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o七年三月难忘的第一个星期……今天仍然把这一年称之为“展览会后的一年”。
从二月中旬以来,天气一天天地暖和起来,积雪融化了,溪流发出了响声,鸟儿啾啾地叫了起来,树木开始发出嫩芽,大地露出了它那黑油油的美丽面容。动物也都苏醒过来。可是人却一点也没有变化。除了他们自己的善良愿望和越来越大的失望以外,什么都没有变化;因为太阳降临恩泽的地方依然是一片空荡荡的土地,光秃秃的树木,河里的流水和饥饿的村庄,在这冬季即将结束的时节,人和生存下来的牲口都还得忍饥受饿……
我遇到了成群结队向田野走去的农民。他们步履艰难,行动失调,嗓音呜咽,眼睛茫然。他们象在梦境中一样,久久地看着壮丽的黑色的大地,无能为力地痛苦地回到家里;他们除了没有自己的土地之外,现在连牲口也没有了,既没有力气,也没有种子。他们的精神状态既不是灰心,也不是愤怒,而是处于一种茫然若失的梦呓状态。我看到人们自言自语地叨咕着,象一些孩子似的咚咚地跑着,搔着脑袋,交叉着双臂,不停地搓着双手,简直都要把它们搓破了。
突然,一个消息象一道闪电似的传到了村子里。在摩尔多瓦,农民们烧毁了犹太人二地主费舍尔的庄园。格里斯蒂亚先生从一份报纸上给我们念了这条新闻。那篇文章总结说:“这可以教训犹太人,使他们不敢再对农民敲骨吸髓、残酷剥削了。打倒犹太人!”
农民们听着,面面相觑。
“什么犹太人?在我们县里一个犹太人都没有!即使在别的地方,他们也无权在农村拥有财产。因此,罪犯是有产者,而不是二地主。”
听了这些话,大家的脸都转向了地主庄园。
高斯达凯说:
“他们就要完蛋了……伯勒干荒原开始燃起牛蒡了。”
我们都聚集在斯道扬的酒馆前。衣衫褴褛、憔悴驼背的农民,一个接一个急急忙忙地来了,并结结巴巴地提出很多问题。那时我们才知道,这个消息不是那天的唯一事件,因为村子里又来了第二个宪兵d那两个在场的打手保养得很好,穿得很整齐,全鄗武装。他们的话不多,但是,他们就象他们的主子似的,装出一副威严的架势。
原来那个宪兵马上就冲着高斯达凯喊道:
“朋友,你最好免开尊口!”
然后他又冲着教员喊:
“而您,格里斯蒂亚先生,今后你回家读报去吧!”
他又对农民喊道:
“你们都聚到这儿干什么?大家都回家去!禁止集会……”
“为什么?”一个人问道。“怎么,宣布戒严了吗?”
宪兵向那个勇敢的人扑去:
“喔!那么说你熟悉宪法罗?你过来,我给你看一篇你没有读过的文章……”
一群吵吵嚷嚷的人陪着被捕的人到了村公所。在那里,那个农民读了那篇“文章”,并且被关了一夜。但是,这是一篇用恶毒的语言为即将开始的大审讯进行辩护的“文章”。
* * *
第二天清早,我们被那个挨了打的农民的嚎叫声惊醒了。他马上逃了出来,并在村子里疯狂地跑起来,嘴里喊道:
“救命啊,好心的人们,救命啊!他们要把我杀死啦!”
大家都聚集到酒馆前面的空场上。那个不幸的人在那儿倒了下去,他的头被打得发青,再也辨认不出来了。杜道丽莎跑过去照料他。酒馆老板给他喝了一杯烧酒。宪兵在搜索他。过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他们又出现了。这时,那个挨打的人稍微缓过来一点,并讲述他在宪兵队度过的可怕的夜晚。农民们听了脸色煞白,妇女们在哭泣。
突然,宪兵背着步枪、腰里别着手枪,狞笑着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凶手!刽子手!”
死一般的沉默。那两个凶恶的人站在人群当中,想找出那个叫喊的妇女。他们没有找到。
“是哪个破鞋竟敢这样辱骂当局?”原来那个宪兵喊道。
一阵骚乱之后,一个妇女勇敢地走到他的面前。
“我!”
是斯达娜。她两手叉腰,脸红得象一团火,带着疯狂的目光,气喘吁吁。她那渐渐鼓起来的肚子,把裙子都撑起来了。
“是你,臭娘们?”宪兵做了个手势,大发雷霆地走了过去。
“对,就是我!凶手!刽子手!我就这样骂你们,我,我是你们主子的娘们儿!”
