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五十五分，蔡姐推车前来，按响门铃，不到五秒钟，房间内的人打开了门。
监控里看不到沈樵年的身影，只能听到蔡姐喊了一声“老板，我进来打扫一下”，视频里沈樵年也未出声，如果他真的有不耐烦的情绪，也一定是蔡姐清扫过程中发生的。
蔡姐推着清洁车进入房间后不到三秒钟，房门自动关闭。这说明房间内有人主动关上了门。那么大的清洁车进入房间后，留给沈樵年返回门口关门的空间很小，所以关门的应该是蔡姐。
时间快进，来到十一点十分。
此时房门打开，房间内隐约传出沈樵年的责备声——
“来那么慢！…磨磨蹭蹭的！…都这么晚了！…赶紧滚出去！…”
然后，就听见蔡姐一边推着清洁车，一边生气地回着嘴。待她的车和人完全走出房间，她身后的房门立刻被重重摔上。“嘭”的一下，哪怕是看视频的方惟与等人，也能感受那震耳欲聋的怒意。
蔡姐在走廊上愤愤不平，控制不住地大声嚷嚷了几句，才推着车慢慢离开。期间还有客人从其它房门里探出脑袋，看着稀奇。
这段清洁工蔡姐进出房间门的视频，方惟与前后看了不下十遍。小张并没有不耐烦，但他和齐啸、田小桔一样，对他看这么多次的目的表示不解。
“蔡姐平日里推清洁车的视频，你这还有吗，能调出来两段看下吗？随便什么时候的都行。”方惟与突然开口问道。
“有的，稍等。”
小张很快调出当天早晨和下午另外两间房的房客退房后，蔡姐打扫完推着清洁车离开时的视频。方惟与重复看了四五遍，才说可以了。
“方队，你发现什么了？”齐啸问。
“我怀疑这个清洁工有问题。这个清洁车被推出来时…”
他指了指视屏上的清洁车车厢，眼神晦暗，声音凝重：“沈樵年很可能在里面。”
“啊？！”齐啸和田小桔同时惊呼。
“沈樵年那时候不还在房间里和清洁工吵着架吗？他还摔了门。而且第二天，他也出现在监控里了啊！”齐啸说。
“清洁车能把人从房间里运出来，自然也能把人从外面运进去。
你们看，在同一天的上午和下午的视频里，这个蔡姐推着车从一个房门走到另一个房门，这期间的用时大概是六至七秒，但她从沈樵年房间出来后，同样的距离，用了十三秒。这个速度，明显比她正常速度要慢一些。视频里光看她迈步的动作，差异也很明显。你们觉得，这说明什么？”方惟与看向两位同事，但他心里已有了答案。
“车变重了？”
“会不会是凑巧呢？比如，那会她的脚正好受伤？或者手疼之类的？像我爸，他有腱鞘炎，发作起来疼就会使不上力气。如果这样，她推不动车，也合情合理啊。”田小桔提出想法。
方惟与点头：“也有这种可能。我们再去问问那个柳姐问便知。”
……
“蔡姐身体很好啊，我跟她同事将近一年，从没见过她生过病，连感冒都没有。
腿脚有问题？那应该不会！休息日她还经常爬山，那腿脚老有劲了。离职前几天我也没听她说过自已腿脚出了啥问题啊。
手？那更不可能了吧！哈哈哈，你们不知道，蔡姐那手劲大得哟，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是个男人。男人和她掰手腕估计都掰不赢，她脑子有问题手都不会有啥问题的！最多就是平常打扫的时候被割伤或者划伤一下，但那对于我们这一行的来说，都是家常便饭的小事。”柳姐信心满满地回答道。
“哦！我想起来了，蔡姐跟我说过，她以前在医院当过护工，长年累月，手脚的劲就这样锻炼出来了。”
听到这里，方惟与脑海中回想起了张法医提醒他们的话——“他必定是个体力非常好的人”。
他内心假想的一直是个壮实男子，没想到居然是个女人！
“如果沈樵年当时已经被迷晕用车推出去，那留在房间里那个和蔡姐发生争吵的人，就一定是假扮沈樵年的人。他以同样的方式藏在车内，待房门关上，他再从车内出来，一个手脚有劲的女人加上一个成年男人，两个人足以制服沈樵年了。”方惟与分析着。
“如果沈樵年已经被迷晕了，她悄无声息地推着车出来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和里面的人上演争吵的戏码呢？她不怕露馅？”田小桔问。
