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窗玻璃上的第一片雪花使杜道丽莎平静下来了。
在一天下午,当她正在窗户旁边刺绣,而我在从一个各种颜色的羊毛线团上往下绕线的时候,我们两个看到了雪花。
“下雪了!下雪了!”她象一个孩子似的拍着手喊道。“我们正盼望着长着白胡子的圣尼古拉耶呢!”
她又拿起活计,害羞地唱了起来:
是谁生的你呀,
这样颀长而苗条,
杜道丽莎!
自从我到那儿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听她唱歌。她真地明白过来了。
“上帝啊,人生什么都会忘掉的呀!”她叹息道。“马达凯,你听到了吗?我原来以为我活不下去了呢……你看我又唱起来了!”
“这样才好呢!”我回答说。“你应该满足啦,正象歌词里唱的那样,你知道你长得又高又苗条。”
她看了我一眼。
“马达凯,你可不要爱我!”她仿佛有点开玩笑地、愉快地说。
“为什么不呢?”我喊道。
“是啊,是这样!为什么不吗?因为你才刚刚十五岁。可是,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漂亮小伙子的。那时你会被许多杜道丽莎爱上的。”
“我愿意被你爱上。”
“亲爱的,等到那一天我早就当妈妈了。对我来说一切都完了!那些永远是脏稀稀的孩子和一个老爱唠叨的老婆婆将束缚我的手脚。一个一点都不爱我的男人将会对我说,我永远是肮脏的,他还可能把我捆起来打我。”
“那么,你为什么急着在二十岁就出嫁呢?”
“马达凯,这是我们的命运……你一结了婚就象进了坟墓,但是你还一直在爱着他呀。”
“可见你不应该嫉妒斯达娜的命运:她不久就会挨揍的,因为德纳塞不爱她。”
杜道丽莎望着天空思索了一会儿。
“亲爱的,不是这么回事……斯达娜是一个坏女人,正象玩弄地主、对待婚姻甚至爱情那样,她是一个玩弄德纳塞的小泼妇。她喜欢过一种放荡的生活和勾引男人。她不会甘心让孩子给拖累住的,也不会甘心挨打的。至于说我羡慕她的命运,不……我更喜欢自己的命运。”
杜道丽莎一活跃,第二天家里就被翻了个个儿。一年两次的大扫除之一应该开始了,这次是圣诞节大扫除,随后就是复活节大扫除。在圣诞节的前夕,大家都很高兴,而她却不高兴起来,叉着腰喊道:
“准备好了吗?!圣诞老人快来了:石灰!粘土!马粪!稍微快点,真见鬼!”
“好极了,杜道丽莎,好极了!”
大家吻着她,象欢庆胜利似地把她举了起来,并且用雪块打她。波特鲁兹喊道:“一块木炭和一块煤,说吧,孩子,说吧!”
* * *
我们腾出了两间屋子,把家具都堆放在第三间屋子里。在过道里,三小推车土象红色的染料,一车马粪掺上了热水。我的任务是在杜道丽莎唱着歌刷浆的那间屋子里用脚和泥。她穿了几件她妈妈的旧连衣裙,脸和头用一块大头巾包了起来,只能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把刷墙的长柄刷子,把房子的天花板和墙壁刷上一层浅蓝色的浆——罗马尼亚农民快乐和健康的象征。你只有在巴尔干半岛的农村才能看到这种颜色的浆。
她刷完了房子以后,现在该弄屋子的地了。只要你抽支烟的工夫,经过杜道丽莎的妙手一弄,就把地弄得象镜子一样平,她一边弄着,一边往后退着。
我们过了一个星期逃难的生活,今天晚上睡在这儿,明天晚上睡在那儿,而吃饭又站着吃,在一种土耳其浴的气氛中,石灰和马粪的蒸气刺激着我们的鼻孔。
最后,整座屋子的地、墙和天花板都整饰得跟新的一样,家具也放回了原处;铺上了节日的长地毯;很大方地从箱子里拿出来很多床用麻线和丝线编织的壁毯,把床、窗户、镜子和画都装饰起来了。杜道丽莎弄完了以后,禁止我们大家到“节日的房间”里去。
只要谁家有个大姑娘,这种情况在村子里几乎都成了一项制度。为了迎接圣诞老人,每家都根据自己的能力,用同样的热情张罗起来。对那些“没有土地的穷人”来说,过圣诞节只有叹气的份,多么凄惨啊!
