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个一次也没休息。走了一公里以后,那两个伙伴脚掌上磨出了血泡,这样我们才停了下来。愿意跟我们换鞋的那个孩子比较坚强,他想继续走下去。而另外那个孩子扔掉了牛蒡子,抓住他朋友的衣服就哭了起来。由于这个缘故,他在那放面团的帽子上挨了一巴掌。那个小可怜马上从头发和帽子里把面团拿出来,并就着眼泪把它吃了。
他有一个珍贵的火柴盒,什迪尔布想用两个珍珠母扣子把它换下来。
“不行,得给三个!”
“好吧!三个就三个!”
这样,第二桩交易又用珍珠母扣子完成了。这种扣子可是我们大伙儿拼命要弄到的东西,因为这种东西既稀罕又好看。它们比锡扣子要珍贵十倍呢。,只有两种办法才能弄到这种扣子:冒着挨一顿毒打的危险,从家里人的衣服上剪下来,或是在赌扣子的游戏中象什迪尔布——他差不多把全村的珍珠母扣子都弄到了手里——那样去赢来。第三种办法就有点儿丢脸了,那就是用你的好鞋去换人家的破鞋,或是用稀罕的、比面包还要宝贵的城里货——一盒火柴去做交易,因为农村的孩子没有火柴点火去烧牛蒡,就好象一个猎人没有子弹去打猎一样。所以什迪尔布情愿给他的伙伴们留下几根火柴和一小块擦火柴的纸片,然后才分手走开。
他们顶着几乎都要把他们吹倒在地的“克利沃兹”,一瘸一拐地回家了。
我们一直目送着他们直到看不见时为止。
那时,伯勒干荒原对我们来说似乎更荒凉了。
剩下我们两个孩子真是太孤单了。正象我等着我的朋友先开口说继续赶路一样,而他也在等着我先开口。我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用肩膀顶着风,一只脚放在我们用来钩住牛蒡子的杆子上,每个人都避免看对方的眼睛。我们焦急地观察着那吞噬了我们旅伴的地平线。
我们老目送着他们是明智的吗?
当我看到什迪尔布摘下帽子,从里面拿出面团,慢慢嚼着并品尝它的时候,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这样自问。我看着他,也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但是,我还没来得及拿面团,一股猛烈的旋风就把我们的牛蒡子和帽子给吹跑了!我们高兴地叫了起来。更好玩的追赶又开始了。
这样,命运推动了人的脚步。
* * *
我们一整天追赶着牛蒡子,这漫长而丰富的生活,简直处处都是阳光、大地、天空和“克利沃兹”。夜晚漆黑一片,我们被荒野包围了。那时,我们有些害怕,但我们却不承认这一点,谁都想让对方感到自己很勇敢。
“马达凯,没有鬼,你放心好了!”什迪尔布环视着周围说。
“我知道这儿没有鬼。可能在坟地里……”
“那儿也没有。我在那儿呆过一夜……”
他画完三次十字以后说:
“你也应该画划十字。”
我高兴地画了十字。
我们停了下来,打算在一个长满了牛蒡的山谷里休息一下。那儿黑暗笼罩了一切。那地方背风,我们点起了一大堆篝火,并决定在那里过夜。什迪尔布从口袋里掏出干粮,但是,火的炙烤和疲倦立刻征服了我们。沉重的双臂懒得把食物送到嘴里去。我们打哈欠都把腭骨撕开了。我们眼睛里辉映着熊熊的烈火,互相依偎着,被黑夜笼罩了。我就在这种情景中进入了梦乡,但并没能一觉睡到天亮。
夜里,一阵旋风把夹杂着火炭的灰烬吹到了山谷里日久天长堆聚起来的牛蒡、牛蒡子和灌木丛上面,并使它们燃烧起来。我们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正面对着冲天的大火。强烈的燥热迫使我们躲到山谷的边上。在那里,我脸冲着火、背冲着漆黑的伯勒干荒原瞌睡了好长时间。当一阵可怕的奔跑声震动了大地和我们的时候,我们滚到了火就要熄灭的山谷里。
我的心跳得都要炸开了。什迪尔布的脸色就象死人一样。我们两个都沉默了,用眼神徒劳地问着刚才的奔跑是怎么回事。我害怕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在沉默中,有好长时间,每次被火烧毁了的树木的断裂声都给我们那因恐惧而变得木然的身体带来痛苦。
那时,我的朋友想要跟我说点什么。他仅仅能动动嘴唇而已。后来,当最后的火焰熄灭的时候,我们谁都看不见谁了,这更增加了我们的恐惧。那时,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这时,夜空里重又响起了神秘的奔跑声,这次它传到了我们山谷的边缘。
