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瑙河流域的蒙特尼亚地区,每逢秋天到来,会有—个月之久,辽阔的荒原显示出它古老的生命力。
这个季节从圣班特利蒙祭日就开始了。在那一天,我们称之为“俄国佬”或者“克利沃兹”的寒风,从俄国刮来用它冰冷的气息吹着无边无际的原野;可是,大地还象火炉一样炽热,“俄国佬”似乎感到有点烫嘴。但是,这没有什么关系!许多天来,鹳鸟一直在沉思默想,用它那火红的眼睛盯着那股把它的全身羽毛吹得乱蓬蓬的大风。瞧,它们现在正飞往温暖的地方去,因为它们不喜欢“俄国佬”。
雅洛米查人或者布勒伊拉人在等待和观察着这种鸟的飞去。在乡下,这是一种有点令人肃然起敬的鸟。如果有谁捣毁它的窝巢,它就会用鸟喙衔来大火。这种鸟的飞徒,意味着人们不能再对上帝赐予的土地有什么作为了。
那个身穿羊皮袄的人目送着鹳鸟飞去,一直到无影无踪,才把直筒皮帽拉到耳朵上,习惯地轻轻咳嗽一声,赶走身旁的狗,回到屋里去:
“瞧吧,那些男孩子们又要准备干粮了!”
他的女人和孩子们听到这些话,也习惯地咳嗽着,害怕地问道:
“鹳鸟都飞走了?’
“飞走了……”
那时,伯勒干①荒原就要大显威风了。① 伯勒干位于多瑙河下游的左岸,有沼泽和草原,是罗马尼亚平原的一部分,现在是罗马尼亚的重要产粮区和畜牧业基地之一。
起初,荒原的行动很缓慢,仿佛一个面孔朝地摔倒的人,既不想爬起来,也不想就此死去。它是一个庞然大物啊!
从古至今,伯勒干荒原就绵延在温柔的雅洛米查河和阴郁的多瑙河之间,伸展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大片土地上。每到春天和夏天,它都狡黠地同勤劳的人们作对。它不喜欢勤劳的人。除了让人们在那里到处流浪和尽情呼叫之外,它不会赐给他们任何好处。因此,在罗马尼亚人居住的各个地区都流传着一句人所共知的口头禅,用来斥责那些在公共场所过分随便的人:
“喂,你听着。怎么,你以为这里是伯勒干荒原吗?……”
伯勒干是个荒凉的地方。在它的脊背上没有一棵树!从一眼井到另外一眼井,你随时都可能渴死。就连保证你不致挨饿这一点,似乎也不是它的事情。但是,如果你装备齐全,有能力对付嘴巴的那两种需要,而且也愿意和你的上帝单独呆在一起,那你就到伯勒干去吧:这是造物主赐给蒙特尼亚的一块土地,为了让罗马尼亚人能够在那里随意梦想。
在两条山脉之间飞翔的鸟儿似乎令人觉得怪可怜的。可是在伯勒干,同样一只鸟儿飞起时,它却可以把大地一起挟带到空中。你仰面躺着,你会感到大地在向天上飞腾。这是一贫如洗的穷人们能够作到的最美好的遐想。
这种情况也许是跟伯勒干的居民,雅洛米查人,沉默寡言有关系吧。尽管有机会的时候,他们也会开开玩笑和说些俏皮话,但是他们却更喜欢洗耳恭听。他们的生活很艰难,他们总是希望有一天能有人告诉他们,怎样才能更有效地制服伯勒干的倔脾气。
梦想、思索、致富的愿望和辘辘饥肠,这就是伯勒干人出生那天上苍赐给他们的东西。伯勒干,这是一片不毛之地。它把水分深深埋藏在地下,除了牛蒡之外,寸草不生。
* * *
这里说的不是那种象玉米一样生长起来,开着妍丽的淡紫色毛绒绒花球的蓟类植物。每当圣杜阿特尔日的傍晚,姑娘们一边剪着它的绒毛,一边唱道:
姑娘的辫子啊,
要象母马尾巴一样长!
这里所说的牛蒡,一化雪就出现,它的形状活象羊肚蘑一样。如果天气暖和,不到一个星期,它就可以一下子铺满大地。这是伯勒干能够容许在它脊背上生存的唯一的东西。它还能容忍羊群。羊儿贪吃这种牛蒡,狼吞虎咽。可是,羊儿越吃,它就越长得肥壮,简直能长得圆滚滚的,大得象一个大酒坛子。那时,羊儿就撇开它,不再吃它了,因为它的刺很厉害。这种鬼东西真会自卫呀!它象人世间的莠草一样,越是没有用处,就越是顽固地保护自己。
可是,我们有什么根据判断大地上哪些东西是有益的,哪些是无益的呢?
