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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罗马尼亚-伊斯特拉蒂 当前章节:4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2

我们没走多远……也就有一个驿站的路程……我们老是随着太阳走。我们需要两天的时间才能走完这段路,这可苦了马和车子。后来,马和车子一块儿垮了下来,它们再也走不了啦。

车子突然掉了三个轮子,车翻了,车身破裂了,篷子也支离破碎了。马在黄昏时候死了。夕阳用金色的光芒映照着荒原,映照着不幸的事件和我们忧伤的面庞。可怜的牲口临死时没有显出一点痛苦,它安详地死去了。爸爸摘下帽子,看着马的尸体,说:

“上帝可以给我作证,我没让它受过苦。为了打水饮它,我跑的路程够步枪射击三次那么远;我没让它缺过饲料,更没用鞭子抽打过它。现在它死在我手里,上帝饶恕我吧,但我是无罪的。”

爸爸画着十字,面向东方跪下去,他就是不抱任何希望离开那儿的。

这一夜我们是在死马旁边度过的。我们沉默地呆了很长时间,在睡觉前听着蟋蟀的叫声。第二天一清早,乌鸦就在我们头上盘旋,并发出可怕的呱呱叫声。我们赶紧扔下死马和其他的东西。爸爸做了一个大玉米面饼,好在路上充饥,把锅里装满了鱼,用几乎空空的玉米面口袋做了一个褡裢,把桶里灌满了水。我背着车厢挡板和锅架。

我们动身的时候,爸爸象离开勒泰尼的时候那样说道:

“愿上帝与我们同在。”

妈妈再也不能在面前回答我们的问题了,而爸爸也不再吹笛子啦。

这天快到中午时,我们来到了通往格勒拉什的公路。这时,从沼泽那里开始刮起一阵强劲的风。

“瞧这风,”爸爸喊道,“这是刮‘克利沃兹’的信号!夏天结束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不久你就可以去追赶牛蒡子了。”

后来,他看我象一个着了迷的人似的盯着牛蒡子,就补充说:

“另外,我知道,是牛蒡子把你吸引到伯勒干荒原来的。现在,我们灾难临头了,我们可以一起去追赶牛蒡子了!……”

“我们回勒泰尼吗?”我问他。

“不,我们先到格勒拉什,那儿是县首府。可是,你知道那首歌吗?

商人,小商人,

快到格勒拉什去赶集吧。”

爸爸是个诚实人,他的前额稍微舒展些。我快活地吻了吻他的手,他也摸了摸我的脸蛋。

“孩子,让我们忘掉忧愁吧!……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是为了赎罪。这就是生活……但是,上帝是明达的!……”

我们走了两天以后,在一条大路的尽头,来到了格勒拉什。包勒恰河在这里和多瑙河分道扬镳,然后它漫无目的地流过一百五十公里,直达赫尔绍瓦,在那儿又露出了河道。因为是头一次到格勒拉什,我这才知道了城市是怎么回事:用石块铺的路,房子一层垒一层,人很多,他们就象在集市上一样,互相推搡着。在有钱人家的院子里,码着大堆的锯成一斯得恩耶尼①长短的山毛榉和柳树的木头。爸爸看到这些木头以后,去买了一把锯和一把斧子,做了一个支架,于是我们就在那个堆满了木头的院子前面高声地叫喊道:“劈柴火!劈柴火!”①长度单位,约在一.九六至二.二三米之间。

,他们最好雇用我们,随便给多少钱我们都干,当然,最好有个好价钱。爸爸要了双倍的价钱,因为他说过,富人就象吉卜赛人那样讨价还价。当然,最后我们会讲妥价钱的。可怜的爸爸从早到晚拼命地干活。我也尽心竭力地帮着他干活。就这样,我们每天差不多能挣十个列依,这对我们来说是极稀罕的事。

“亲爱的,我们一定要,”爸爸说,“我们回家的时候一定要把扔在伯勒干荒原上的那百十来列依带回去。不然的话,你妈妈会难过死的。”

