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马车经过千辛万苦上了大路的时候，地平线上的曙光和一群乌鸦迎接了我们。那时，高斯达凯不停地抽打着马匹，开始象一个疯子似的赶着车。
在夜深的时候，在大炮的轰击下，我始终把偷偷地逃出村子叫做“逃出地狱”。那时，我没想到我们会逃出去。到处都落下了炮弹。在风吹着了草屋顶的时候，被大火笼罩的小茅屋倒塌了。我们一点都不理会那些每走一步都要把我们绊倒的尸体，而那些活着的人还和我们纠缠，耽误我们逃跑。
杜道丽莎和高斯达凯的妻子以及她怀里抱着的波特鲁兹，都被一颗炮弹打死了。这个家庭里其他的人同那些逃到园子里和田野上的人一起失踪了。
和我一起留下来的还有约奈尔。高斯达凯在往一条口袋里塞了点干粮和剩下的一点钱之后，把马套在车上了。
“我们将遭到更大的打击，亲爱的，”他凄惨地打了个手势说。“如果办得到的话，我们就到哈吉耶尼去。但这将是很困难的，因为现在‘牛蒡子’就是那些追赶我们的人。而他们是残忍的……更坏的是……我们听天由命吧！”
当他去吻那三个躺在屋子过道上的死者的时候，房子也起火了。
“这儿就是你们的坟墓！”他对那些死者说。
后来，整个晚上我们都在人迹罕至的路上摸索着前进，而且还得跟一些逃难的人吵架，因为他们老是成群地往我们的车上爬。
* * *
走了一公里以后，那些马累得口吐白沫，自己停了下来。天亮了。一个大山岗把我们同三村和它的地狱给隔开了，那里的轰击也停止了。高斯达凯扔掉缰绳，用一根草绳抽打那些马，他一下子脸挨干草扑到车子底部。
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在刚刚犁过的无边无际的土地里。鹌鹑翘着尾巴从这条犁沟跳到那条犁沟，这时，在高高的天空中，一只云雀给我们送来了它婉转的叫声。
我和什迪尔布一声不响地互相看着。不仅是恐惧主宰了我们，而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睡觉。我从来也不认为，农民的贫困和地主的残酷会造成我们亲眼目睹的这样的严重事件。我还感到了血腥味和火药味。失望的喊叫声在我们的头脑里激荡。
这就是牛蒡子的故事！
我认为现在它该结束了。
可是并没有结束！
一阵马的奔驰声立刻驱散了我们的睡意。高斯达凯手握缰绳站了起来，为了辨清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
“骑兵！”他嘟哝道。“他们在山岗后边！”
他抽打着那些马，说道：
“嘿！他妈的！瞧，‘牛蒡子’倒缠住我们不放了！”
这是高斯达凯的最后几句话。三个骑兵出现在我们将要下车的斜坡转弯的地方。他们看不见我们，我们在车上看到了他们。我们挤在车子里，屏住呼吸，而我们的那位可怜的朋友没有想到他的脊背成了他们的目标。他抽打着牲口，一个劲地抽打着！那三个骑兵一下子就来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我们看到他们在离我们五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举枪瞄准后便射击起来。车子在隆隆飞驰时，我觉得高斯达凯的身躯倒了下去。其他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晕倒了，而我们的马却依然在疯狂地奔驰着。
* * *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昏迷过去。当一阵强烈的头痛重又袭来的时候，我便呻吟起来。约奈尔让马信步走去。我们的周围是一望无垠的原野，在远方，在地平线上有一个村庄。我的伙伴哭了：
“你知道他们把高斯达凯杀死了吗？”
“我知道他从车上摔下去了。”
“他死了！我去看过他。”
“那些骑兵呢？”
