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雅洛米查河的两岸,土地肥沃,有很多地主的庄园。在那儿,伯勒干荒原丧失了威力。
三天来,我们在哈吉耶尼和布拉道奈什蒂之间流浪,想找一个雇用长工的地方,但是,我们到处被驱逐。最后,在一个晚上,我们精疲力尽地来到一个破落的小庄园的门口,他们善意地收留了我们。这是一个破落地主的住宅,只有很少牲口和土地,它坐落在离村子有一公里的地方。伯勒干荒原以其贪婪的吞噬一切的胃口窥伺着它。它陷于悲哀、孤独中,听任着这个怪物的摆布。
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一股热玉米糕的香味使我们的鼻子发痒,也使乌尔苏高兴地摇起尾巴来。仆人们——男人、女人和小孩——正在院子里干着杂活。这时,一群母鸡则盲目地朝鸡窝走去。
接待我们的女管家是一个城市打扮的妇女,她的腰带上挂着许多钥匙,态度跋扈。她没跟我们说几句话就走到一扇窗户下面叫道;
“小姐!小姐!”
一位白头发,身材颀长,非常苗条而文雅的老处女出现在阳台上。她向正在冲我们的包袱狂吠的狗打了个手势,等它安静下来以后说道:
“玛丽亚,有什么事?”
“两个‘外乡人’来找宿,如果可能的话,还想找点活干。”
“你们过来,”小姐伏在阳台的栏杆上说。
我们把乌尔苏留在外面,手里拿着帽子走到阳台下面。她打量了我们老半天。她长着一双大大的热情的眼睛,这双眼睛使我的心感到温暖。在她简短地问了爸爸一些问题以后,爸爸就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喃喃地说:
“你们真不幸啊!”
她那黑色的旧式衣服使她显得很严肃,但是,她那和善的语调会使你忘掉这严肃。
“你们还有一条狗?”她叹息着说。
“要我们把它勒死吗?”爸爸问。
“不……狗总是会自己找食吃的。你们就在那些人旁边住下吧。因为你们对鱼比较在行,你们就开始给庄园腌鱼吧。”
“我们算完了!”爸爸歪着头说。“我们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些倒霉的鱼啦!”
他那忧郁痛苦的面孔变长了。
我们眼看着又陷入了那种生活:到处是臭鱼肠子、只要伤一点点皮就使你疼痛难忍的盐、往你眼睛里崩的鱼鳞,和会使你的血液中毒的危险的鱼骨头——而这种生活我们在勒泰尼已经领受过了,并为了这个而跑了出来。
好象是为了加深我们的恐惧似的,院子里顿时弥漫了一股准备晚饭而烤的咸鱼的浓重烟雾。再说,也不是什么象样的鱼啊!小狗鱼和长着一身黑乎乎鱼鳞的小鲤鱼——这些带苦味的鱼是从臭水塘里大量捞上来的。在勒泰尼,乌尔苏吃的鱼也比这些鱼好啊。
但是,在我们上桌之前,我们注意到,在小姐这里,所有的人都一样。在煮着玉米糕的铁锅周围,骨瘦如柴的孩子们饿得东摇西晃,他们用手指头刮着溅到搅面棍上的一星半点的玉米糕。他们烤着手,但是,这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动作,他们舔着手指头,就好象手指头上有蜂蜜似的。另外一些孩子没弄玉米糕,而是敲打着他们偷偷地弄来、好不容易才烤熟了的半干不干的玉米棒子。他们相互追逐着,骂着,打着,就象一群在炭火旁转来转去的饿狗似的,只要你一眨眼它们就把鱼给叼走了。
男人们和女人们无精打采地劳动着,他们疲倦,忧郁,沉默,偷偷地看着女管家玛丽亚。老实说,这并不是一个富裕的庄园。同样,你会发现这儿一切都没有秩序,什么都马马虎虎,而每个人却白白地浪费着时间。可是,那又为什么还要用那么多仆人呢?
当我看到女管家吝啬地把玉米糕分成有一口那么大小的一块一块的时候,我不禁要问,这就是一个人的口粮吗?
