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百姓当中,伴随贫困而来的就是酗酒。
罗马尼亚人不是酒鬼。他们只有在不幸的时候才喝酒。特别是当他们感到贫困的“刀子直扎到骨头”的时候才喝酒。那时,他们的模样也认不出来了。因为他们生来喜爱说话、心地善良,现在却变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蛮人了。
这年秋天,三村一件罪行都没有发生,可是不管是富的还是穷的农民都喝起酒来。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整个村庄由于这么失望而扑到酒上来。按习惯,我们那儿只在礼拜天才喝酒。当那可怕的搬运玉米秸的活儿一结束,他们便开始天天喝酒了。
运玉米秸这件事谁也不可能忘掉。这太对了。村里的一半人都病了。死了很多人,特别是儿童。很多农民眼看着牲口戴着挽具倒毙了。真是祸不单行,除了这些灾难之外,玉米发霉了,烂掉了。那些把希望寄托在玉米上的人家都饿毁了。正因为这样,所有的人都疯狂起来。
快到十一月底的时候,一个农民代表团到了村长那里,请求他和他们一起到地主那里去。
“借给我们一点新饲料!他有的是。每个星期都从他那儿卖出去两车皮。”
村长是地主的人,他顶撞他们说:
“借给你们!借给你们!你们怎么不到地主那里去喊什么:‘借给我们!’就好象地主是上帝似的。你们还是放明白点,真见鬼!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说地主用他的财产干什么!如果他要卖饲料,那是他的事!”
农民们自己到“庄园”去了,但是地主——他被县里选进了议会——恰恰就在这天晚上到布加勒斯特去了。管家对待他们比村长还凶:他粗鲁地骂他们,并让长工们把他们轰走。农民现在知道应该从他们那里期待什么了。就是在上帝那里也是一样。只有酒是上帝和法律留给他们的最大安慰。除了妇女之外,只有酒可以使大家得到满足。
妇女们要为一切赎罪:为男人,为上帝,为法律,为地主,为缺少饲料,甚至还为恶劣的天气。每天晚上,在阴暗而泥泞的小胡同里,你都可以看到一个妻子,一位母亲,一个姊妹向家里拖着再走几步就要倒下去的农民。那位妇女在泥泞中跟在他的后面,并挨了他有力的几拳。另外的毒打还在家里等着她呢。
第二天早晨,他来悔过了,因为那个人本质上并不是一个粗暴的人。那时,他帮着做家务,照料牲口,挑水,度过了一天的一段好时光。他挑选着玉米心,把一些烧了,把另一些在炉膛里烘一烘。家里平时还是干净的,现在却成了牲口圈,就连桌子上也是泥和霉菌。
“就是地狱里也不会比这里更糟了!”妇女们啜泣着说。
那个呆在火旁、一只鞋已经磨破了的人回答说:
“有一天应该把所有的庄园甚至布加勒斯特都烧了!……”
但是,这不是他一个人所能作得到的,同时也不是在那一天就能作得到的。他顶多只能再进一次酒馆。这一切都发生在当他感到烦闷,预感到未来暗无天日,而几个也象他一样不幸的邻居站在他家门口,回忆着那自我安慰的傍晚的甜蜜时刻。
* * *
在托马老爹那里——或者象人们说的那样在“车匠”那里——也并不怎么富裕。虽说饥饿并没有威胁到他们,但是没有钱还债,大家都是一样的,特别是在这干旱年头,很少有农民能定做新马车。从前在秋天修理的活还是很多的,但现在也不行了。他们两手搓来搓去,要么围着牲口转,要么就是无所事事地闲聊天。
托马老爹和他的两个女婿尽管挺能克制,但是“为了消磨时光”,还是到铁匠作坊隔壁斯道扬老爹的酒馆去了。留在家里的妇女们总是在干活。而我们,徒弟们,干活不多,尽到处闲逛去了。我常喜欢一个人留下,因为“一个外乡人留下终归还是一个外乡人”,无论是在一个村子里也好,还是在一家人家里也好。当他们生气的时候,他们就对我说:“小兔子,九个窝。”不管对谁,他们老是重复着这个“牛蒡子的故事”。
“牛蒡子给我们带来了礼物!”
