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旅途中，恶劣的天气延续了整整一个星期。太阳强烈的光辉照了几天以后，三村的人们就决定收割玉米了。家家户户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整个村庄——男女老幼，牲口、狗和猫，甚至还有几头小猪——都拥进地里去了……一小部分人朝他们的土地走去，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土地，所以不需要种地主的地。那些人数众多的“贫无立锥之地的人”首先得到地主的地里去，他们是根据和东家订的契约而耕种地主的土地的。契约中有一条规定，他们必须先收地主家的庄稼。
收获的景象既有忧愁，也有欢乐。首先是忧愁，因为今年天旱；往年玉米地里都能藏住一匹马，而现在玉米地里却能看到收割者的脑袋。至于玉米棒子和玉米粒，农民们说它们得了肺病，并流露出极大的不满说：
“我们不但一点都卖不了啦，也还不了债，我们的玉米面恐怕连大斋节也吃不到了！今年冬天我们要挨饿了！就连牲口也得跟我们一起挨饿！”
农民们愁容满面地在手里掂量着玉米棒子，久久地望着它们，闻着它们，他们呜咽起来了。这些乌拉什卡人是些可怜的穷人，就跟我们雅洛米查人一样：瘦得皮包骨，额头上过早地布满皱纹，目光暗淡，几个星期都不刮脸。
在他们那长及膝盖的衬衣上，你简直数不清有多少块补钉。他们的裤子也是补钉摞补钉。他们赤着脚，光着头，象一些乞丐，我同情他们，好象他们都是我的亲戚似的。他们的女人到了三十来岁的时候，就好象老太婆了。由于要在地里不停地干活，那些妇女们在给孩子喂完奶以后，就把他们交给小哥哥照看，小孩子在玉米地里一直哭到没声没气为止。一群狗跑来把肮脏的襁褓咬开，舐着孩子们的脸。于是，大孩子抓住婴儿的一只手，就象拖一个包袱似的，顺着地皮拖着他去找他们的妈妈，并且边走边说：
“你看妈妈！你看妈妈！”
不，那些结了婚的男人们的生活也一点都不愉快。不过，他们的青春时代却象婚礼那样充满欢乐。喊声，歌声，笑声，亲吻，笑语，各种颜色的上衣，有蓝的，有绿的，有的象火一样鲜红，有的象柠檬一样黄橙橙的，还有装满了玉米棒子的车辆，到处都是明媚的阳光。在他们的眼睛里燃起了热情，热恋着的人们一个追着一个，隆起的乳房在颤动。小伙子们轻易地就把姑娘们追上了，-拥抱着她们，而她们的母亲不喜欢这样，用眼睛白楞着她们，但是，这有什么用呢！
狗和猫追着到处乱窜的老鼠。那些撒欢的小猪弯着小尾巴，脖子上戴着夹板，嘴里叼着一穗玉米就跑了。只有那些干活的牲口象结了婚的男人们一样，没有享受到收获的欢乐：它们漫不经心地嚼着同样的干草和显出同样的忧郁，等待着给它们套上挽具。
* * *
在托马老爹的地里，差不多也是冷冷清清的；因为那里也有结了婚的男人。尽管杜道丽莎还没有出嫁，可是她却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痛苦。她穿着一件衬衣和一条鲜艳的花裙子，头上扎着一条雪白的头巾。她掰起玉米来象一架机器，一穗都不漏掉，活象一个熟练的劳动者。篮子里的玉米眼看着就满了。把玉米倒在车里，车上的金黄的玉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玉米穗还不太干，人们就用玉米穗的包叶把它们两穗两穗地扎起来，在回村子的时候连牛的犄角上也挂满了。
我非常喜欢站在杜道丽莎的身边，为了她我宁可赴汤蹈火，如果这样能减轻她的痛苦的话。她理解我的忠实感情之后，也愿意跟我呆在一起。
“马达凯，你喜欢我吧？你说对吗？这对我太好了，因为我感到这么孤独！”
“杜道丽莎，可是我能祝福你什么呢？”
“让斯达娜暴死吧，或者让这个世界烧成灰烬吧!”
