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罗马尼亚土地上从未听说的故事。但是,最好还是让我从头讲起……
虽然我生长在包勒恰河——多瑙河的这个女儿可以和她的母亲相媲美——岸边勒泰尼地方的沼泽地带,但我并不是雅洛米查人。我的双亲是一贫如洗的奥尔泰尼亚人,当我两岁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到处流浪了。这里让我长话短说吧。他们在二十来个县里到处流浪之后,来到包勒恰河畔的这个村庄里,他们把讨饭的行囊给了我,那时我才只有一只靴子高呢。
你们也许感到奇怪,可是事情就是这样。我的双亲并不象就要被宰的牲口那样,在艰苦的劳动下,是个无声无息、俯首贴耳的人。特别是我的父亲,他是一个奇怪的人,吹笛子着了迷,一直吹到饿昏了为止。在勒泰尼,我们至少随手就可以捕到鱼虾,它们简直就象自己跳进我们的鱼罐子里似的。
春秋两季,包勒恰河浑浊的河水淹没了千百公顷板结了的土地。在这浩瀚的水面上,鲫鱼、小鲤鱼和狗鱼成群地游来,甚至猫儿来到岸边就可以饱餐一顿。那时便是用锅子捕鱼的最好时光。这真是天赐的果实。男人、妇女和小孩,把裤腿挽到膝盖上,脖子上挂着布口袋,每个人都拿着一个没有底的破锅,分散开来,排成一行,尽可能慢地在一片汪洋大水中行动着。水从来不没过膝盖。我们一搅和水,鱼就碰到我们的脚上。可是那都是些小鱼,而我们要捕捉的是大鱼。这些大鱼喜欢吃草根,而这些草的梢都露在水面上,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发现它们。我们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这些草。我们一看到草动,就啪的一下把锅扣下去!我们听到鱼在里面扑腾,我们只须用手一抓,便把鱼装在口袋里。为了准确,一定要非常麻利。
我的爸爸成为顽皮孩子的最大笑柄,因为他一次也没有捉住鱼。他们取笑他,嘲弄他,但他并不在乎。他继续向草动的地方扑过去,扣下他的锅,而不管这些草是不是在他的身边。
我们捕了一个小时的鱼以后,带着装满了鱼的口袋回到我们的小土屋。爸爸连一条小鱼也没有带回来!妈妈看到他空着手回来,就让他呆在屋里,让他往鱼上撒盐,又让他做饭、洗衣服和吹笛子。
她那些话使我难过,竟使我流下了眼泪:一个男人既不应该当洗衣妇,也不应该当厨娘!可是,我爸爸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他简直象一个长着又长又黑的胡子、眼睛深陷而脉脉含情的女人,他老是醉心于他的笛子,用他那粗壮的手指,吹奏出响彻四方的美妙的曲调,惹得狗在寂静的夜里狂吠起来。相反,如果让他做酸菜汤或熏鱼,或者让他洗衣服,就是最好的家庭主妇也要来向他请教。遗憾的是,人们还是取笑他,因为一个男人做妇女的事毕竟不太合适。
在这样的时候,我总要和全村的人吵架,因为我可怜的爸爸从不用骂人的话回嘴,而是默默地忍耐着。他微微一笑,老是把尖尖的帽子往脑后一戴,穿着一条破裤子,总象是有过失似的,趿拉着鞋,伸着长脖子,径直朝包勒恰河走去。他带着他那从不离身的美妙的笛子,用它倾诉他对这种灾难深重的、美好而忧郁的生活的不满。
有时我就偷偷地跟着他,因为他喜欢孤独。在炎热的夜晚,当静谧的空气里散发着泥土的气味时,我看到他站在一棵连根拔起来的柳树旁。在他吹奏完一曲令人陶醉的多依娜①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低沉而悦耳的歌声。这歌声是模仿奥尔特河流域那令人难忘的歌曲的;①多依娜是罗马尼亚人民非常喜爱的一种民歌体裁。人民群众在旧社会通过它抒发心中的愿望、爱情、悲哀、反抗等感情。
罂粟花的绿叶呀,
依拉,依拉,拉!
