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什迪尔布敲我一个人在那里睡觉的粮仓的门时,可能已是半夜了。我拉着他的手把他领到那堆我当作床用的空口袋那里。他一边嘟嚷着,一边铺着床铺。
“我爸爸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他过去从来没有这样打过我!”他慢慢地小声说。
他的声音全都变了,但从他那孩子的呼吸中我很快就认出了他。他接着说:
“我在外面一直等到夜深的时候才偷偷地躲进草棚子的干草垛里。我在那儿睡着的时候被爸爸抓住了。要不是妈妈跑来把我从他手里拉出去,我相信,爸爸会把我打死的。”
“无论如何!……他甚至,我爸爸,他……”
什迪尔布没有哭。我打量着他的面孔,那面孔上长着一双小而热情的眼睛,颧骨隆起,苍白而又非常活泼。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象爱一个兄弟似地爱着他。
“你饿吗?”睡觉前他问我。“我还有半个面包。在那儿呢,在口袋上。如果你饿的话,就拿去吧。”
“那你呢?今天你吃的什么?”
“我吃的烤玉米。我还有一穗玉米,可是又凉又硬。”
“把它给我。”
他伸手在怀里摸索着玉米,并长叹了一声。
“我身上全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说。
我啃着玉米,同时想到我从来还没挨过打呢。这位爸爸……可怜的什迪尔布!……我搂着他的脖子,我们就这样睡着了。
多么倒霉的早晨啊!……天还没亮的时候,一声意想不到的震动,把我象被火烧了似的惊醒了:粮仓的门从合叶上掉下来了。
“‘克利沃兹’!”我喊道。
但是,什迪尔布没有醒,他睡得那么死。我沉默了。他要睡就让他睡吧。在黑暗中,我睁大了眼睛呆着。
小姐的院子“就好象是在伯勒干荒原上”。人们并不是随便说它乱七八糟的。特别是粮仓向北的那一面,被“克利沃兹”吹得最厉害。风象一股巨流似的从早先是窗户的一个大窟窿里猛烈地吹进来。我高兴得颤抖起来。但是,当门已经摔到地上的时候,“克利沃兹”好象一股决了堤的洪流,吹着我们的面颊,并且穿过宽宽的破门洞吹得老远。我甚至想,要不是那么黑,我都可以用手摸到这凛冽的寒风。
外面,风的呼啸声、嘻杂声和东西的断裂声混成一片。一个弃而不用的炉灶就象一头公牛在呻吟。木板掉的满地都是。在我的朋友正把头拱进空口袋里打呼噜的时候,我茫然地盯着那从前是窗户的大窟窿,孤寂地听着这一切。
突然刮来一阵“克利沃兹”强劲的旋风,然后便是哨的一声!一个什么可怕的东西打在我的脸上,并把我刺出血来。
“牛蒡子!牛蒡子!”我挡着“克利沃兹”吹来的有刺的牛蒡子,大声喊道。
那时,什迪尔布高兴地跳了起来。
“来了吗?”他叫着。“快!”
我们用不着穿衣服,因为我们是穿着衣服睡的。我们每人手中拿了一根棍子,把头上的帽子拉低,就马上冲了出去。我们没有忘记带上那半个可以代替玉米糕和大葱的面包。
这真是不可想象的暴风雨般的生活!……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不禁自问,那时的神话般的奇境是不是一场梦幻,我在童年时是不是真的经历过这种奇境。因为自从令人难以相信的土耳其的野蛮统治的时代起,勤劳善良的我国人民还不曾经历过象我在这个故事里将要表明的那种残酷的生活。我们的善良民族从来也没有忍受这种可怕的生活。
但是,我们这些孩子知道什么呢?
