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蒡子的故事！”约奈尔的哥哥沉着脸喊道。“这不是孩子们的罪过，也不是父母的罪过！从道洛霍依到沃尔乔劳瓦，整个这一带都是伯勒干荒原，在那里到处飞舞着浑身带刺的、危险的牛蒡子。如果你不愿意看到你的孩子逃出家门到外边去流浪——这只是许多不幸事件中的一件——就必须将那些牛蒡消灭掉！”
“我说高斯达凯，你说话的声音太大了！”他的妻子害怕地看着周围，小声对他说，“你不以为到了我们该走的时候了吗？马都歇过来了。”
高斯达凯站了起来。他健壮，肌肉发达，面色黝黑。他的眼睛闪出愤怒的光芒。
“快点！”
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带着温和的口气对我说：
“你也跟我们到乌拉什卡去吗？那儿的牛蒡子长得非常好……但是，至少我可以象教约奈尔那样教你做车的手艺。将来有一天你们也可以给农民做车，象我这样到集市上来把车卖掉。你们将会了解这个国家和她的痛苦。”
于是，我跟高斯达凯、他的妻子和约奈尔到乌拉什卡县去了。
* * *
那个村子叫三村。在一个阴暗、寒冷、多雨的下午，我们到了那里。我们累得精疲力尽，尽管我们每个人都把一条口袋披在头上和背上，但还是都湿透了。天黑下来了。我马上就明白了三村名字的由来。实际上它是由两条小溪分割开的三个小村子构成的。那两条小溪恰好在村公所前面汇流到一起。
穷困的村子！烂芦苇覆盖的房子都是挖在地底下的。用荆条编的坍塌了的篱笆把房子围了起来，但是，它防不了贼。
进村的时候，不象通常那样有一大群疯狗来迎接我们。我们听到它们从被雨淋得一塌糊涂的草垛底下发出的暗哑的叫声。
最后，我们看到了高斯达凯的房子。这是他岳父、有名的手艺工人托马车匠的财产。它坐落在那两条小溪中一条的岸边，由一长排房子组成，铁匠作坊和车匠作坊连在一起。我们到达以后，受到一阵大吵大嚷的欢迎：泥泞、漆黑的大院子响彻着欢喜若狂的男人和女人的叫喊声、孩子们的吵闹声和狗的狂吠声。那些大人们都互相亲吻着。孩子们在小马车上折腾着。狗扑到我们身上，把涎水弄了我们一身。这家人的注意力马上集中在我们两个外乡人的身上了。
“你们是什么人？”那四个车匠的徒弟们问我们。
什迪尔布回答他们说：
“我是约奈尔，高斯达凯大哥的弟弟。他就跟我的兄弟一样，他叫马达凯。”
“你们是什么地方人？”
“雅洛米查人。”
“你们会留在我们这儿吗？”
“是啊！我们将学着给农民做马车，并象高斯达凯大哥那样，把马车弄到集市上去卖。”
“到那时，小溪里还得流过好多好多水呢！”徒弟中的一个开玩笑地说。
在一个容纳十二个人也不显得拥挤的大通道里，草垛得老高，我看着铁匠作坊炉膛里烧旺的火苗，觉得有些困了。在我进去的时候，在我们身后跟了一大群狗。老奶奶马上把狗轰出去了，她讨厌狗在那里乱窜。
“老奶奶”是那对年轻夫妇给他们溺爱的独子，一个三岁的小机灵鬼起的名字。另外，托马老爹的老伴一点都不显得老，她好象是这家的女主人，因为不管什么事你都得问她。我们发现她怀里抱着孩子站在炉膛前，根据她的想象，对那个孩子一边编一边讲着一个没有头的民间故事：
“……那个最坏的妖怪又叫了起来：‘一块木炭和一块煤，不要吱声，孩子们！’那时，漂亮的小伙子说：‘一块木炭和一块煤，说吧，孩子，说吧。’”
那个孩子打断她的话问：
“可是，那个漂亮小伙子怎么不把妖怪杀死呢？”
“因为那个故事快完了，而老奶奶再也没有什么对波特鲁兹讲了！”他爸爸高斯达凯回答他说。他过来吻了吻他，并给他一个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非常好看的玩具猴。
然后，他俯在他岳母的耳朵上说：
“杜道丽莎过得怎么样？”
“她老是哭！……象她那样漂亮的一个姑娘！难道世上就没有别的小伙子啦!”