奥尔泰尼亚的男人们去收割。
留下了奥尔泰尼亚的女人啊,
她们去逛酒馆。
奥尔泰尼亚的男人们为了“收割”,或者其他的事情,经常离开家倒是真的;而留在家里的奥尔泰尼亚女人“逛酒馆”却不完全确实。譬如我爸爸,就不象歌词里说的那样。每当他出门,他总要带上妈妈和他的心肝宝贝,也就是我。正因为这样,妈妈总是非常体贴他。当我看到她的脚肿得挺厉害,问她为什么还把最轻的活留给爸爸,她在捕鱼的时候向我吐露:
“亲爱的,因为我爱他……这是上帝给他这样安排的,也是上帝赐给我这个男人。他这个可怜虫是什么过错都没有的。”
* * *
那就看一看我们在勒泰尼是怎样生活的吧。
那时我九岁了。不论是在河水泛滥的时候——也就是鲤鱼汛来临的时候——,还是在一年的其他月份里,这时我们就要下到包勒恰河里去捕鱼了。我和妈妈一起去捕鱼的时候,她从来也不说累。
在包勒恰河捕鱼就不能用锅了,而是用抬网、围网、拉网和鱼篓,有时甚至还和其他捕鱼的人合作,用拖网捕鱼。
你应该去看一看这位渔妇,以便明瞭一个热爱她的男人的奥尔泰尼亚女人意味着什么!特别是当她撒网的时候——她把袖子一直挽到肩膀,把裙子提得高高的,用一块头巾把头发包好,她的眼睛、嘴和鼻孔在搜索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水——你会以为她想把包勒恰河里的鱼都捕光。
“这真是贤惠的妻子!”渔夫们看到她的时候喊道。
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劳累得这样精疲力尽,因为劳动没有使你有所收获。
在我和妈妈捕鱼的时候,我按照我的想法,盘算着这些鱼:爸爸在家里尽量往鱼上撒盐,把木桶装得满满的,把腌好了的鱼穿起来晒干,并准备去卖鱼!
卖鱼!……让上帝保佑你这种买卖吧。要是直接批发给唯利是图的商人,每百公斤五到十列依①,你还是会很满意的,只要你能把鱼脱手就行,因为你没有地方存放呀。在我们腌鱼的时候,没过脚腕子的鱼肠子,溅得我们满身脏水,这都不算什么,但是鱼很快就腐烂变坏了,这我们可就倒霉了。是啊,每百公斤五到十列依。为国家劳动,你就能从它那里买到成吨的盐!然而,我们必须把这些腐烂的鱼扔到包勒恰河里去。正是在这条河里,在一个美好的日子里,妈妈怀着坚强的信念和希望把它们捕捞上来的!我们简直什么都没有捞到,竟连给狗买一条锁链或一点玉米面的钱都没有得到呀。当然,还是老百姓的话说得对:①罗马尼亚货币单位。
美好的国家,恶劣的制度,
万恶的社会定要根除。
就是这样,富饶的国家,却是坏的机构和坏的政府。妈妈象任何一个罗马尼亚农民一样,了解这一点。
在他们的漫长流浪的年代里,从蒙特尼亚的这一头到那一头,他们有成千上万次的机会去了解当地人民的悲惨生活。他们离包勒恰河很远,连一小块肉也买不起,他们不得不以玉米粥和野菜充饥。而在多瑙河及其支流所经过的几百公里的地带,千百万公斤的鱼却堆积在那里,不断损耗和腐烂。可是,今天,犹如千百年前一样,在四分之三的国土上交通仍很困难的时候,你怎样运送这些天赐的果实呢?
那时,妈妈有一个正在实行的计划,只是没有对我们说罢了。她偷偷地在攒钱,除了鱼以外,什么都不给我们吃,有时只给一点儿玉米粥喝;吃面包的时候就更少了。一年的工夫她攒了一百列依。她刚好买了一匹瘦马和一辆有两个轮子都已东摇西晃、快要垮了的破车。
“我说,”她对爸爸说,“你带着这个孩子赶着车到各个村子去卖咸鱼吧……”
“赶着车?”爸爸面色焦黄,叹息着说,“赶着这辆破车穿过伯勒干荒原?……”
他用眼睛打量着那匹瘦马和那辆破车。
“孩子,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他对我说。
这还用问!我不但愿意,而且高兴极了!去看看伯勒干荒原!看看这块“没有主人的土地”,这是任何一个孩子都会有的梦想!尤其是我终于也可以追赶牛蒡子了。关于追赶牛蒡子,和我一起玩的小朋友们已经给我讲述过它的奇妙的故事,你可以随风和牛蒡的种子一起飞奔。 “我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我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严肃地说。“我有什么可丢掉的?”
“见鬼去吧!首先是马,然后是车,最后就轮到我们了!我们将被伯勒干荒原所吞没!”
被伯勒干荒原吞没!他在吓唬我。但愿如此!
第二天清早,我们带着必要的东西,也可以说很少一点点东西,出发了。我的好妈妈又是哭,又是伤心,就好象她让我们去送死似的。她陪着我们—直走到伯勒干荒原的边上。那儿有条公路从布勒伊拉一直通到格勒拉什。为了躲开荒无人烟的地区,公路是沿着包勒恰河修筑的。
在那里,她泪流满面地拥抱了我们,尽管她还不到三十五岁,可是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她还抚摸着那匹老马,因为她将再也看不见它了。她又使劲地摇了摇一只车轮子,看看它结实不结实。就是这辆车她将再也看不到了。
在朦胧的阴沉的早晨,我们的影子在荒漠里越来越小了;在这当儿,乌鸦在夏天的铅灰色的天空里盘旋着。爸爸手里拿着帽子,他突然抓住了用麻绳做的缰绳,并画起十字来:
“愿上帝和我们同在!”
“愿上帝和你们同在!”
伯勒干荒原把我们吞没了……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爸爸用笛子吹出了一个悲伤的颤音,并伴唱着:
奥尔泰尼亚的男人们走了……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可怜的妈妈,我们永远再也看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