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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罗马尼亚-伊斯特拉蒂 当前章节:40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2

放在车后面的三百公斤鱼、挂在车篷上的一杆秤、一口袋玉米面、一个煮玉米粥的铁锅、一个三条腿的锅架、一褡裢葱头、两块车厢挡板、一个装零钱的小口袋、一根护身用的结实的棍子——这就是我们的全部东西。

就象在大洋里一样,我们在天地之间茫然地走着。马打着响鼻跟着我们。

“如果你不跟我来,我说什么也不出门……”

这是我爸爸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突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到死我也忘不了。从那时起,他就护卫着我,而且只要他活着就一直护卫着我。总之,这次冒险要由我这个才十四岁的可怜孩子来负责了。

如果我不……可是,那怎么能行呢?

我没有回答我爸爸的话。其实,他也只是这样说一下就算了。我走到车后面,看看马蹄子陷在沙土里的情况。那匹老马毛茸茸的蹄子抬起来落下去都很吃力。这时,装着润滑油的小桶在车轴下来回地摆动着。好景不长。真使我感到突如其来:太阳突然出来了,向我们射出了耀眼的光芒。成千上万讨厌的牛蒡用紫色的宝石花装饰起来了。在我爸爸和车子背向着东方慢慢地走远了的时候,我真想用手指头触一触它们,或是用舌尖舔一舔它们。

老鼠、臭鼬和田鼬惊慌失措地逃跑了。它们几乎就象数不清的蝗虫那么多,我真后悔没有把我的狗带来。要是它在这儿的话,它对这些野味该有多么高兴啊!要知道,它也象它的主人一样,对鱼腥味早就厌烦了。再说,它会成为我的一个好伙伴,就象笛子是爸爸的好伙伴一样。不过妈妈提醒过我们不要带狗,因为它一看到我们吃玉米粥就垂涎三尺。另外,爸爸睡眠很轻,而且在伯勒干荒原连个人影都见不到,那就更不会有坏人啦。

尽管这样,我还是非常想念我的乌尔苏①!在漫长的旅途中,我感到很孤寂,极需要一个好旅伴。多年来,捕鱼的事把我给拴住了,我只能作为一个无能为力的目击者,眼巴巴地看着我的朋友们在美好的九月里跟“克利沃兹”一起去追赶牛蒡子。① 狗的名字。

他们到哪里去呢?他们会吃到什么苦头呢?他们能看到什么呢?

他们当中有些人再也没有回到家里来。有人只是这样说过:“某某人迷了路。”某人到了谁也不知道的一个有钱的亲戚家,并且被收养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会迷路吗?你会被收养吗?

这就是我这次为什么同意跟爸爸一起来的原因。

我长得又高又结实。我想随着风去追赶牛蒡子,我幻想着迷路或者被谁收养。总之,我想离开,我想去追赶,我想脱离那条把我的脚都泡烂了的河,我想摆脱我们正在徒劳地运送的这些鱼。

现在,牛蒡子就在那儿,就在我的脚旁,一动也不动。它们多得象天上的繁星,美丽得象就要溢出汁液的大苹果。它们一动也不动,因为那时才八月初。

一个月以后你会追赶牛蒡子吗?你能知道它们到什么地方去吗?我知道它们大部分会被火烧掉,在炉子里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可是,另外那些呢?那些“叙述这个故事”的牛蒡子呢?它们将会把一个小男孩带到什么样的世界中去呢?这些孩子的命运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啊!我多么想找到一个人,能对我谈一谈牛蒡子的奇妙的故事啊!即使他瞎说一通也好,那毕竟会使我产生幻想,并鼓起我的勇气。牛蒡子就是幻想和勇气,它诱使你去改变你现在的处境,即使这种处境变得比现在的更坏也罢。是啊,当你热爱上了整个世界的时候,没有比老呆在一个地方更糟糕的啦。

可以说伯勒干是“没有尽头的”,它在我们孩子的眼里就是“整个世界”。任何人都知道,它是人迹罕见的、危机四伏的荒原。有一天,可怜的布劳什迪亚努老爹的儿子马特伊,为了不再回到这里来,便和牛蒡子一起跑开了,他后来成了布加勒斯特最大的杂货商之一。

我承认,我一点都没有梦想过光辉的前程。我纯粹是在做梦。我厌烦打鱼时的腥味、散发着泥土味的炎热的水塘和我的双亲传给我的他们悲苦的命运。我知道靠卖灯油过活的人是够悲惨的,他们的面包都有一股煤油味,但是,至少他们每天可以吃到面包,而我们只能四个星期吃一次。可以说,我的双亲来到包勒恰河并捕到鱼是极其高兴的,他们高声喊道:

“这里至少有鱼!”

说真的,鱼多得最后都把我爸爸和我给赶走了,而我妈妈竟被它夺去了生命!

*   *   *

我们走了整整一个星期,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看见。当我们走上那条穿过伯勒干荒原通向莫勒古莱什蒂的道路的时候,我爸爸对我说:

“我们不能再带着所有这些鱼走了。我们必须甩掉一部分鱼。”

“怎么?把鱼扔掉?”