斯达娜一阵恶心,一大口痰从她嘴里照直朝宪兵的眼睛唾去。
在这一刹那,那个挨了打的人突然跳到那个新来的宪兵的背上,一下子把他摔倒在地。这突然发生的事情,使另一个手里拿着手枪的宪兵改变了主意。但是,他不可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这一切只不过引起了轻微的骚动。在人群中响了六枪,宪兵们躺在广场上的一片血泊里。一眨眼工夫广场就空了。
几分钟的工夫,只剩下惊恐得目瞪口呆的孩子们。后来,农民们象一群蚂蚁似的又出现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猎枪,没有猎枪的就拿一把斧头、一把镰刀或一根叉子。他们喊道:
“到庄园去!到村公所去!”
他们成群结队地涌向通往庄园路上的村公所。
高斯达凯和杜道丽莎每人从他们家墙上挂的那四支猎枪中拿了一支。
“我以上帝的名义让你们呆在这儿,你们不要卷入这件蠢事里去!”有人对他们喊道。|
但是,他们已经走远了。
什迪尔布、红头发的伊利耶和我都跟着高斯达凯。
* * *
太阳投射的光芒犹如在四月一样晒得大地冒着蒸气。人群来到村公所前面,在那里喊叫起来:
“村长!村长!”
村长骑着马,光着膀子,出现在花园的门口。他象一支箭似的向与庄园相背的方向逃去。几个富农骑着马在前边给他引路。两个暴动者看到这种情况以后,立刻抓起死了的宪兵的步枪,向逃跑的人射击,但是没有打中;随后,另外那些人把村公所烧毁了。后来,他们就象一股洪流似的直奔庄园。
在教堂门口,他们看见神父手里拿着十字架想挡住他们的去路。他瞪着眼睛,举着双臂喊道:
“你们站住,可恶的东西,你们站住!我以上帝的名义!在阴间,地狱会把你们吞噬的!”
“让你的地狱和阴间见鬼去吧!”
他一下子就被摔倒在地上了。
一个妇女走到路边,举起双手,嚎啕痛哭起来:
“上帝啊!上帝!拯救我们吧!真可恨!”
* * *
庄园有一道墙围着,大门上了锁。我知道地主带着家眷已经离开好长时间啦。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很多象狼一样的大狗跑回墙边,疯狂地叫着。
人群站在大门口,高声地喊叫着:
“土地,种子,牲口!”
面色苍白却镇静的管家出现在阳台上,在一片寂静中,他带着颤抖的声音说:
“我最多只能做我每年春天做的事情!……”
震耳欲聋的喊叫声打断了他的话:
“不!不!我们已经吃够了苦头!我们要我们的土地!”
管家摊开手,吵闹声静了下来。
“你们想让我分给你们并不属于我的土地?这只有地主能办得到;你们不是小孩子啦,真见鬼!”
我们明白了,村子里发生的事情他还不知道呢。真的,就在这时候,我们大家惊奇地看到了从村公所和跟它紧挨着的村长的房子上升起来的一股股的黑烟。
“上帝啊,你们放火烧了村公所!”管家抱着头喊道。
“土地!你们还给我们的土地!”人群回答他说。
“你们让我到邻村去给地主打电报,我求他允许我分给你们土地!”
“说得有道理!”一个农民喊道。“土地不是他的。让他到地主那里去接受分地的任务!”
“是这样!是这样!”暴动者打着手势说。“让他快点去!”
管家骑着一匹马出来,闯过了挡住他去路的人群。坚固的木头大门随后又在人们的面前关上了。
高斯达凯马上用手拍着自己的前额。
“我们太傻了!”他喊道。“卑鄙的家伙把我们欺骗了。他会打电报,但是……打到朱尔朱,为的是他向军队求援!”
农民们听到这句话,害怕得骚动起来。大家的目光都转向远方骑马奔驰的管家。
“另外,”高斯达凯补充说,“村长和他那一号人会给军队带路的。今天晚上,士兵们就会来到这儿。”
“我们拿走落在我们手里的每一件东西!”一个人喊道。“玉米面,面粉,饲料!”
