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找到嫌疑人,方惟与第一个就想到了远山酒店。
沈樵年出事当天,只有远山酒店的监控拍摄到了他。他早晨离开酒店去爬山,不到中午的时候坠崖身亡,这段时间里,凶手一定就在他的周围伺机而动,然后接近他,并找准时机迷晕了他,再将他拖行至那个山坡下面。也许仔细观看酒店监控,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寐王山上的远山酒店建于十二年前,是寐王山附近首个五星级酒店,也是唯一一家政府破格批准修建在山上的酒店。投资人兼创办人是一位姓王的归国华侨,虽然从小在欧美文化的熏陶里长大,内心对中国传统文化却是极致推崇。
当初在选择酒店的格局和装潢时,设计师特意选用了苏杭一带的经典园林风格,室外花园里的亭台楼阁中,每扇窗户、每把石凳均是臻心雕琢,匠心独运,一草一木都与寐王山浑然一体,共同吐纳着天地之气。
酒店内部五分格局,每一格局以中国古典颜色命名,分别布局在酒店的不同方位:
凝夜紫星阁
远山蓝云座
天水碧霜轩
烟霞绛诗斋
胧月黄晴居
沈樵年在远山酒店有自已固定的房间,正处于烟霞绛诗斋。这个房间酒店常年为他预留,也不存在有其他人入住过的可能。
从公安局开车不到一小时便抵达远山酒店,三人到时已是下午三点。方惟与提前向酒店负责人秉明过来意,前来迎接的人自称姓于,可以称他为于主管。
“根据旅客入住身份信息的记录,远山酒店经营十年来,沈樵年先生曾多次入住,头些年只是一年偶尔来住几次,两年前他向酒店提出想租用一间常年固定的房间,供他本人专用。我们酒店不提供长租,但考虑沈樵年先生身份特别,这间房是打破了惯例。”走在三人前面的于主管主动说道。
“出事那天到现在,有其他游客入住过他的那间房吗?”方惟与问。
“没有,沈先生和我们签的是为期三年的租赁合同,现在仍在合同期内。即便他的家人要求解除合同,在你们查清楚这个案子前,我们也会尽可能保持它的空置状态。这点请警方放心!”
方惟与郑重点点头,向他表示感谢。
“请问…你们酒店入住一晚要多少钱啊?”田小桔耐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
“酒店房间分几个档次,最便宜的一千八百八一晚,最贵的则是这个价格的十倍。”
“这么贵?!”田小桔惊呼。
她只听父亲说过,能够住得起远山酒店的都是有钱人,没想到有钱人也分了这么多档。
于主管淡淡一笑,耐心解释:“这只是日常价格。现在正进入暑期旺季,景区客流量激增,届时酒店还会调价。但即便是再高价格的房间,到了那个时候仍是供不应求的。”
哇,有钱真好!田小桔心里羡慕地想着。
她已经不敢问面前的负责人沈樵年租三年要花多少钱了,对于她而言,那得是个天文数字。但在沈樵年这种地产大佬眼里,也许就是洒洒水。
于主管在前面边走边介绍:“烟霞绛的特色是诗词,色调比较沉稳,它和天水碧一样很受中老年人欢迎,而凝夜紫、远山蓝添加了星云元素,区域内设游乐场和恒温泳池,更受小朋友和年轻人的青睐,胧月黄偏皇室宫廷风格,是新晋网红打卡圣地。创始人王建春先生不喜欢一成不变的风格,所以在酒店的设计上尽可能添加丰富的、能满足各年龄层人群需求和喜好的元素。而这个酒店只是王先生的产业之一…”
他忽然想起来人是查案的刑警,不是入住的游客或者考察的投资者,意识到自已话似乎多了点:“不好意思,职业习惯,遇到客人就喜欢多介绍几句。”便不再多言。
方惟与他们笑了笑,表示无妨,听听还能长见识,做刑警的什么都了解点,肯定不是坏事。