除了那些生在泥棚里的人的痛苦生活之外,除了那些经常折磨着人们心灵的苦难之外——由于习以为常,那些苦难再也没有激起任何人的反抗——对于从罗马尼亚的这一头到那一头的千百万农民胸中进发出来的普遍呻吟,我们知道些什么呢?在这荒芜的、桀骜不驯的伯勒干荒原上,形成了一种昏昏欲睡的神秘的生活,而我们作为它的儿女,却愚蠢地,啃着由于上帝发慈悲而长出来的玉米,并低声颂扬着我们的小玉米糕。“玉米糕只有核桃大”——正象你过去在所有的罗马尼亚农村到处都会看到的那样——所不同的是,在别的地方它就意味着人民的血汗。而我们——被上帝和人类的寄生虫遗忘的人——却垂手可得。当时我们不明白这层道理。当牛蒡已经成熟并准备去播撒它们的无用的种子的时候,开始在伯勒干荒原上刮起来的“克利沃兹”会使我们了解这一点。
* * *
在拂晓微白的天空里,毛茸茸的牛蒡子一簇簇地在昏暗的天空中飞舞着;忽而吻一下大地,忽而消失在夜空中,活象一位发了狂的上帝撤下的一些狂飞乱舞的黑糊糊的花絮。
“啊!如果我们能骑上牛蒡子,并象一些风筝似的飞起来该多好啊!”当灰茫茫的大地把我们吞没的当儿,什迪尔布很遗憾地叹息着说。
“克利沃兹”和牛蒡子立刻把我们分开了。过了一会儿,我们就象两个幽灵似的、脚不沾地地飞跑着。我在老远的地方看到什迪尔布千方百计地想把他那个漂亮的牛蒡子稳住。我追赶的那一个同样也是又大又圆,因为风刮得很厉害,它也使我大伤脑筋。并不是说你一次能追赶成千上万的牛蒡子,而是最多也就能追赶一个,尤其是因为好看的是很少的。一旦发现我们的飞舞着的牛蒡子在路上要散开的时候,我们就用手里尖上有钩的轻便的长杆子把它们稳住。有时,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我的腿比我伙伴的长,当太阳的曙光把深红色的光焰照射在伯勒干荒原喧嚣的海洋上时,我感到我已经超过他一公里了。那时,我用杆子上的尖把牛蒡子挑起来,爬上一个小丘。在荒野的边上,我依稀看到纳斯达塞老爹为了他的羊群,固执地想在被“克利沃兹”吹过的牧场上多放牧一天。
什迪尔布一会儿就出现了,一大群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跟在他的后面,他们大都气喘吁吁。牛蒡子和孩子们在牛蒡的海洋里一起滚动着。时常会把他们弄混了,直到一个尖帽子、两只胳膊和一根小棍突然举得高高的,象一些田鼠似的摇动着出现的时候,你才能分辨出哪个团团是牛蒡子,哪个团团是孩子。后来,“克利沃兹”又刮了起来。
在他们来到之前,我又继续跑了起来。
一个小时以后,当我第二次休息的时候,他们的人数减少了一半。村庄、小姐的庄园——都被抛在后面了。无边无际的伯勒干荒原……牛蒡子在澄澈的天空中呼啸而过……成堆的牛蒡子一个接着一个蹒跚地滚动着……迷途的乌鸦……我们想在连绵无垠的丘陵中找一个最大最好的栖身处。我们是六个人。有两个人光着脚,脚上血淋淋的。他们在这次休息以后就不再继续前进了,他们慷慨地把他们准备的玉米糕和大葱给了我们。什迪尔布给了他们几片面包,让他们回去,他们好象有些难过。
然后我们四个人就吃起来,这真是丰美的一餐啊。玉米糕和加盐的大葱从来也没有这么好吃过;就是带黄油和奶酪的馅饼也没有什迪尔布大大方方地分给我们当点心的那几片面包可贵。这面包那么好吃,所以另外那两个伙伴还想再要一片。
“要是你们跟我们换鞋,我就把剩下的面包全给你们。”什迪尔布打了个手势说。
说真的,他们的鞋差不多还都是新的,而我们的鞋掌这时已经磨出了窟窿。
“你们不会走很远的,”我的朋友对他们解释说,“而我和马达凯……上帝知道!……”
那两个犹豫不决的孩子相对瞧了瞧。
“太贵了……”他们当中的一个大胆地说。
“怎么太贵呢?”什迪尔布喊道。
他指着脸上的伤痕说:
“你看,我为这块面包付出了多大代价!”
但是,他们当中有一个好象被说服了。
“除此以外,你得再给我们四个珍珠母扣子!”在他脱鞋的时候,他代表另外那个孩子补充说。
除了面包和我们那有窟窿的鞋之外,我们又给了他们珍珠母扣子。我们穿上了他们的鞋。
“现在轮到你们给我们一小块面包啦!”什迪尔布嘲讽地说。“我们忘记做面团①啦。”① 面团是我国农村孩子们在吃面包或面包圈时,把最后的一口留下,嚼碎后在嘴里把它弄成球形,取出后收起来,高兴的时候再吃。——作者注。
我们的嘲讽使他们两个楞了一会儿,然而,善良的朋友们同意作出牺牲。我们大家都做了一个面团,并把它塞进帽子里,以便在第一次休息的时候吃。
我们放下牛蒡子,互相激励着,随着风大声喊道:
拐弯就到包勒菲拉,
七个金色的里拉②!② 意大利货币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