说这些话的人并无恶意,但他们这样做确实不好。我是一个“出于怜悯在路上给拣来的”孩子。那时,当你十五岁的时候——而你又忍受了这么多的痛苦,这样的话你是不会喜欢听的。这一切都揪着那颗经常抑郁的心,那时,你就想哭,你就会想起勒泰尼的小土屋,想起死去的妈妈和失踪了的爸爸。
什迪尔布当然想的是他家里的人,他把我忘了,并逐渐和我疏远了。相反,我却得到了杜道丽莎的欢心,因为只有她处于不幸之中。由于德纳塞和斯达娜结了婚,使杜道丽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所以我就成了满面泪痕的杜道丽莎的知心朋友。
尽管有神父这个强加在新婚夫妇头上的证婚人在场,但村里的人仍把它称之为“可耻的”婚礼。在婚礼上,你可以掰着手指头数出地主所喜欢的农民,村里的上等住户,只有他们才一个不少。他们大概总共才有十二个人。
当参加婚礼的人从教堂里出来的那一刹那,入群中有几个声音提到了斯达娜和村子里那个刽子手之间的罪恶勾当,而一个调皮的孩子用破罐子敲起鼓来。
在这个礼拜天,我也同那些人一样,想看看和那个被人们称为破鞋的女人在一起的德纳塞。那个可怜的人在哭,他脸色苍白,没有勇气看任何人。直到第二天(星期一)早晨他还在哭。我和高斯达凯在铁匠作坊看见德纳塞穿着新郎的衣服径直朝酒馆走去。他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就在我们面前走过去了。但是,他毕竟还是喜欢我们的。高斯达凯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没看到我们,”高斯达凯说,“他一定非常痛苦。哎,我们跟着他。”
酒馆里空空如也。斯道扬老爹和德纳塞他们两个站在这家酒馆后面的一间屋子里,一句话没说就把杯子里的酒灌进肚里去了。为了不打搅他们,我溜到一个角落里,把一只猫抱了起来,但是,有好长时间他们没有开口。德纳塞脸红得会使你大吃一惊。后来,我看到他把金线丝带和麝香草花从纽袢上揪了下来,悄悄地把它们扔到桌子底下。
“完了,”那时,他眼睛冲着高斯达凯,用一种嘶哑的声调说。“现在‘破鞋’成了我的老婆。”
“这是上帝的旨意!”斯道扬老爹补充说。
“狗的意思!”德纳塞喊道。“在那即将到来的日子里,如果我要不收拾他,我就是象他一样的狗崽子。”
“全县的人都会同情你!”高斯达凯说,“因为有那么多德纳塞被逼着和其他的斯达娜结婚。”
* * *
在斯道扬老爹的酒馆里,人们常常发泄这样的愤怒,因为酒馆掌柜自己也有几分反对地主的勇气,并站在农民的一边。可是有一天,人们的狂怒在酒馆外边爆发了。
在十一月底的一个礼拜天,-一场凛冽的严寒象一股大火的洪流,几天工夫就把泥泞吹干了,并把它变得跟火石一样坚硬。没有一片雪花来保护种子免遭寒流侵袭。惊慌失措的农民们上午在酒馆前面商量着。在礼拜天,酒馆在作完弥撒以后才开门。对农民来说,当酒馆关门的时候,他们才在礼拜天早晨到教堂里去,这对他们都快成为—条法律了。可是,人们一点都不在乎这些,他们把弥撒留给几个“聋老太婆”去作。他们来了便把背靠在斯道扬老爹那拉下来的百叶窗上,等着教堂关门和酒馆开门。
天空中没有一丝阳光,枯黄的老槐树上结着霜花。他们都是节日打扮,腰上扎了一条红色宽腰带,愁容满面地唠叨着,当神父怒冲冲地走过的时候,他们聚成了一堆。
“你们是些罪人!”神父对他们喊道。“我真奇怪,上帝怎么不派他的雷电把你们劈了!”
“不,说真的,他派了!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侥幸的是有避雷针!”一个声音机警地反驳道。
那时我们才注意到,在我们当中有一位陌生人,一个戴着帽子的城市青年。他回答了神父,并且使我们大家都笑了起来。
“是啊!”他继续说道,“你们农民和我们在城里做工的人们,这个神父的上帝每天都向我们派他的雷电!这就是造成人和牲畜死亡的饥荒;这就是使庄稼地荒芜的严寒;这就是象上个月使人畜倒毙在路上的那些暴风雨,这就是毁坏了今年收成的干早。看,这就是他的雷电!但是,我们应该问问自己,为什么这些不幸事件一个也没有危害到你们的地主?为什么他的粮仓满满的,牲口也没有受到损失?为什么上帝的雷电没有使神父,没有使村长,没有使和他们一样的其他人破产?这种情况我们相信是天上的神仙或一个避雷针搞的吗?”
陌生人用机智的、诘问的目光环视着大家。农民们用愉快的叫喊声对他表示了赞扬,然后,他们想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是从布加勒斯特来的,”他对我们说,“我也是象你们一样用双手劳动的人。我现在终于发现,我的敌人既不是上帝,也不是他的雷电,而是那些乡村和城市的有产者,他们即使是丰收之年也把我们置于饥饿的境地。这样的丰收之年从来也没有给我们带来富裕的生活。”
他拿出一包小册子,并把它们分发给大家。
“这里,”他补充说,“你们将会读到任何一个公民都应该知道的事情;这是国家的宪法,或者说是我们所有法律的母亲。这上面写着,你们有集会、通信和言论的权利,这里还写着,一个人非经检察官批准;最多不能被拘留二十四小时,住宅也不受侵犯。这是你们的权利,你们应该知道它们,而且你们这些权利应该受到尊重。另外,你们应该争取其他的权利,首先是普选权。在选举的时候,五十个农民的权利才抵得上一个神父的权利,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最后,你们应该要求归还你们被霸占的土地……”
“是这样!是这样!”农民们喊道。“我们要土地!”
“那个要分土地的是谁?”一个酸溜溜的声音说。
是宪兵。
“我只不过是在分发宪法,先生!”那个城里人勇敢地回答说。“农民应该占有他们自己的土地!”
“我们很快就会看到谁会得到什么的!”宪兵突然抓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