烟霞绛的走廊色调充分贴合了它的主题颜色——红。房间外的公共过道上,墙壁被刷成渐变的红色,像天色渐晚时的彩霞,由近及远,由淡转浓,黑色的小飞鸟如晚霞中灵动的点缀,为这美丽的红墙赋予一丝生机。而靠近每个房间的墙壁上都印有一首小诗。
三人来到沈樵年房间门口,田小桔看到旁边墙上的诗,便小声念了出来:
“画桡缥缈欲凌空,
两岸桃花映水红。
三十里湖晴一色,
春来都在晓莺中。
又是红色,连诗里都有红色,这个酒店的细节做得真是到位。吴绛雪…这个诗人好冷门,我都没听过。”田小桔挠了挠头发。
“除了白日依山尽、床前明月光、锄禾日当午、曲项向天歌,你还听过啥?!”齐啸又开起了田小桔的玩笑。
“你可别小瞧我,我读书时语文成绩还是很好的!”田小桔听到齐啸的嘲讽,立刻甩了个白眼回嘴道。旁边方惟与瞧着这一对活宝冤家,实在懒得搭理。
不像一般的酒店房间,沈樵年的这个房间房门非常宽敞,四五个成年人并排都能站下。房门是横向平推式的,推开的门会暂时嵌入旁边墙壁的夹层中。夹层边设置了人体感应装置,一旦人进入房内,即使没有主动关门,半分钟之内感应到没有人再进出,房门也会自动关闭。门上还有精致的木雕工艺,光是这个门瞧着就价格不菲。
于主管用卡刷开房门后,方惟与三人才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有钱人的生活。这哪是酒店房间,这简直就是把家里的豪华卧室搬过来了吧!
门内有两间房。
一间是用于办公的书房。经过入户玄关走几步便可观其全貌。一条两米长的书桌、一把中式风格高背椅、一个靠西面墙摆放的书柜,均是高档红木打造,书柜里的书看着不多,书桌上也只摆了两三本商务周刊。
一间是卧房。一张宽大的红木双人床,哪怕同时睡下五六个人也不显拥挤。房间内还有衣柜、床头柜、床尾沙发等家具。
地面整体铺设的是灰白色大理石砖,在床的两侧和书桌下方又铺了印着水墨画的纯羊毛地毯,与家具整体的中式风格相得益彰。酒店会对其定期进行清洗,所以地毯显得很干净。
这间房在酒店南面一侧,平时采光极好。两房中间被隔开,每间房朝南各是一面巨大落地窗,透过它望向窗外,寐王山从清晨到傍晚云雾缭绕的美景都能被人一览无遗。
房间四周的墙壁做了良好的隔音设计,配备了各种高科技,包括窗帘、吊灯、落地灯、中央空调等,不是有人体感应装置,就是有声控装置,使用、操作都非常便捷。
在齐啸和田小桔对房间内陈设进行观赏时,方惟与走进书房西侧的洗手间里。
他仔细看了看淋浴室的水管,是不锈钢材质,从表面光泽感判断,水管很新,说明前段时间确实进行过更换。虽然房间内空间宽敞,但洗手间的整体空间不算大。
房间没有配阳台,只有两面巨大的落地窗各开了一扇可以向外推拉的小窗,用于房间透气。窗户外面也不存在任何供人攀爬的栏杆或台阶。这说明不可能有人为了躲避监控,从窗外进入房内。
三人紧接着来到酒店监控室。
监控室里有三个工作人员,每人负责不同区域。于主管喊过来一个叫小张的,跟他说明了方惟与等人的来意。小张态度非常恭敬,立马调取了沈樵年最后一次在酒店居住期间的监控视频。
监控显示,2017年6月23日,沈樵年在下午五点四十分带着一个背包入住酒店,六点三十分左右前往楼下餐厅进餐,七点零三分回到房间。此后,直到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才再次走出房门。
在这段时间内,有两个人进出过沈樵年的房间。
当晚的十点零七分,沈樵年打电话给酒店前台,称自已淋浴室的水管爆裂,洗手间浸满了水。
十点十七分,修理工带着工具包和一截全新的水管上门进行维修。十点四十五分维修工离开房间。
十点五十五,清洁工推着清洁车上门清扫,十一点十分清洁工推车离开。
应方惟与的要求,于主管将那晚的维修工和接到电话的酒店前台人员叫了过来。