“这是为了让所有人，包括事后查看监控的警察认为，她离开房间后，沈樵年还依然留在房间里，这样我们就不会怀疑到她了。”顺着方惟与的思路，齐啸已经想通了一些，他来回答了田小桔。
“可是，第二天早上的监控里…”他还是有疑问。
“第二天的监控里，你确定他就是沈樵年么？你从头至尾看到过他的脸么？”方惟与淡淡一笑。
确实，“沈樵年”走出房门开始，就一直用手捂脸，断断续续地咳嗽。他走得很快，房间在酒店二楼，又靠近楼梯，他几乎不到三分钟，就彻底离开了酒店监控范围。在这三分钟内，他的手就没离开过脸。
除了发型和沈樵年是一样的、衣服裤子鞋子和山脚下沈樵年尸体上的是一样的以外，最关键的是，监控里根本看不清他的全脸！而所有看监控的人都想当然的认为，他就是沈樵年！
“我查过天气，6月23日那天白天气温将近36℃，夜晚山上会变得冷一些，但也不会冷到哪里去。沈樵年在水管爆裂时身上应该是被溅了不少水，但修理工进入时他也只是下半身裹了一条浴巾，说明他并不觉得冷，怎么第二天就咳得这么厉害了呢。”
“那个拖把又怎么解释，肯定不是被遗落在那里的吧？”田小桔又问。
“你算算这个蔡姐从房门关闭到重新出来，一共在房间里待了多长时间。”方惟与暗示到。
“…？”田小桔不记得了。
“十五分钟。”方惟与提醒。“十五分钟，是他们留给自已完成全部工作的时间。在这十五分钟内，假的沈樵年要从清洁车里出来，和这个清洁工一同制住沈樵年，要让他吸入七氟烷，并等上三到五分钟待麻药发作，然后再将沈樵年的身体塞进清洁车。
时间太长，事后容易引起怀疑，时间太短，这些事情无法做到。你想，在这种情况下，这个蔡姐还有时间去清理洗手间里的积水吗？”方惟与向她解释道。
“哦，我明白了！”田小桔一脸恍然大悟。“所以她将拖把留在了那里，让那个假的沈樵年自已将水拖掉。如果不清理干净，第二天这个柳姐上门整理房间时，积水如果还在，势必会对昨晚她到底有没有打扫这件事起疑。”
“应该是这样。所有一切才能说的通。但是，唉…”方惟与叹了一口气：“这些都还是猜测，如果事发当天我们就能作这样的猜测，也许还能通过提取清洁车上的指纹、检验车内的痕迹来印证。事情发生这么多天，一些证据早就消失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快找到这个蔡姐。”
“我现在就去问酒店她的身份信息！”齐啸赶忙跑去找于主管。
于主管找到酒店专管人事的一位经理，经理从员工档案里找到了这个蔡姐在今年一月初入职时提交的身份证复印件。
“根据身份证上显示的信息，这个蔡姐叫蔡菊珍，今年五十六岁，证上住址在凝州下边一个叫赤集的小镇。孟庄26户…看这地址应该是个宅基地自建房。从市里开车过去，大概两小时车程。方队，你看我们是现在就赶过去还是？”手里拿着那张复印件，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齐啸犹疑地问道。
“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先这样吧。明天一大早我们俩一块过去，我来开车。”方惟与对齐啸说。
“那我呢？能带上我吗？”田小桔发问。
“你不去，我需要你去做其它事。”
田小桔顿时成了蔫小桔：“哦，好吧，什么事啊？不会又是去商场找香水之类的吧…”
离开寐王山的路上，方惟与开车，齐啸坐副驾驶，田小桔坐后面。
“根据秦大川的口供，给他打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但根据我们的调查，案件里有两个嫌疑人。一个是今天找到的这个蔡菊珍，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另一个是假扮沈樵年的那个男人，秦大川虽然近视，但不是瞎也不是聋，如果是个年轻男子假扮，肯定在两人争吵时就露出破绽了。