“您知道，这件事不能靠命令啊……”
这回我知道了，家里还有一个漂亮姑娘。她没有出来迎接我们，因为她被遗弃了而正在哭泣呢。一会儿我就都知道了，因为我们到铁匠铺里慢慢熟悉情况的时候，那些学徒们把详情对我们一五一十都讲了。那个什迪尔布狡猾地开始盘问起来：
“这儿的人除了杜道丽莎之外，我们都认识啦。她可能病了吧……”
这无须你去追问。
“不，她不是有病！”一个红头发的爱说话的徒弟喊道。“她偷偷地哭是因为德纳塞本来该和她结婚，可是他却娶了一个叫斯达娜的不正经的女人当老婆，现在她是我们地主的情妇。她甚至都怀孕了。可怜的德纳塞有很多人要供养：有年老的双亲，又有幼小的弟弟们。由于他们欠了地主还不清的债，只要德纳塞娶斯达娜，‘从而洗刷了他的耻辱’，地主就‘免收’他们所有的债务。地主甚至还给了他们土地和牲口。德纳塞是个棒小伙子，这对他真是大祸临头啊。他也太不幸了，但是他毫无办法。这就是杜道丽莎躲起来和整天哭的原因。”
* * *
晚上，我数着在托马老爹的饭桌旁围坐的那些要吃饭的“嘴”，我发现，这个数目和德纳塞家里的人数不相上下：共计是十二口人。要把被大声叫到饭桌上来的杜道丽莎算上，我们就成了十三口人，这还不算波特鲁兹。因为托马老爹还有一个叫迪努的女婿，他娶了他的第二个女儿玛丽亚，他也是一个车匠。由三个家庭构成的这一家族，在一起干着谁也富不了的同样的活计。由于雇不起工人和缺少干活的人手，以及他们采取严格的节衣缩食的措施，这一切都表明全家生活得非常困难。对这些善良的人们收留我和约奈尔所作出的毫无怨言的自我牺牲精神，我不知道怎样感激才好。
“十二口人吃的饭，可以匀给十四口人吃。”大家在一起讨论了我们意外到来的问题之后，老奶奶总结说。
“而且家里有许多事情要干，放牲口，在作坊里干活，做家务事！”高斯达凯补充说。“这样他们就足可以挣口饭吃了，更不要。说几年以后等他们学会了一门手艺，对我们就更有用处了。你们还想什么呢？！我不能把他们扔在伯勒干荒原里，让他们为了见世面而到处流浪。你就是对一条狗也不能那样啊，只有乡下的地主老财那些鬼东西才会那样呢。”
高斯达凯愤怒地说：
“这就是牛蒡子的真实故事！牛蒡子——地主！牛蒡子——刽子手！……无恶不作的坏蛋吸我们国家的血吸得太狠了，我们国家都成了一个伯勒干大荒原了！……我老是自问：为什么农民感觉不到这些涌进他家过道里，爬到他脊梁上，吸尽了他最后一滴血的牛蒡子的芒刺呢？为什么农民们不愤怒，不放火烧掉这些把他们从小土屋里赶出去的坏蛋呢？”
直到那时，我没听谁这样说过，这使我高兴得颤抖起来。
大家想的完全一样，因为没有一个人不流露出气愤的样子。因忧虑而心情沉重的两位老人，好象很久以前就相信了这一点。那个长着金黄色头发、眼神有点发傻的左撇子迪努，带着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在听着。尽管他比较年轻，可是不太活跃，从这里就可以看得出来。至于那两个年轻的妻子，丽娜和玛丽亚，她们安详地坐在那里，每个人都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那四个学徒很感兴趣地参加了讨论。他们小声说着大人不理解的词儿。特别是那个红头发的学徒，活象一个机灵鬼，他长得那么小。他叫伊利耶，在这个世界上他举目无亲。在另外那三个人当中，有两个已经能顶半个人用了。最后那个学徒是个贪嘴的人，他说话少，但跑起来却象一匹马。所有这四个人好象被这家牢牢地拴住了。他们特别喜欢高斯达凯，他们称他是“家庭的栋梁”。由于这个缘故，他们听他的话，分担他的忧愁。
还有一个了解并同意高斯达凯看法的人，这就是杜道丽莎：这天晚上我们没料到会看到她，可是一扇门轻轻地开了，随即出现一位苗条的女子。她有一双凹陷的大眼睛，红色的嘴唇，目光犀利，清澈照人，衣着有些鲜艳。她简短地说了一声晚安，用手掠了掠她那又黑又密的头发，向我们这两个新来的人看了一眼，就走过去，在她爸爸和妈妈之间坐了下来。然后，她愤怒地说：
“你说的有道理，高斯达凯大哥，我想放火烧掉这些祸害国家的毒蛇的窝！如果这一天来到的话，你可以相信我！……”
在这时候，杜道丽莎显得多么漂亮啊！如果一个还不满十五岁的男孩子能够被一个比他还大的姑娘爱上的话，那该多好啊！一见之下，我就爱上杜道丽莎了！
托马老爹搂着她的腰，把她拉到跟前说：
“你不应该这样发火！一切都会过去的，就连谝人的爱情也是一样。另外，德纳塞也不值得你爱……”
“不！他值得我爱！我什么都原谅他；但是，从今以后，我知道我该干什么，我知道我该恨谁！你们相信我好了，我希望烧掉我的牛蒡子：我感到了牛蒡子给我留下的伤痕……”
妈妈对其他的人打手势，让他们别说话，不要让她太生气了。那时，丽娜和玛丽亚把头靠在她们男人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杜道丽莎看着她们，伤心地问道：
“而我呢？我把头靠在哪一个爱人的肩膀上呢？”
这天晚上，我们每个人都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去睡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