我一边吃着面包和奶酪,一边拉着锯。面包!我也能幸福地吃上面包了!真正的蛋糕,还有我们从勒泰尼带来的不可缺少的鱼。

晚上,我们在粮食市场旁边的小酒馆吃着喷香的白菜肉卷。那时,我们都要累垮了。小酒馆的女主人认识我们家乡的人,所以她把我们安排在粮仓的一个角落里睡觉。爸爸为了不显得太寒酸,每天喝一公升葡萄酒。我们这样干了一个星期。另外还有一个星期的活在等着我们。然后我们就将拿着带给妈妈的钱向勒泰尼出发。我们甚至还找到了几个赶车的人,他们愿意把我们一直拉到弗戴什蒂或更远一些的地方。

所说的事情当真发生了。在下星期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之前我们就动身了,可是我们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   *   *

这天晚上,当我们在酒馆里遇到弗格耶尼地方的卡弗里勒·斯波努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预料到。他把鞭子夹在胳肢窝里,从头到脚都是灰尘。他怀着他平常那种愉快的心情向爸爸打招呼:

“好啊,马利奈!你吃白菜肉卷,而你的阿尼卡……”

“是响,我知道!”爸爸紧握着他的手说,“阿尼卡在焦急地等着我们……可是,在这茫茫的可恨的伯勒干荒原,我们受了多少罪啊。你坐下来,跟我们说一说家里的情形吧。”

卡弗里勒在我右边坐下来,他一反常态地望着坐在他面前的爸爸。爸爸摘下帽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给我送一青泽阿格①的李子酒来!”他向酒馆的老板娘喊道。① 容量单位,相当于o.一六公升。

他一句话也没说,抓起长颈瓶,身子向一边弯了下去,往地板上浇了几滴酒。

爸爸看着他,拿起酒杯也想往地上洒一点酒。然而,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卡弗里勒,好象在问他:“你在想谁?”

这位农民没有回答。他偷偷地瞥了我一眼,用手捻着胡子,他皱了皱眉毛,向爸爸示意。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在我抱头痛哭的时候,卡弗里勒已经平静下来,他简短地叙述着。

“是啊!不幸的女人死了……她在破鱼肚子的时候,手指头被一根鱼骨头扎了。她说不要紧,已经快结疤了。可是,脓疮中毒差不多已经有八天了。那时,她跟我到弗格耶尼去了……因为第二天我要跟一个运输队到格勒拉什去,我老婆就把她接到了我们家。第二天天一亮的时候,我们就上路了。前天我们就到了这里的医院。半夜的时候她就死了。他们‘把她害死了’,把她埋葬了。”

他稍停了一会儿,又补充说:

“阿尼卡请你们原谅她,她也原谅你们。”

“上帝饶恕她吧!”爸爸说着往地上倒了几滴酒。

“我们总有一天要到她那里去!”卡弗里勒归结地说。

他在爸爸的盘子旁边悄悄地放上了一块捏成一团的大手帕,那就是妈妈打鱼的时候用来包头的那块红头巾。

“瞧,这是她的钱……大概有十二列依,我好象记得她告诉过我。”

爸爸茫然地往桌子上扫了一眼,轻轻地说:I

“该死的伯勒干荒原……该死的鱼……上帝呀,苦难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但愿她安息吧!”卡弗里勒和爸爸碰杯的时侯说。

后来他又说:

“那么说,你在伯勒干荒原碰到什么倒霉事了吗?”

“马死了,车毁了,鱼也损失了……”

“够倒霉的啦!又有什么法子呢?……眼下你们干什么活计呢?”