这么一想，就有两种可能——第一，打电话这个年轻男子，他是案件的第三个参与者，但他具体参与了哪些，我们现在不得而知。第二，根本没有第三个人，这个年轻男子，根本没有参与犯案。”
“没有参与犯案？那他为什么打电话给秦大川？”田小桔问道。
“如果大街上有人拉住你，说给你一百块钱，让你给一个陌生号码打个电话，并要求按这人交代的内容说，你愿意么？”方惟与问。
“莫名其妙的电话，给我再多钱我也不愿意，谁知道是不是要害我，或者嫁祸给我！”田小桔想都没想地说出口。
方惟与笑笑：“那是你，你是刑警，学过侦查和法律，也有很强的防范意识。但那菜市街上到处都是推着车卖菜的底层群众，给点钱，只要说几句话，毫不费力，比吆喝卖一天菜轻松，我相信有很多人愿意打这个电话。所以明天，我需要你去排查一下。”
“天啊！”田小桔呜呼哀哉，但她赶紧捂住了嘴巴，然后小声自言自语：“难道我要守在那里，逮一个人问一句，那天有没有人让你打个电话？那里不光有卖菜的，还有买菜的，还有路过的。这…这能找到吗？”
方惟与和齐啸听到田小桔的碎碎念，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如果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可以叫上小徐、小顾他们一块。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很可能找不到这个人，或者压根没有这个人。”
“小菜鸟，想开点吧，你这算啥呀？！想当年我们查一个跨省贩卖人口案，在机场和火车站蹲点排查了整整两个月！就在所有人都熬不住的时候，关键证人才终于出现。所以啊，皇天不负苦心人嘛！”齐啸洋洋得意地臭屁起来。
“你要实在查不到，走的时候在菜市场买点特价菜回家，也不是没有收获的嘛，哈哈哈！”齐天大“笑”同志完全没有看到车后座田小桔幽怨的眼神。
田小桔下车后，齐啸从后视镜望着她的背影，直到车子重新启动向前开去，田小桔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齐啸眼角笑意很久都没褪去。
“你以后还是别老开小桔玩笑了，也别老把‘菜鸟’二字挂嘴上。小桔是我们的同事，对同事要有基本尊重。”
“可是她真的很菜啊。体力体力不行，脑子脑子不行，又倔强又天真，听她说话就像听幼儿园的小朋友提问一样，真不懂她怎么进到刑警队的。”
“呵呵，没这么夸张吧。”方惟与听他的形容有些哭笑不得。
“我给你讲个故事，也许你会改变对小桔的成见…”
“十八年前，凝州市s区下面一个村镇银行遭遇了抢劫，两个劫匪都带着枪。当时银行柜员第一时间偷偷报了警，警察也很快赶到。可这劫匪穷凶极恶，不愿缴械投降，为了逃出去，他们挟持了当时在银行取钱的一个人质，这个人质是个孕妇，肚子已经七八个月大了。警察为了孕妇的安全，按这劫匪的要求安排了车，劫匪开着车，挟持着孕妇逃了出去。”
“后来呢？孕妇被解救了吗？”齐啸赶忙问。
“没有…”
“为什么？后来发生了什么？”
“劫匪开着车进了山路，正巧又碰上下暴雨，跟车的刑警很快就把人跟丢了。后来公安局加派了大批警员在附近搜查，最后在一片水稻田边找到了孕妇的尸体。她的脑袋、肚子各被开了一枪。”方惟与的语气异常平静。
“…”齐啸眼眶有些湿润，双拳紧握。“这帮畜生！为什么逃出去了还不放过人质？！”
“做人的底线可以低到什么程度，是你我都难以想象的。”方惟与也有些痛心。“当时这个事情舆论上闹得沸沸扬扬，老百姓对劫匪充满愤怒，对公安系统的办事能力也尽是质疑和失望。后来这事引起了省公安厅高度重视，立即加派了人手，要求务必尽快抓捕这两个逃犯。人最后当然是抓到了，但是这个受害者再也回不来了…”
车内气氛顿时变得凝重，齐啸一言不发。听完这个故事，他内心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个孕妇，就是田小桔的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