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我去见世面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那一天。一切对我都很顺利。
这天早晨，当爸爸和几个人到朱尔杰尼去买两车干草的时候，他对我说：
“昨天晚上刮完大风以后，我看到一群猪嘴里叼着草秸到处拱来拱去。这就是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克利沃兹’将要开始刮来了。你可不要冒冒失失地去追赶牛蒡子！等我们在这儿过了冬……到明年春天我们看看再说！”
我什么也没回答。他知道什么在等待着他，所以他吻了我。可怜的爸爸……但是，这是命中注定了的：每个人都有他的命运。如果我的命运整个变了，如果今天在我的家里和我的土地上作了我喜欢作的事情，我认为那主要是由于那种不听话的孩子的轻浮造成的结果。
在庄园里有四个男孩子和三个女孩子，他们象我一样瘦弱、肮脏、光着脚而且衣衫褴褛。为了追赶牛蒡子，他们抱的希望不大：蹦蹦跳跳跑上两公里，然后再回到“玉米糕只有核桃大”的地方。他们是些天生的胆小怕事的人，尽是胡思乱想。我想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他们也是没有用的。
在那个星期里，村子里的孩子们尽是谈论牛蒡子了。
“啊！今年可以尽兴地玩了！”
有钱人家的孩子或穷人家的孩子，有一些娇生惯养，另一些则非常不幸，但他们暗自结成一伙，想尽情地玩一场。
“我要一直走到格勒拉什！”一个孩子喊道。
“我要到布加勒斯特！”另一个孩子夸口说。
当然，不是说用两条腿走一百公里或二百公里，伟大的上帝呀！这样的勇气、梦想、打算和希望，在一个生长在伯勒干荒原地区的孩子的头脑里能够平静吗？
例如，难道就不会遇到一位打扮入时的、漂亮的和温柔的高贵夫人乘坐着她那六匹小马拉着的四轮马车经过这里吗？或者，就不会遇到一位带着复仇的火枪杀死暴君并且向农民手里施舍小钱的绿林好汉吗？甚至遇到一位活泼的有钱人家的女儿，她也将跟着去追赶牛蒡子，她将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她妈妈的面前，并对她说：“妈妈，这就是我的未婚夫！”
为什么不能呢？他一点都不该相信他祖母在火炉前给他讲的那些故事吗？他一点都不该相信村子里那个老牧人、男巫师纳斯达塞老爹对他闲扯的那些故事吗？关于这个巫师，有这样一首歌谣：
里维茨地方的纳斯达塞老爹，
他说他出过一百次劳役，
你让他说吧，你可不要相信。
话虽这么说，但他是个诚实的人，个子也就有他的拐棍那么高，跛子，一个肩膀低，两只泪汪汪的眼睛，小鼻子，头发乱蓬蓬，拖拉着裤字，他是村子里的灵魂。如果一头牛病了，他就把他的手插进牛的肛门里，一直插到胳膊肘为止，瞧，牛就好了；如果一头小公牛“感到”不舒服，他也是用他的手把它的头按在前蹄上；如果一只小猪在发育的时候泻肚的话，他就给它一把谁也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的燕麦；一条狗患了狂犬病，他就用烧红了的铁在它的两只眼睛当中烫。他比巫婆还会算，能准确地预言天气将会怎么样，甚至在三个月之前他就能指出哪些小鸡会成为能下蛋的母鸡，哪些小鸡会变成最“勤恳”的公鸡。
但是，当他用几根小棍和一条绊马索阉割一匹小马或一头小牛的时候，你应该去看一看纳斯达塞老爹的本领。在他摘牲口的睾丸的时候，如果它刚要蹦跳，他就动一动手中的绳子使它安静下来，并哼哼着：
小孩子到他爸爸那儿来，
小伙子到老头那儿来，
老头会使你年轻；
姑娘们会爱上你。
至于孩子们，要是有哪一个能比得上纳斯达塞老爹那样麻利能干，他就教他识数，一点不错地教他一直数到一百。那时，他就举起拐棍，命令他：
“只有出．去见见世面才能成为人物！特别是当你脑子里有点儿主意的时候，咱们这些居住在平原地区的人们有时就是那样干的。”
他并且举例说：
“你们看：格勒拉什的审判官瓦西里格先生；布加勒斯特的帽子商人安特莱依先生；布勒伊拉的大杂货商人达凯先生。这些人都是咱们这平原地区农民的儿子！今天，如果他们不离开这里去见世面的话，他们的头脑会怎么样呢？长工！穷光蛋！你们瞧这些人都成了人物啦！”