“我们劈了一个星期的柴火……我们满以为也可以吃点白菜肉卷了,因为我们在拼命干活呀。”

三天以后,在一个极其痛苦的傍晚,当卡弗里勒回家的时候,我们和他一起走了……可是我们再到哪儿去呢?至于勒泰尼,不但我,就连爸爸也不想再看到它了。即使我们谁也不说,人们也会从我们的脸上看得出来的。在我们这位邻居的督促下,我们还是登上了马车。那时,我们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可是我们害怕,我们不能孤苦伶仃地留下来不走。

我们沉默无言地走了三天三夜,只是在马儿老打响鼻的时候我们才多歇一会儿。这三天路可真够呛!我们是顺着包勒恰河和伯勒干荒原的路走的,这地方以前曾经召唤过我,给我以希望,答应我获得在爸爸和这位卡弗里勒那里得不到的一切东西。一路上,卡弗里勒沉默着,这使我疑虑不安。他们两个坐在前面,我坐在他们的背后。我看着他们弓着的脊背。偶尔有一个马车夫向我们问好:

“日安,好心的人们。”

“谢谢!”那两个沉默寡言的人回答道。

如此罢了。车轴的咯吱咯吱的声音,车轮的单调的噪音,无边无际、没有希望的天空和大地。一条漫长的路在我们身后蜿蜒着;另一条跟这条一样长的讨厌的路在等着我们。人们走在这样的路上简直就象被牵着鼻子往前走似的。

走到第三天快天黑的时候,我老远看到一条老狗,它用后腿站了起来,竖着耳朵,在路当中信心十足地瞧着。毫无疑问,那是我的乌尔苏。我跳下马车,向它飞跑过去;这时,它也向我扑来。我们撞了个满怀,它在尘土里打起滚来。它在那里跟我嬉戏,用舌头舐着我的光脚板。然后它撇下我,扑到了爸爸的背上,爸爸一把将它拉在怀里。

我们发现,到家还有半公里的路程。那时,爸爸对卡弗里勒说:

“老兄,你看见了,就连狗也不愿意再呆在这个家里啦。屋里的东西你愿意拿什么就拿什么吧;我们永远也不再踏进这个家门了……我,孩子,还有这条狗,我们去流浪。卡弗里勒,这个没了女主人的家就归你了!”

卡弗里勒从车上站了起来,他考虑了一下,咬着胡子梢说:

“你说的有道理,马利奈。一个人没有老婆、没有土地,太没意思了。你去流浪吧。你拿着我这三十列依,以后我把你家的那堆木头弄走就行啦。”

他用鞭子指着我,又补充说:

“你儿子好象着了迷。在追赶牛蒡子的时候,你要把他看管好……他会跑丢的。等他到十八岁的时候,给他娶个能带点土地来的媳妇,好让他守着家门口干活。”

“不行!”爸爸说,“让上帝决定吧……”

卡弗里勒耸了耸肩,赶着车走了。

我们带着我们的东西和乌尔苏,留在荒凉的公路当中。乌尔苏用它的眼睛在问我们: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爸爸象一根电线杆子直挺挺的呆立了好久,他绝望地看着勒泰尼,那儿就是他收拾了八年鱼并且曾经寄予很大希望的地方啊。那时,我第一次想起了他在伯勒干荒原里小声说过的那句象是责备我的话:

“如果你要不跟我来,我说什么也不出门!决不出门!”……

当我们沿着公路向北、向雅洛米查、向其他的地区走去的时候,远处的一个教堂响起了晚祷的钟声。牛蒡的海洋浪涛滚滚,黄昏的余辉亲吻着浪头。丘陵和它们那光秃秃圆溜溜的山岗陪伴着这寂静的荒野。在晴朗的天空中,鹳鸟和大雁在它们离去之前,正在做最后诀别的翱翔。我痛苦地伸着脖子凝视着它们,而我的心则象铅一样沉重,我知道我被大地攫住了。

乌尔苏追逐着大群的飞蝇,在我前面跑着。爸爸一直老远老远地走在我的前面,他吹起了他那遗忘了一段时间的笛子:

奥尔泰尼亚的男人们去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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