“让他们见鬼去吧！他们马上就不见了！”那时我们停了下来。“那么现在我们到哪儿去呢？”
我没吱声。我们继续默默地走着。在一个十字路口，一个从村子那边走来的老农问我们是从哪儿来的。我们告诉了他三村的屠杀。他害怕了，并吓唬我们说：
“不幸的人们！我们那儿也有暴动。你们不要到那儿去，你们会被逮捕的。那些没被杀害的人差不多都被抓去了！”
“你们也被炮轰了吗？”
“没用大炮轰，而是成群地枪毙那些不幸的人。富农们说他们是‘暴乱煽动者’。真太可怕了！还让他们自己先挖好坟墓！世界的末日来到了，孩子。他们在我们那儿无恶不作，就象在伯勒干荒原上一样……”
“就是在伯勒干荒原上也没杀这么多人，”我说。“我们是沼泽地那边的人，我们打算回家去。”
“你们想到雅洛米查那边去吗？那么你们顺着左边这条小路走，一直走到那条通到阿尔捷什桥右边的大路，然后沿着河一直走到拉多瓦努。上帝和你们同在。”
* * *
在满是巡逻队的路上，我们又累又怕地在晚上到了拉多瓦努。这儿是平静的，或者是使他们平静了。不管怎么说，我们感到幸福的是，我们可以直接走进大车店，把马牵进马厩，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屋里，一个星期一句话也没说。
尽管我们没有说话的兴致，可是我们还是竖起耳朵来听。从早晨到晚上，我听到的全是一些可怕的事情：从国家的这一头到那一头，经常是只经过简单的控告，不经审判就枪毙人。这已经不是贫困、饥饿和压迫的问题了，给他们加的罪名不是“犹太人”，就是“暴乱煽动者”。因为他们掀起了全国大起义。为了防止士兵们不愿意射击他们自己的父母，就尽可能打发他们远离老家，以便让他们射击被派到别的地方去的他们同伴的双亲。那些拒绝在路上见人就开枪的士兵，他们不是被枪毙了，就是被关了起来。监狱里再也没有空了。那些被关起来的士兵一天比一天多。
我们来到的第二天，大车店里来了一个宪兵，他押解着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人。他被打得几乎都站不起来了。因为他嚷着说口渴，农民们就挤过去给他喝的。那个宪兵对他们说：
“你们不要同情他！他是一个‘危险的暴乱煽动者’。他还是一个犹太人！”
那个挨过打的青年人站起来说：
“对！．我是犹太人！但不是‘暴乱煽动者’！乡亲们！你们奴隶般的生活才是暴乱煽动者呢！你们想一想伟大的考什布克①吧，他既不是‘犹太人’，也不是‘暴乱煽动者’，他在他那首《我们要土地！》的诗篇中预言：① 考什布克(186 6-1918)，罗马尼亚著名诗人。
神圣的上帝不要以为
我们愿意制造流血，而不是要求土地！
当我们忍无可忍，
当饥饿促使我们暴动，
即使你们就是基督，即使你们钻进坟墓，也休想逃避！”
* * *
当其他孩子们在我这种年龄还在游玩的时候，我却被迫经历了种种严峻的时刻，我的心再也受不了啦。特别是我再也听不得关于死刑，关于枪毙，关于痛苦的议论了。所有这一切给我留下了极为痛苦的印象。正因为这样，在离开拉多瓦努的那天早晨，我尽量回避听那些农民老是重复的悲惨事件，可是我却听到了一个农民的最后几句话，这些话使我的血液在血管里停滞了。他说：
“……可怜的马林一点罪过都没有。他过去是勒泰尼地方的渔民，他吹着笛子到处干活。他被逮捕了，听说是因为他到处唱一首农民不听话的歌，那里面谈到‘玉米糕只有核桃大，还要带着棍子守着它，防止猫儿狗儿偷吃它’。总之，他是一个‘暴乱煽动者’。把他也枪毙了！”
“我感到这说的是你爸爸！”约奈尔说。
我也这么认为。我除了感到胸中渐渐空虚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摇摇晃晃象一只猫似的昏倒在车子里了。后来，在我的伙伴抽打着马拉着车飞快地穿过阳光明媚的田野的时候，我抓住他并问道：
“约奈尔，我们到哪儿去？”
“流浪，马达凯，牛蒡子正在追逐我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