“是啊,”爸爸对我说,“这儿是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即使再增加两个人也吃这点玉米糕。”
在一张大草席子的周围,人们坐在小板凳上,每个人除了得到他那一点点玉米糕之外,还有一碗盐水。仅此而已!为了使谁也不吃亏,在分玉米糕的时候,大家都围着锅监视着,因为小孩子们会象一群饿狼似的向它扑过来。我看见过他们是怎样把其中的一个孩子给关了起来,据说他是一个偷东西的能手。
对这种生活谁也不感到惊奇。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可以看到一种天生的顺从。他们很少说话,给他们什么吃什么,他们甚至用水来灌饱肚子。吃完饭以后,男人们蹲在一堆不死不活的炭火旁边烤着玉米,在傍晚的暮色笼罩下,不慌不忙地啃着。这时,那群狗为了妇女们扔掉的那些鱼骨头而互相撕咬着。
在这天晚上,我们才只懂得了一点儿。可是在第二天,我们一切都明白了。
* * *
小姐生在一个非常富有的家庭。,当她的父母想逼着她和一个她无法忍受的人结婚的时候,她和他们吵了起来。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才二十岁。那时,她的心早已属于一个“目光象雄鹿,头发象乌木,面貌象英雄”的漂亮小伙子啦。在她童年的时候,每年九月她都和他一起去追赶牛蒡子。可以说,没有谁能象这两个人那样,随着“克利沃兹”疯狂地穿过伯勒干荒原,去追赶它那永远也少不了的牛蒡子了。
开始的时候,她的父母并没有感到不安。可是后来,小姐投到她情人的怀抱以后,一天夜里,在她父亲的唆使下,卑鄙的仆人们把图道拉凯痛打了一顿。可怜的小伙子从此再也爬不起来了。那时,小姐在圣像前发了誓,要永远忠于她那个被打死了的情人。她恪守着诺言。她的父母取消了她的继承权,并把她置于死地。他们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她的两个妹妹,这样,她们两个便成了富人。
小姐多亏她的舅舅,才得以在一个小小的藏身之所里过活。由于管理不当,她那个小小的藏身之所被“荒凉干渴的”伯勒干荒原一块一块地蚕食了。
尽管她已经陷入了贫困境地,但是,那些在别处无法安身的仆人们还是在“好心的小姐”这里找到了栖身的地方。她和他们分享家里的一切,自己过着修女一般的生活,从不贪图任何享受。她唯一高兴的事情是望着伯勒干荒原,特别是在有牛蒡子的时候。那时,你可以看到她感伤地呆上几个小时,回忆着她的青春。她经常把头伏在阳台的栏杆上哭泣。
女管家玛丽亚是她的心腹,是庄园的当家人。当然,她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当家人,因为小姐不允许她粗暴地对待庄园里的人。
“每个人能干什么,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好了。”她经常对玛丽亚说,“只要庄园能对付下去,就是差一点也不要紧。”
是啊,“只要能对付下去”,问题是对付不下去,左右为难的可怜的女管家削减了玉米糕的定量,以致于在村子里开始听到了下面的歌谣:
在我们这儿,在小姐家,
玉米糕做的只有核桃大,
还要带着棍子守着它,
就连猫儿狗儿也得拴起来,
防止它们偷吃它。
在小姐收留的这些穷困潦倒的人当中,玛丽亚是最早来到的一个。同时,她也是最应受到同情的一个人。因为四十年来,她唯一的乐趣就是服侍女主人,而没有认识一个象图道拉凯那样的人,她既没有追赶牛蒡子的童年的欢乐,也没有因回忆伯勒干荒原而伤心落泪。
但是,每个人都会为了某些事情而流泪。在美好的九月的夜晚,当她听到农民们怎样用这些冷嘲热讽的歌谣来挪揄她的时候,玛丽亚跌倒在她女主人的阳台下。而小姐却陷入了旧日的梦境,她觉得。她在和她的情人一起追逐嬉戏。这位不幸的女管家遭受了命运的不公平的打击,她哭诉着她那痛苦的生活,这种生活最终只能归结为一片可怜的忠心而已。
这个“玉米糕只有核桃大”,而且“还要带着棍子守着它”的故事,这个民间的讽刺故事说,“就连猫儿狗儿也得拴起来”,为的是“防止它们偷吃它”;这首不成熟的动人的歌谣这时竟成了爸爸怎么也摆脱不了的思想。
“这几句话说得多好啊,”他对我说,“这就是我们受压迫的人民的全部苦难。压迫人的不是象小姐那样的地主,因为她也是不幸的;而是象她父亲那样的地主,全国的老百姓都厌恶他们。”
他很了解这种情况,因为他从这一头到那一头走遍了祖国的大地,而且能背诵出我国很多民谣。但是,这首责难的歌谣却引起了他从来未有的惶惑心情,因为正象他当时说的那样,这首歌谣是针对“那两个受上帝惩罚的妇女”的。他给小姐腌鱼的时候,从早到晚地哼着歌谣,整整一个星期都是伴随着它度过的。恐怕他的笛子从来也没有吹出过比这更忧伤的调子,他的双唇从来也没有诉说出比这更令人心碎的话语。
我非常害怕陷入这样悲惨的生活,而且我也特别担心我爸爸不让我去冒险,不让那些牛蒡子来改变我的处境,所以我经常对他嚷嚷,我讨厌他老是“絮絮叨叨的”。
后来我多么后悔我对爸爸说过的这些话啊。
可是,那时谁能预料到,没过多久,这种怎么也摆脱不了的无辜的思想会使他献出了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