“不,可是也可以这样说……这条路上车子不少。我们试试把鱼卖给去收割玉米的农民。五十奥卡①卖十列依,这样我们还能赚点钱。”① 重量单位,在一二六o至一二九一克之间。

我想起了妈妈的打算。

“你们应该卖四十到五十巴尼②一公斤,这样的话,一开头你们就可以把马和车的本钱‘捞回来’,同时还可以赚一点钱。”② 罗马尼亚货币单位,一百巴尼等于一列依。

从我们那匹老马昏花的眼神和我爸爸干瘦可怕的脸上,现在我就可以预言,我们最终是可以把马和车的本钱“捞回来”的。至于车,再经过几天酷暑,它只不过是一大堆木头和废铁而已。两天前,要不是经过一番修理,车轮早就支撑不了啦。同时,那匹老马每走一百步就要倒下去一次。我们拉着它的尾巴又让它上了路。用这种办法通过伯勒干荒原使我爸爸变得沉默寡言了。每天他都对我挺凶,这使我想起了出发那天早晨他说的话。

我最好是死了,这样我就彻底得救了。爸爸象伯勒干荒原一样的沉默,令人惧怕。在这沉默中只能听到老鹰和兀鹫的尖厉的叫声。它们正在远处丘陵的无际的隘曰上筑巢。这种掠夺成性的鸟的出现迫使我一刻也不能离开我爸爸。我不怕兀鹫,因为它们的胆子很小,它们只对那些遗弃在杂草丛里的尸体有兴趣。我倒怕那些老鹰,我听说它们进攻羊群,有时甚至用它们的利爪把羊羔给叼走。

这种恐惧毫不使我沮丧。如果我身旁是一个背步枪的愉快的伙伴,我将怀着一颗勇敢的心醒来,去梦想那危险的遭遇和无畏的事业。可是,上帝啊,和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人作伴,你跟伯勒干荒原较量是多么悲伤啊!这里,一切都是勇敢和冒险。

在这个充满神奇故事的广袤无垠的荒原里,我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我经常自问,这个爸爸是谁,除了他的笛子以外,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从来也没看见过他吻妈妈,而对于我,在我们刚到勒泰尼的时候,他也很少爱抚我。对于他,我知道得只象对我们那匹马所知道的一样多,说不定比那还要少呢。

瞧,我是在怎样的可悲的境遇中挣扎着,在十四岁的时候“去过绿林生活”,来到这个“故事成堆的”牛蒡的王国。

晌午时分,我们在通向莫勒古莱什蒂的路上歇脚。把马卸了,它东摇西晃地一会儿走到右边,一会儿走到左边,啃着青草。由于渴得厉害,它直挺挺地趴在那里,再也不动了。我试着让它站起来,好牵着它到水井那里去,因为在路的那头,影影绰绰地可以看到井的吊杆。但是白费力气。我必须把水弄到这儿来饮马。然后,我们象平常那样,在车子的阴凉里吃饭:一锅做好的玉米面粥和腌辣椒。

爸爸一边吃着,一边不停地看着远方,希望那儿有一辆车子出现。我们快吃完饭的时候,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一辆漂亮的马车飞快地向我们驰来,车后面尘土飞扬。两匹套着华丽挽具的矫健的马拉着车在疾驰。

这是一个发了财的吉卜赛人①,他原来是一个做铁木活的人,现在拥有很多美丽的肥沃的庄园,为他劳动的都是些象我们这样的人。① 原来居住在印度北部的居民,十九世纪开始向外迁移,流浪在西亚、北非、欧洲、美洲等地,多从事占卜、歌舞等职业。也叫茨冈人。

“嚯,嚯,嚯!”他一边喊叫着,一边用他那马贩子的手势让马停下来。同时,他那令人生畏的眼睛在滴溜溜乱转,龇着他那一口雪白的牙齿在冷笑。

爸爸在这些傲慢的举动面前,恭顺地低下了头。

“你好,罗马尼亚人!”吉卜赛人喊着。“你在那儿卖什么?是西瓜吗?”

“不是!是咸鱼。”

“什么鱼……”

“鲤鱼……”

“你的鲤鱼没长蛆吧?”

“如果长了蛆,你就别买……”

“我看看再说。好的话我为什么不买呢?难道我吃它吗?哼!”

随后,他下了车,把缰绳拴在他的车轮子上,就开始在我们的车上乱翻一气。他把鱼翻得乱七八糟,看了看鱼的鳃,用鼻子闻了闻,甚至还尝了尝,然后他说:

“你的鲤鱼倒是没长蛆,可是不太新鲜。有多少斤?”

“三百公斤。”

“怎么卖?”

“你要全买的话,十列依五十奥卡。”

“如果我买一半,你还可以便宜点吗?”

“一个巴尼也不减了。”爸爸失望地说。

那时,吉卜赛人盛气凌人地叫了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蠢!你以为用这辆破车和这匹快要死的马就能去卖鱼吗?”

他说着就往直挺挺地趴在地上的马的肋条骨踢了一脚。看到这种卑鄙的行为,爸爸恨得咬牙切齿,拿着棍子就朝吉卜赛人走去。他正转过身子面向着他的豪华的马车。

“你为什么踢我的牲口,臭乌鸦?我请你买我的鱼了吗?难道我向你打招呼了吗?我要用这根棍子揍死你。”

那个吉卜赛人吓得面如土色,他的傲气马上就消失了。

“哎,是啊!老兄,你说的有道理。如果我的作风不是这样的话,那我就不是吉卜赛人了。这些恶习是对付那些滑头的。快忘掉我那些粗鲁的行为吧,来,我送你一瓶李子酒。然后就按你要的价钱给我称一百五十公斤鱼。”

爸爸考虑了片刻,然后他就喝了几杯酒。我也喝了一点。随后,我们秤了十五次鱼,每次十奥卡。爸爸把那三十列依放在小钱口袋里之后,又喝了一口酒,非常热情地打着手势,准备动身。

黄昏时分,我们那辆减少了一半重量的车子,又走上了伯勒干荒原的漫长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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