看来实现这样一个祝愿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她的对手显得就象一朵牡丹花，在地主的地里，她象一头三四岁的小母牛似的在我们身边跳来蹦去。至于杜道丽莎要把它烧成灰烬的这个世界，它显得比斯达娜更厉害。我看到，在只用橡木和砖建造的、修建在丘陵斜坡上、俯瞰着全村的漂亮庄园里，不管是不是天旱，玉米老是堆满仓；马厩里挤满了牲口；院子里成群的鸟儿飞来飞去；数不清的长工赶着喂得很壮的牲口拉着马车在庄稼地和庄园之间如穿梭似地奔波着。我不想把这个世界烧成灰烬，虽然它从杜道丽莎那里抢走了德纳塞并使她痛苦。
整个村子都分担了杜道丽莎的痛苦，而大家还得祝贺斯达娜，因为不这样她就要耍无赖，同时，还因为她受到她那地主情夫的强有力的保护。她摆脱了贫困，都快变成一位太太了。这可就在村中妇女的心灵上种下了仇恨。
“但是，”她们说，“她应该清醒点，这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幸福的，因为德纳塞一点都不爱她！德纳塞是不惜任何代价追求杜道丽莎的！”
说得太有道理了！
在一天晚上，在斯道扬老爹的酒馆里，我听到德纳塞唱着一首在当时很流行的曲子，你会说他是故意唱给他自己听的：
你过来，让我吻你的睫毛，
我的情人杜道丽莎！
让我吻你的眼睛和眉毛，
我的情人杜道丽莎！
“德纳塞，你要小心，不要让斯达娜听见！”斯道扬老爹对他喊道。
“没关系！”尽管这些事使他极其伤心，但狡猾的德纳塞假装满不在乎地回答说。
“你可结了一门好亲事！”一个农民开玩笑地说。
“那又怎么样？……”德纳塞愤怒地喊道。
“没什么……”那个人打了个手势，心平气和地说。“我只不过是想说你太不幸了。”
“这样的事情会过去的！这样的事情会过去的，我的心啊！”
’在村子里，甚至在附近的村子里，德纳塞是令人生畏的。他很少喝酒，发起火来性情暴躁，谁落在他手里就得挨一顿痛打。从他那双茫然的眼睛看来，他好象还是很和善的，嘴上挂着笑容，动作迟缓。
有一天，我高兴地和他谈了话。那是在给玉米“脫粒”的时候。托马老爹有一架机器，这种贵重的机器不是随便哪个农民都能买得起的。他热情地把机器借出去，因为他不愿意看到，正象他说的那样，“在机器时代，农民们把玉米棒子放在一条口袋里，用长杆子把它们打完了以后，再用手把它们搓下来，这就象在巴斯万戴①时代一样”。① 巴斯万戴是罗马尼亚民间传说中的一个人物。
机器从这一家传到另一家，就好象一个美好时代的报信者似的，在村子里绕了一圈。为了保护机器不致被弄坏，托马老爹每天都派一个徒弟去看看机器运转得怎么样，并嘱咐农民们不要把玉米装得太多了，不要把它交给孩子们让它空转，尤其是不要让他们往里面放钉子。只要一听机器的声音就能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因为象这样的机器只有神父和村长才有，而他们是从来也不往外借的。
因此，在一天早晨，托马老爹派我去看看机器在什么地方，它运转得怎么样。我在德纳塞那里发现他正在拼命地“脱粒”，院子里的母鸡都给吓得惶惶不安。德纳塞的一个妹妹专心地供着玉米棒，他的两个兄弟轮流地摇动着轮子上的曲轴，而他另外那个也就有一只靴子高的小弟弟，使劲地叫着让他也摇一摇。另外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坐在一个装满了玉米的槽子周围，用手愉快地“搓着玉米”。另外一个妹妹正和她妈妈做着家务。这时，一个小儿子正在圈他那患着风湿痛的爸爸怀里撒着娇，即便是这样也没有阻止他要这么多孩子。真够呛！（另外三个儿子在朱尔朱工作。）
可怜的德纳塞是这些孩子中最大的。他干起活来一个顶四个，我到那儿的时候，他已是灰尘满面，汗流浃背了。
“你们人真多啊！……”我跟他搭讪说。
“是啊……一大堆！一口袋玉米面三天就吃完。要不是吃得这么快我就不找他了！”
然后他又说：
“你就是那个离开家和约奈尔一起追赶牛蒡子的孩子吧！”
“是呀……在伯勒干荒原，人们饿得够呛。”
“到处都是伯勒干荒原！到处都在挨饿！”
我该走了，他一直送我到大门口，并对我说：
“你对托马老爹说，明天我把脱粒机擦洗一下，涂上油，弄得好好的再还给他。因为没有人再用它了。”
然后，他又非常小声地补充说：
“你再对杜道丽莎说，我没有忘记她！”
* * *
我完成了双重任务。随后，我们和大家一起陷入了罗马尼亚农民那种牛马不如的生活。
一个无情的秋天降临了，人们连一堆玉米芯都没来得及运走。夹杂着冰雹的暴风雨把处处都变成了烂泥塘。小溪变成了大河。大地和村庄都被淹没了。一条路都没有了……一片汪洋。
那时，那些有燃料可以取暖的人多幸福啊，他们可以安稳地呆在家里任凭风雨吹打着窗户！在三村，除了婴儿和残废人之外，找不出一打有这种幸福的人。下至儿童，上至老人，所有的人都在外面。在他们为了一小撮玉米面和一块往火里添的劈柴的斗争中，他们的生活没有一点人生的乐趣。
在一片灰茫茫的天空下，好象是到了世界的末日，我看到那些小马车象一些乌龟似的在田野上；在路上，在上帝用尽全部仇恨来诅咒的那一块土地上前进着。
马车毁了；牲口疲惫不堪；人也认不出来了；饲料里满是泥浆；不管是上天，还是大地，哪儿也没有一点怜悯！
就象需要人的同情一样，我们毕竟需要上帝的怜悯，因为车子陷进泥坑里或是翻了；牲口直没到膝盖，而它们需要我们的可怜；人们拼命地抽打牲口，而他们之间也争吵不休，玉米芯在水洼里烂掉了，还需要男人、女人和孩子们把玉米秸背回来；而这些男人、女人和孩子们浑身都溅满了污水和泥浆，他们气喘吁吁地劳动着，也是白搭。
这就是一九o六年秋天罗马尼亚农民的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