只要雅洛米查人挣扎着,一心要从大地上收获一瓢玉米或者几个土豆的时候,伯勒干就不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你也无须到那里去观光。它有些刁钻古怪,象衣衫褴褛的妇女,象用钻石装饰起来的贫民窟的女人。上帝把土地赐给人类,不光是为了让他们用玉米面填饱肚皮。收获时,他们还得忍受一下芒刺的折磨。
这就是伯勒干!
当勤劳的人们瑟缩在简陋的茅舍里,当牛蒡变得锋利,而且从俄国吹来的寒风越刮越大的时候,伯勒干就开始显威风了。这发生在十月份。
那时,你能够看到远处的一个牧人,背向着北方,仍然在那里放牧羊群。他拄着根棍子,一动不动地站着。有时,大风摇撼着他,仿佛摇撼一根木桩。
他环视着周围,看到的只有牛蒡,数不清的牛蒡。它们长得密密麻麻,一簇一簇的,你会觉得那象—是—:些长着钢针般的毛儿的羊群。它们的全身除了刺÷就是种子。这些种子是为了撤播在大地上,好长出新的牛蒡,到处长满牛蒡。
这些牛蒡象牧人一样。也在摇摇晃晃。因为“俄国佬”在牛蒡丛中刮得十分起劲,而伯勒干却在静静地听着,铅灰色的天空紧压着大地,鸟儿在空中翻着筋斗。被狂风吹散了。
就是这样吹呀刮呀……一吹就是整整一个星期……牛蒡在抵抗。牛蒡子长在比小手指还要细的短茎上,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它们还能抵挡一阵。可是牧人却坚持不下去了!他把上帝的狂暴还给上帝,自己就关在他的小茅屋里。
那时,我们应该说:渺无人烟!你再也看不见一个人影!看见的只是伯勒干荒原!
上帝啊,这多么壮观!
“克利沃兹”仿佛驾驭着一匹使出全身劲头的骏马,在牛蒡的王国里驰骋着。它撼动了天空和大地,把乌云和灰尘搅成一团,杀死了飞禽——啊,牛蒡子开始滚动了!它们滚动了,是为了去撒播它们没什么用的种子。
短小的茎株哗哔剥剥地响着,贴着地面折断了。牛蒡子开始滚动了,真是成千上万啊!这是牛蒡子的远征!老人们伏在窗户上望着说:“只有上帝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也只有上帝才知道它们往哪里去。”
它们并不是全部同时离开原地。有些在刮起第一阵狂风时就跑掉了,它们仿佛是一群灰色的绵羊。另外一些似乎还在抵抗着,不想让步。可是,其余的牛蒡子却向它们扑来,钩住它们,把它们拖跑了。有时,你会看见它们互相纠缠在一起,滚成一些很笨重的大球。那时,“克利沃兹”飞快地把它们卷入空中,让它们狂暴地旋转着,然后又把它们推向前方。
那时,请你到伯勒干去观光一下吧!
当“克利沃兹”发作的时候,牛蒡子就在伯勒干的脊背上翻滚起来。欣赏过这牛蒡世界的美景,你会指出伯勒干荒原上哪里是岗峦,哪里是平地。
有时,在风暴停歇的片刻,伯勒干荒原似乎屏住呼吸,想要领略一下三四个牛蒡子是怎样飞快地滚过去。它们象一些要好的伙伴一样,互相推搡着,互相嬉戏,可是很快就排成一行,肩并肩地跑开了。
风暴刚要停息的时候,滚来的是孤单单的牛蒡子。它们是最可爱的,也是最受欢迎的。
这些可怜的家伙们姗姗来迟,或者是因为它们的茎株还不怎么干,不能一下子就折断,或者是因为它们曾遭到不幸,一段时间被滞留在某个壕沟里,最后,或者是因为一群调皮的孩子追逐它们,使它们停留在中途。瞧,它们孤零零地一个跟着一个,象些急匆匆的小人儿在连滚带爬。天空和整个伯勒干都在望着它们:它们是孤单单的,这也就是说,它们是最可爱的。
然后,任何生命都突然止息了。无边无际的原野被清扫得象王官庭院中的石板一样干净。
那时,伯勒干荒原就穿上它过冬的反毛的老羊皮袄,开始小睡一会。这一觉,要持续六个月的时间。
可是牛蒡子呢?
它们将继续诉说它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