由于清洁工已离职走人,便喊了和她同宿舍的一个叫柳姐的妇女过来问话。柳姐在酒店负责的也是房间清扫整理工作。
“当晚是我在前台值班,接到沈先生的电话就立刻通知了水电维修人员。按照酒店的要求,修理工应该是五到十分钟之内就上门了。”前台一个年轻小妹说。
……
“是他主动给我开的门,但他脸色不太好,下半身就裹了一大片浴巾,看样子应该是洗澡洗到一半水管就爆了。想想都挺狼狈的。
我也不敢怠慢,进门就直奔淋浴室,发现是中间一截水管断裂了。这种断裂的程度我还是第一次见,常见的水管漏水都是接口处老化松动,这种断裂,倒像是人为敲断一样。不过这么大个酒店,什么都可能发生。我没多想,赶紧把旧管子替换成新的,安装好我就走了。他看我弄得挺快,也没跟我说什么。但据说后来进去的清洁工就比较倒霉,还被他骂了…”
“你还记得你离开时他在干什么吗?”
“记得,他坐在里面那间房的床边,在看手机。因为我走的时候特意喊了句,我说——老板,搞好了!他嗯了一声,瞧了我一眼,没多说话。然后我自已打开门就离开了。”
……
“蔡姐那天晚上回宿舍特别生气,她说自已已经尽快上门清扫了,但那个老板态度还是特别差,在她打扫过程中一直骂骂咧咧。后来她搞完卫生要离开时,老板还说要向酒店投诉。蔡姐说反正她第二天就不干走人了,直接就和他吵了几句。第二天早上我去其它房间上门打扫时,有的房客还问我昨晚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沈樵年的房间是你打扫的吗?”
“是的。蔡姐走后,那里就归我负责。这是在她走之前就分配好了的。”
“你打扫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房间有什么异样?”
“异样…好像没有啊,过这么久,也记不太清了。我每天都要打扫很多房间,不会主动注意这些。”柳姐说着。
方惟与低头沉思着。好像一切都正常合理,没有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啊,想起来了!是有点奇怪的地方!第二天我进房打扫时,发现房间里有一个拖把!”柳姐忽然说道。
“为什么你会觉得有一个拖把奇怪?”
“酒店有严格规定,清洁人员在给客户打扫房间时,除非必要,房间内客户的私人物品一律不许移动,所有的清洁工具也必须在打扫完毕后带离房间。如果被客户投诉,是要罚款的。
但是那天早上,房客离开后,我进去打扫,发现洗手间里居然有一个拖把,就有点吃惊。但是想到前一晚蔡姐和房客发生过争吵,我猜可能是她一时大意,忘记把拖把带走了,我就帮着把拖把拿回去了。”
“那个拖把…你还记得它是什么状态吗?我是说,它是干的,还是湿的?”
“湿漉漉的,这我记得很清楚。提起来的时候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掉。我拿起来就立马把水挤干净了。”
“这种拖把要怎样才能挤干净水?”
“清洁车上有自带的挤水装置。”说着柳姐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那是她平时拍下的工作照片,她指着照片里一台一张清洁车:“喏,就是这个地方。当然,水也可以用手挤掉,但就是脏一点,然后没那么容易挤干净。”
方惟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用手拍了拍小张的肩膀,郑重地拜托道:
“麻烦你再播放一下清洁工进出房间的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