这声音一直延续到天亮。当我们已经精疲力尽、泪流满面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一切恐惧都是由于一匹从某个地主庄园里跑出来的小公马造成的。这匹小公马由于害怕在它头顶上飞舞的牛蒡子而在伯勒干荒原上纵横驰骋起来。
我们象两个受害的天使似的又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当我们被强烈的阳光晒醒的时候,“克利沃兹”还是没有停。我们象饿狼似地吞着带来的全部干粮。我们又开始了这样的生活。
它充满了阳光和丑恶。
我们非常熟悉这样的阳光。这天早晨,我对它的丑恶还不太了解。但是,正当我们想离开山谷的时候,两声马枪的回声立刻向我揭露了人类的残酷。然而我们还很难猜测出刚刚发生的事情。
“可能是一些猎人!”我听到枪声后说。
“当然!”什迪尔布强调说。
什迪尔布一直爬到山岗的边上,向伯勒干荒原望去。他惊恐地退了回来。
“两个弯着腰的宪兵正伏在被他们杀死的那个人的身上!”他痛苦地说。
我们飞快地跑到了山谷的后面,躲进牛蒡丛里。我们从那儿看到,两个宪兵每人拽着被他们枪杀的那个人的一只手,径直朝山谷走去。在那里,他们一脚把那个人踢了下去。他们当中的一个看到刚刚烧过的灰烬,说:
“大概有个牧人在这里过夜了!”
他们肩上扛着马枪,迈着军人的步伐,不慌不忙地走远了。
当他们在地平线上消失以后,我们跑过去看那个被枪杀的人。他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农民。他脸冲着灿烂的天空躺在那里,两只胳臂扎煞着,两腿叉开,全身僵直。他的手腕子都紫了,这说明他带的手铐很紧。
什迪尔布站在死者的头部跟前,他突然弯下腰去,翻开了他的眼睑。
“他有一对绿眼珠!……”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说:
“我们快跑吧,别等检察官来了!”
我的伙伴就象所有的农民一样害怕检察官。而在伯勒干荒原上,兀鹰代替了检察官。
* * *
我们既没有牛蒡子,也没有长杆子啦,因为它们都被大火烧毁了。我们甚至连追赶被“克利沃兹”刮在我们周围不断滚动的其他牛蒡子的心情都没有了。
我们顺着风,摆动着双手,默默地走着。有时,我们打赌“看谁闭着眼睛走的时间长”,我们发誓谁也不许弄虚作假,然而我们并没有真正做到,不过这倒使我们摆脱了寂寞的心情。后来,一所房子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这是伯勒干荒原的心脏,丘勒尼查车站。从远处看去,它象在荒野中的一个废弃的木板栈房,坐落在没有尽头的黑色枕木上。几棵桔萎的树木使它显得更加荒凉。站长拖着仅仅能支撑住他身子的两条腿,在追赶着一条正在追逐一只母鸡的狗。一个妇女费劲地把洗好的衣服打开,她的裙子被风吹起来。
我们绕过这户被伯勒干荒原骚扰的人家,径直朝那家接待穷人比接待“那些穿制服的人”更热情的车站酒馆走去。
酒馆老板是一个魁梧而心地善良的农民,他对待我们比我们想象的还好。我们对他说,我们离开家去追赶牛蒡子。他不但没责备我们,反而请我们吃面包和肥肉,甚至还有柠檬汁。他不但没盘问我们,而且很感兴趣地问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从哈吉耶尼来。”我说。
就是如此。
但是,过了一会儿,从车站里出来一个管灯人。他连问带吓地和我们纠缠起来:我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从家里跑了出来?要到什么地方去?
“应该把你们交到宪兵手里!”他最后说。
“你让孩子们安静一会吧,”酒馆老板大声嚷道。“你又不是他们的家长,你连老婆都还没有讨着呢,别多管闲事啦。”
管灯人立刻沉默了。后来,他要求给他一“小杯”。他被简短的一声“不”拒绝了!酒馆老板开始读起一张报纸来。
就在这时,有个什么可怕的东西闪了一下:一个风尘仆仆、两脚血污和蓬头垢面的年轻农妇出现在酒馆的门前。她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呜咽嗄哑的声调喊道:
“基督教徒们!……你们有没有看到两个宪兵押着一个带手铐的农民?”