调皮的孩子们围在他的四周听他讲着，并且互相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以便发现未来的“格勒拉什的审判官”；他们做着只有在童年时期才会有的梦想。爸爸到朱尔杰尼去了，他要在那里停留三天，在他动身的那天早晨，我就来到了他们中间。
* * *
我需要一大块玉米糕和两三棵大葱，也就是为逃跑那天准备点干粮。在我们那位小姐那里，根本就不用想打主意。村子里那个车匠的儿子什迪尔布曾答应过给我弄到这些东西，于是我便去找他。
我在路上遇到了他。他和他爸爸一起到伯勒干荒原去扔一头死牛。这头死牛放在一个用荆条做的钉齿耙上，由一匹马拉着。
“它被一只白鼬咬了！”他对我喊道。“你过来看看我爸爸怎样给它剥皮。”
一会儿就剥完了：把牛皮放在钉齿耙上以后，车匠就急急忙忙回家了。
“现在，”什迪尔布打了个手势，“我们向面包师进攻。他正赶着车子在村子里呢。说不定我们会想出办法偷到一块面包。对我们追赶牛蒡子来说，面包最好啦，难道不是吗？一个小甜面包啊！……好久我都没再吃过这样的面包了……你也同样……”
当然。我们象一切乡下人一样喜欢吃面包。但是，让我去偷面包师，我不干！我不忍心。
“有一点玉米糕我就心满意足啦，”我回答他说。
什迪尔布打了我一拳，说：
“你真傻！当然，会有你的玉米糕和大葱的，但是，面包更好。”
我相信，面包师到村子里的时候，特别是对小孩子们来说该多好啊。在村子里，孩子们跟在面包师的车子后面，象魔鬼那样喊着：
“面包，面包，面包！”
在面包师走过的时候，你只能听到这些喊声和贪婪的狗的叫声。可怜的人啊！为了在我们村子里卖五六公斤面包，他每个星期都要同这群孩子们进行一场真正的搏斗。鞭子在他们的头上飞舞着。但是，有时他也难免丢点什么，今天就是明证。什迪尔布成功地偷了他一个面包。可是，他被一个嫉妒的伙伴告发了，于是，面包师就要求车匠给他四个铜板。车匠付了钱之后，就骂他儿子，并狠狠地吓唬了他一顿。
“这回我让你知道，我非打死你不可！”他大声喊着。“你最好别回家。”
什迪尔布把面包夹在胳肢窝底下跑了，大家围着他哀求道：
“给一小块！就是一小块！”
他的心眼挺好，他从面包上掰了一半。
我也分到一小块。
“剩下那些明天再吃！”他对我们说。
我们大家一起到草场上去找纳斯达塞老爹去了。我们告诉他偷面包和被吓唬的情况，牧人急忙抚摸着什迪尔布：
“只有你爸爸勇敢！”他嚷道。“我知道，他象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偷的多。你去问问神父，他会跟你说的。”
神父是一个面貌和善、红鼻子的老人。他的衣服跟所有乡下人的衣服一样破烂。他同时还是一个诚实的人。他对牧人诉苦说，他要一个人割草和收玉米。他骂道：
“教堂的烟火养活不了神父！”
“可是我呢，”纳斯达塞老爹把话拉过来，对他说，“我白白地作了多少劳役啊！而得到的只是一个南瓜、一把搅玉米糊的勺子，偶尔弄到几个鸡蛋。为了弄到两个法郎，从三月到九月，我得一瘸一拐地替他们到处跑着去放羊。”
“是啊，纳斯达塞，你跟我一样，也够苦的了！”神父加重语气说。
他在长袍的口袋里摸了半天，取出一个小玻璃瓶，说：
“拿着，纳斯达塞老兄，你尝一口这美味的李子酒！忘掉痛苦吧。”
西米翁神父仅仅是一个挂名的神父。他的教堂象其他许多村子里的教堂一样，由于没有教徒，整个星期都关着门。星期天和节日的时候，有几个驼背的老太婆来作弥撒。他从蜡烛和教堂执事那里得到一两个法郎。教堂执事象一个聋子似的拿着托盘高声叫喊着：
“为了教——堂！为了圣——油！”
另外，葬礼很少，就如同婚礼和洗礼一样。在每个月的第一天，当他挨家挨户地去洒圣水的时候，人们也给他往装圣水的桶里扔扣子和小钱。
但是，因为他宽厚和善良，人们都喜欢他。关于他，还传诵着一件愉快的事情呢。
由于他日渐衰老，他的记忆力常常欺骗他。正因为这样，为了在回答教徒们出其不意地问他“到复活节还有多少天”时不发生错误，他就在大斋日开始的那天，习惯地往衣服口袋里装玉米粒，装多少粒就表示还有多少天。他每天往外掏一个玉米粒。这样，如果一个农民问他到复活节还有多少天的时候，他就从口袋里取出所有的玉米粒，数着它们并准确地回答。
可是有一次，一个淘气的男孩子往西米翁神父长袍的口袋里偷偷地塞了一—把玉米粒。可怜的神父虽然每天扔掉一个玉米粒，可是白搭。尽管盛大的节日快到了，然而他口袋里却还剩下很多玉米粒。
当有人问他的时候，神父总是向人们指着他那装满了玉米粒的衣袋并回答道：
“今年我们再也不会有复活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