“对,我们最少也得拿这些!”农民们喊道。
这是占领庄园的信号。
* * *
事情很容易。他们在人群中发现有几个妇女带着装汽油的玻璃瓶。大门上洒上了汽油。大火笼罩了大门。在随后的默默的等待中,听到了从庄园里发出的叫喊声,后来,一片嗜杂声和八个手持步枪的长工出现在我们头顶上的搁楼里:双方同时噼噼啪啪地开了火,两次子弹的冰雹在我们之间播下了死亡和不幸。红头发的伊利耶在我旁边被打死了。高斯达凯和杜道丽莎手上受了几处伤。我和约奈尔安然无恙。一共死了五个人,并且有好多人受伤。
那时,人们真是怒不可遏。庄园被占领了,每个人都自发地首先和进行射击的长工们打了起来。那八个长工都被打死了。为了找到他们,所有的门都被打碎了,从地窖一直找到屋顶。他们当中那两个飞跑到田野上的人也被追上用铁叉子给刺死了。但是,在这场令人遗憾的战斗中,我们当中又有三个人丧了命。
那些女仆人一点苦头都没吃。把她们都放了,管家的老婆和他的两个女儿也立即坐上四轮马车跟她们走了。她们的哭叫声和那些哭丧的农妇们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后来,庄园被洗劫一空并被捣毁了。这时,院子里堆满了食物,屋子里正在一样一样地捣毁东西。有很多人用斧头捣毁了地主的办公室。高斯达凯率领着他们。杜道丽莎和另外几个妇女正在地主婆的房间里作着同样的事情。正当她们要冲向客厅的时候,我发现了她们。她们在这儿都吓呆了:认不出来的孤独的斯达娜,双手拿着斧头,正在砸着一架钢琴,把它砸得只剩下一堆废铁和碎片。我们这些被她的愤怒吓坏了的人把她围了起来。杜道丽莎对她说:
“过去我愿意看到你死了才好呢!现在你过来让我吻你一下。”
我也想拥抱她,但是她没有听见,她茫然地一个劲地在砸着。每砸一下,她嘴里都嘟嚷着什么。头发把她的脸盖住了。她已经是汗流浃背。
我怀着恐惧的心情走进了其他的房间里。我发现一群以什迪尔布为首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正在一间装满玩具的大房子里抢玩具。世界上所有的玩具!他们胸前抱得满满的,有小熊、小马和洋娃娃,带铁轨和车厢的小火车头,带铅兵的小盒子,小马车,带帆的小船和其他玩具。在我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斯达娜披头散发活象一个蝎子,她挺着大肚子,一阵风似地走过去了。有个人喊道:
“当心!她疯了!”
我们躲在阳台的走廊上,在那儿我们看到了地主的好看的牲口正走上村子的大路。一共十二辆马车。长着大犄角的公牛白得象牛奶一样。车上装满了东西:整口袋的玉米面、面粉、谷子、饲料、干草和燕麦;腌猪肉、火腿、腊肠、小鸡;满满一车装在瓶子里的葡萄酒和一桶李子酒。连柴火都拿走了。
坐在车边上的妇女们,你推我搡地伏在死者的尸体上哭着。
我看着这些人动身的时候,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庄园,把玻璃都震碎了。一大片黑得象重油一样的烟雾弥漫在院子里,随后,大火笼罩了仓库旁边的汽油库。我们忘了玩具和一切,撒腿就跑。我跑过院子的时候,看到茫然的心烦意乱的杜道丽莎正靠在墙上。她一直对那些吓破了胆的农民喊道:
“快把马和牛放开!把鸡窝门打开!”
* * *
中午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村子里。混乱、哭号、喊叫、奔忙,让我想起:为什么我们农村在逃避土耳其人追赶的时候会发生狂暴举动。—看到庄园沉浸在火海之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火—一农民用手拍着自己的脑袋逃跑了:
“他们会杀死我们的!他们会把我们大家象狗似的杀掉!”
格里斯蒂亚也是这么说:
“对!我们将被杀死……现在不是‘犹太人的产业问题’,而是十个举行暴动的县。不只是在一个犹太人的庄园,而是在一百个燃烧起来的庄园里,军队动手了。这是今天的消息,朋友们,这些消息值得我们深思。地主们是无情的。”
他们确实如此。
…………
犹如弥漫在空间的复仇气焰一样,一道黄色的明亮的薄暮轻轻地降临在变成废墟的、还在冒烟的、凄怆的庄园上。依稀可以看到从大火中逃出来的牲口的黑影在山岗上游荡。
在村子里,在广场上,在卸了套的牛旁,在还没有卸东西的车旁,到处是食物、酒和废话。神父和那些富裕的人家都逃走了,凡是能用车拉走的东西也都运走了。到处都是难闻的气味。但是喷香的粮食却发生了作用,哭泣声停息了。大家只是谈着分土地的事。谈话一直继续到半夜。
我听到一个农民喊道:
“我祖父的地一直伸展到朱尔朱!”
“哟!你看上了最好的土地!”另一个人回答他说。
远处不时传来一声哭号。大概是哪位妻子或妈妈守护着死者在哭诉:
“啊,乔治!乔治!他怎么把你杀害了!”
“谁也没再看到斯达娜……”
有个人说:
“肯定是她放火点着了汽油。可怜的斯达娜!”
突然,夜里射出一道闪光,大炮的轰鸣在山岗上通响,一颗炮弹落在车上。
就这样开始了对三村的轰击。它向农民表明,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允许任何人都过富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