了,只是那匹备有鞍座的菊花红棕马依旧站在那里。是啊,他想道。他胜过了乔迪。一个男人占有了你的太太,你所要做的是平息你要射杀他的种种愤怒之情。但占有你的马是另一回事。
小约翰太太在他身后说道:“我不知道你回来了。你想吃些晚饭,是吧?”
“是的,太太。”他说道,她回屋子里去了。他从钱袋里取出那两张期票,把它们分开,一张装进他外衣里面的口袋里,另一张装进他衬衣的胸部口袋,走在三月份正午的大路上,踩着正午太阳晒着的尘土,呼吸着正午最热时难以呼吸的悬浮的空气,登上台阶,穿过此刻空无一人、烟草和刀痕弄脏了的走廊。那店铺,那内里像个洞穴,昏暗、阴凉,散发着奶酪和皮革的气味。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才适应了里面的一切。随后,他看到了那顶灰帽子,那件白衬衣,那个小蝴蝶结。那张脸抬起来,望着他,嘴里嚼着东西。“你骗了我。”拉特利夫说道。“多少钱一只?”那人转过头,往冰凉的炉子下面的沙箱里吐了一口。
“五毛钱。”他说。
“我买的契约是每只羊两毛五,”拉特利夫说道,“我应得的是每只羊七毛五。我可以把契约撕了,省得把它们拖到镇上。”
“好吧,”斯诺普斯说道,“你给什么?”
“我要用这个跟你换它们。”拉特利夫说道。他从口袋里把他分开装的第一张期票掏了出来。他看到了它——一瞬间、一秒钟的崭新而完全的沉寂和惊呆触碰到了那张木无表情的脸,那矮小、平静的人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在那一刻甚至下巴也停止了蠕动,尽管它几乎马上又开始动了起来。斯诺普斯拿起那张期票,仔细看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在桌子上,转过脑袋,往沙箱里面吐了口唾沫。
“你估摸这张期票值五十只羊。”他说道。那不是在提问,那是一种陈述。
“是的,”拉特利夫说道,“因为期票上带有一个口信儿。你想听这口信儿吗?”
斯诺普斯望着他,嘴里在嚼着。除此之外他一动不动,他甚至好像不呼吸一样。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不。”他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好吧。”他说道。他把钱袋从腰间掏出来,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拉特利夫。这是奎克出售五十只羊的票据。“有火柴吗?”斯诺普斯问道。“我不抽烟。”拉特利夫把火柴给他,看着他把那张期票点燃,拿着它,让它燃烧,随后把仍在燃烧的期票扔进沙箱,随后用他的脚趾把烧成的灰踩进沙子里。接着,他抬起头来看着;拉特利夫没有动。这时,就在另一个瞬间拉特利夫相信,他看见那下巴停止了蠕动。“嗯?”斯诺普斯道。“什么?”拉特利夫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第二张单据。此刻他知道那下颌停止了嚼动。那张宽阔、看不透的面孔悬浮在脏兮兮的、折在一起的期案上方,宛如一个气球,从前向后然后又向前来,在这整个时间里,那下颌都没动一动。那张脸又一次望着拉特利夫,上面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甚至没有呼吸,仿佛那属于这张脸的身体不知如何学会了一遍又一遍使用其自身的长叹形式。“你也想收取这张期票的钱。”他说道。他用手将期票递回给拉特利夫。“你在这儿等着。”他说道。他穿过房间走向后门,接着他出去了。为什么,拉特利夫想道。他跟着过去。那低矮的勉强在动的身体继续走着,现在走到了太阳光下了,朝着那个出租围场的围栏方向走去。围栏上有一扇门。拉特利夫注意到斯诺普斯从门进去,继续向前,穿过围场,走向牲口棚。接着某种不祥的症状在他身上突然出现,一种窒息,一种病痛,一种恶心厌憎。他们应该告诉我的!此刻,他想起来了,是的,他告诉我了!布克赖特确实告诉我了。他说过另外一个。这是因为我病了,脑子反应迟钝了,我没有——他现在回到了桌子旁边。他相信在他知道滑车可能拖拉过来很长时间以前,他就能够听到拖拉滑车的声音,尽管眼下他没有听到它的声音,这时,斯诺普斯进来了,他转过身,走到一边儿,那滑车撞在木台阶上和门槛上,那个穿着要撑破的工装裤的笨重粗大的身子挡住了门,他依旧扭过头去,从肩膀上往后看着,他进来了,那滑车碰撞着、刮擦着地面被拖过来,直到它绊在柜台脚的后面并卡在了那里,在那个地方,一个三岁的小孩弯下腰就能把它给提拉出来,但那个白痴却只是自己站在那里,徒劳无益地紧拉那根绳子,并淌着口水,开始发出那同时既是不高兴又是关心的,既让他害怕又令他惊奇的呜咽声,这时斯诺普斯用他的脚趾把滑车给踢出来了。他们来到了桌子跟前,拉特利夫就站在旁边一那干草堆状的来回摇动的脑袋,那对眼睛在某一瞬间、某一秒钟曾经张开,被那张代表原始罪恶的戈耳工①的面孔赐予了一瞥,那张面孔人无意要面对面去看,他脑袋里的思想被一劳永逸地毁得一丝不剩,在一圈稀薄、柔软、金色的胡须中间,那张嘴巴淌着口水。“说你叫什么名字。”斯诺普斯说道。那可怜的家伙望着拉特利夫,不停地摇晃着脑袋,淌着口水,“说出来,”斯诺普斯说道,相当有耐心,“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