可是,不管是欢乐的家庭还是忧伤的家庭,这场昼夜不停下个没完的大雪好歹把一切都覆盖了。又得重新打扫,用铁锹铲,然后把它堆成大堆,随后又悄悄地盖上一层,把愉快的叫喊声和痛苦的叫喊声通通窒息在一个坟墓里。你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去给牲口饮水,再也看不到一个妇女在篱笆旁边唠叨了。既看不到孩子,也看不到狗,因为大雪都有一人厚了。万籁俱寂。就象在村子里一样;田野上连个黑点都不见了,都被白皑皑的大雪盖住了。在这寂静的雪海里,只有冒烟的烟囱和树枝还勉强可以看见。只有傲然耸立在山岗上有黑色围墙的地主庄园,白天和晚上都是灯火辉煌,地主们过着建筑在别人贫穷基础上的舒适生活,顶得住一场干旱和一场土地的荒芜。
在圣·安特列依的夜晚降临的时候,村子里成年的姑娘就问命运之神,她将会有个什么样的男人。
这样的企图是危险的,而且经常是可怕的。
在午夜前,她必须披头散发地光着身子坐在两根蜡烛照着的镜子前面。那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望着她命中注定的丈夫经过这里: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是难看的还是漂亮的,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如果有人背上扛着棺材里的死人骷髅经过,那时,那个姑娘就要晕倒在地。
如果命运不想在镜子里向她显示清楚,那个姑娘就必须只穿着衬衣到院子里,背着身子在篱笆上数出九根木条来。在这九根木条上要作个记号,第二天早晨再来查看查看。看看这些木条是绿色的还是被虫蛀过的,是年轻的还是有皱纹的,是挺拔的还是驼背的,因为她未来的男人将象这些木条一样。
谨慎的杜道丽莎不去问镜子。为了把那第九根木条挖出来,她颤抖地用手和脚去扒雪。除了她自已之外,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杜道丽莎是多么漂亮,她把头发披散在白衬衣上,在晚上象一个幽灵似的悄悄地出去,那时令我正透过我的玻璃窗看着她,听着棉絮一样的雪花簌簌作响地飘落下来。
* * *
那是一个艰难的冬天。
首先是一个凄惨的圣诞节。
那些能在冰冷的炉灶前宰一口小猪的人家还多少有点乐趣。而那些出于邻居的同情,桌子上才有一块肉的人家,他们的圣诞节是够凄惨的了。
新年后,饥饿成了灾难。二百多户人家眼看着把储存的最后一点玉米面也吃光了。一些人卖掉一头公牛,一匹马或一头奶牛以减轻负担。另外一些人则抱着一线希望,但最后还是被迫杀掉那已站不起来的牲口。大部分牲口在嚼完了最后一个玉米棒子,啃完了马槽子和马厩的椽子之后都饿死了。每天都可以看到从村子里用雪橇往外运一具牲口的尸体,它们立刻就被一群狗给撕碎了。
后来,很多人成了乞丐。当然,他们都是些孩子,为了一点玉米面挨家挨户地去乞讨。真没办法。
“给点玉米面!给点玉米面!”那些憔悴的孩子们摇摇晃晃地呻吟着。
人们一次又一次地把玉米面分给他们。但是,没有多少人家负担得了。那些生活优裕或富有的人——村长,神父,几户富农,特别是地主,都把穷人关在大门外头,或无情地躲进自己的窝里。
地主大部分时间不在庄园里,而在布加勒斯特。但是,一件比我们的绝望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他。由于田野上到处是牲口的尸体,在附近出现了狼群。因为地主热衷于打猎,他就回到村子里让村民们为他围猎。农民们立刻给他跪了下来,一边哀求一边揪着自己的头发,好不容易地求得他借了几口袋玉米面和几堆玉米。我利用这个机会看了他一眼:他是一个五十岁的无忧无虑的男人,花白头发,满脸酒气,傲慢,象牛一样健壮,两腿僵直地站在那里。
“走吧!走吧!”他沉着脸对向他乞求的农民们打着手势说,“你们老是没完没了地哭穷!不外乎今年天气不好,从你们嘴里我没听到……”
第二天清早,大约有三十个带枪的农民布满了庄园旁边的小树林。这些人都是地主挑选的。在他们打死了几只狼以后,不知道怎么搞的,一阵乱枪打穿了这位县议员的左肩。
“可能是谁把他看成狼了吧?”
“可能,但是这个打狼的猎手是谁呢?”
大家在找那个人。人们平白无故地受着折磨。当说到要判他们刑的时候,德纳塞出现了。
“是我打的。”
“他早就该死了,”高斯达凯说,“如果他死了,我们伯勒干荒原只不过是少了一棵牛蒡!”
他没有死,乌拉什卡村附近的伯勒干荒原上仍然生长着大量的牛蒡。可是,三村却失去了心地善良的、不幸的德纳塞。他被牢牢地捆了起来,并被拖到伤口正在痊愈的地主面前。地主心满意足地对长工们喊道:
“你们杀死他!”
在宪兵的监督下,他被拖到了庄园的院子里,并且对他拳打脚踢,直到打死为止。
这件没有受到惩罚的暴行过了几天以后,乡里的小学教员格里斯蒂亚先生来到我们那里。他是一个心地善良、非常正直而勤劳的人。他是到布加勒斯特一家亲戚那里度寒假的。他对我们讲了他在首都看到的情形:
“布加勒斯特是一个奢侈的大城市。我们的地主们为了庆祝‘从一八六六至一九O六年霍亨索伦家族的卡罗尔一世①昌盛、光荣统治四十周年’而在榨取整个民族。那些‘丰收’,‘昌盛’,‘光荣’的字眼把所有的墙壁都盖上了。他们粉刷了所有房子的门面,用旗子把它们装饰起来。夜里也是灯火辉煌。菲拉莱特原是一片未建房子的肮脏的空场,现在变成了一个辉煌的城堡。那儿有著名的展览会,所有的建筑都是白色的,就象在传说里的一样。那儿展出的什么都有,特别是‘农民住宅’,我从来也没见过的‘一个罗马尼亚村庄’;富裕的农民家庭;在现实生活中,只有村长们才穿得起的民族服装;那些牲口再好看不过了,它们一点也不象我们的那些狗在远处撕啃的那些牲口尸体。简直是挥金如土啊!在这样的时候,国家快要垮了!我们眼看着就要死了。他们把我们都害死了。昨天他们下令把德纳塞杀害了。在另外一天,我看到他们把那个敢于向农民分发宪法——宪兵称之为煽动性的小册子——的人用小马车运到医院去了。”① 卡罗尔一世(1866-1914),罗马尼亚国王。
我们到哪儿去呢?……
我们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