什迪尔布惊恐地跳了起来。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好象发了疯似地回答说。
那个妇女跑得很快,一会儿就不见了。
管灯人回过头来冲着我的朋友,用一种冷酷的眼光打量着他,并对他说:
“你回答得太急了,你给我证明一下……”
“我不是跟你说让孩子们安静一会儿吗!”酒馆老板打断他的话说。“今天早晨你喝多了。走吧!你快离开这儿吧!”
管灯人走了。
吻过酒馆老板的手之后,我们想,我们还是走为上策。
在火车站,一列直达布加勒斯特的货车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这玩艺儿我们在伯勒干荒原上从来没有见过。我们看着那数不清的车辆,起了扒上火车离开的念头。
“我听说它走起来象一阵风似的!”什迪尔布对我耳语道。“要是那样多好啊!”
真的,那太好了。
我们躲在一节装满了建筑木料的车厢里,火车不停地把我们带到了莱赫留。在路上,为了看看这一地区,我们从躲着的地方出来了。我们在几个钟头里看到的那些东西,需要一年我们才能弄懂。特别是那些开垦荒地的农民,他们既鞭打耕畜,也抽打自己的老婆。另外那些赶着破车、因为道路不好而翻了车的农民,他们则被迫在远离人家的田野中自己摆脱困境。
快到路途终点的时候;一个扳道工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什么也没说我们。他回到我们面前那节车厢中他的小屋,突然开始吹起笛子来。他的笛声把我们吸引住了。我们先是怀着恐惧的心情凑了过去。后来,由于他冲我们友好地笑了笑,我们便走到他跟前去听了。
他是一个上了岁数、同时又好象是一个爱幻想的人。他不时咳嗽着,把指间的笛子孔弄湿,皱着眉头吹奏着多依娜。
在进莱赫留火车站之前那一瞬间,他吹奏的曲调跟我亲爱的爸爸吹的一模一样:
奥尔泰尼亚的男人们去收割……
我把脸埋在手里哭了好久。
车到达莱赫留的时候,扳道工对我们说:
“嗨,你们玩得好吗?现在你们稍微等一下,一列开往鸠尔尼查的混合列车马上就要开了,我去跟一个铁路工人说一声,让他把你们带回家去。”
“可是,我们不是鸠尔尼查地方的人,同时我们也不想回家!”什迪尔布喊道。
“啊!那就另当别论了。你们是什么地方的人,打算到哪儿去?”
“我们是哈吉耶尼地方的人,我们想去见见世面!”
“见世面?这可严重了!……依我看来,你们好象不是开玩笑……那你们就跟我走吧!”
“你不会把我们交到宪兵手里吧?”
上帝保佑!……我也是那些想见见世面的人当中的一个,而我出来的时候比你们还小。那么说我可能对你们大有帮助了。我相信,你们决不是从非常舒适的家里逃出来的:‘狗,你不打它,它是不会逃跑的。’”
过了一会儿,他忧心忡忡地回来,同我们一起径直朝车站旁边的一个客店走去,那儿停着数不清的农民小马车。在那里,完全出乎意料;我们的命运就这样作出了安排。
客店里挤满了从大集市上回来的农民。我们进去之后,什迪尔布的目光马上就和坐在大厅里的一个年轻农民的目光相遇了,那年轻农民正在同一个漂亮女人谈话。
他们这样彼此看了一会儿。后来,那个青年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并用一种能引起所有顾客注意的嗓门喊道。
“约奈尔,现在才看到你,我都快等死了!喂,你过来!”
约奈尔(约奈尔不是别人,正是什迪尔布)胆怯地凑了过去,吻了吻那个人的右手,开始呜咽起来。
“别哭了!”那个人说,“你看看丽娜,我的妻子。”
然后他冲着他的女伴补充说:
“你想一想……他是我的弟弟呀!”
约奈尔同样也吻了吻那个女人的手。她拥抱了他,并安慰他,让他别哭了。
“跟你在一起的都是谁?”他哥哥问他。
“说真的!”那个扳道工回答说,“这儿已经没有我的事儿了,他又见到他家里的人了……不过,我倒可以为在座的人的健康干一杯。”
我们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们的冒险史大家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