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轮弯月逐渐浮现天边。车正经过江边,吹进车内的江风有些清凉。
听到方惟与的话,齐啸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
局里的同事都知道,田小桔性格乐观开朗,对凝州风土人情、历史文化都非常感兴趣,也非常熟悉,简直是一部活地志。
她爸爸是开旅行社的,借着市政府对凝州旅游业大力发展的东风,他家这些年也算做得风生水起,但齐啸这时才意识到,居然从没听她提过自已的母亲。
“还有件事你肯定想不到,当年出警的警察,就是现在省公安厅的厅长。”
“省公安厅厅长?江颂阳?江厅?”
“没错。”
江颂阳是凝州市的传奇人物,当年还是凝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副队长的他,在追查一起农村留守儿童遭受性侵的案件时,查出某个大型商业集团向政府官员性贿赂的惊天丑闻,他在社会众多正义力量的支持下顶住政商两方黑恶势力的迫害和诬陷,成功取得关键性证据,将涉案的多个商界名人、政府高官送上了法庭。江颂阳也凭此案一举成名,成为凝州百姓心口相传的正义化身。
在此后的十几年里,江颂阳陆续立下汗马功劳,一路从刑侦支队队长,做到公安局的局长,再到后来的公安厅副厅长、厅长。他的晋升路线,稳打稳扎,举步维艰,公安系统里对此没有不服气、不敬佩的。
齐啸也把江颂阳视为自已的偶像,入职公安刑警这么些年,他一直梦想能和江厅有所交集。在凝州市公安表彰大会上,自已曾见到过这位传奇人物。主席台上发表讲话的他完全不提虚头巴脑的东西,幽默打趣时哄得全场拍手大笑,严肃时又敢拍着桌子大骂基层乱象,吓得在场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这一切都给齐啸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从头到尾齐啸也只能远远看着,到表彰会结束,他连话都没机会同偶像说上一句。
“田小桔妈妈的这个案子,在江厅心里一直是个结。他觉得是自已当年办事不力,才导致被害人的死亡。所以这些年江厅也一直默默地关注着田小桔一家的情况,关心着小桔的成长。”
“江厅居然认识田小桔?”
“不止是认识。去年,他机缘巧合知道了田小桔在报考刑警。你也知道,小桔的各方面条件其实与刑警的要求有些差距。江厅关注她这么多年,自然也是清楚的。他借面试之名亲自见了小桔。面试过程中江厅和她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小桔进入我们警队以后,江厅特意找过我,说——小桔对于当刑警,有一颗赤诚之心。”
“赤诚之心?”
“嗯。小桔的妈妈出事那年,小桔才五岁,她爸一直没有跟她说过妈妈的事。这么多年,小桔也从没开口问过。”
“但实际上她什么都知道吧,不然怎么不去当导游,要来做这又苦又累又危险的刑警呢。”齐啸抢先说出了他的猜想。
方惟与点头默认。
小桔说自已天生就是当导游的料那副骄傲自得的模样又浮上脑海,齐啸不禁嘴角上扬。
但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所以…所以田小桔进入警队,是江厅帮她走了后门?!”心中伫立的偶像轻微摇晃。
“什么走后门!说这么难听。现在警队人员断层,正是急需补充后备力量的时候。小桔愿意学习,学东西也快,让她跑个线索,说去就去,多好一个苗子!”
“…”
齐啸想起开全省动员大会的现场那个人山人海的场景,来得晚的警员连座位都没有。可以容纳几千人落坐的省委大礼堂里,后方乌泱泱站着一堆人。这算哪门子断层啊?
“好吧,方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和大家一起,守护她的这颗赤诚之心。”
第二天一大早,方惟与就开车和齐啸去往了赤集镇。
这是个人口不到六万的小镇,镇上共有七个村,每个村里还有数个庄,而蔡菊珍身份证上的地址就在赤集镇一个叫孟庄的地方。
连续出了一个多月大太阳的天气,终于在这天迎来了阴雨。一路上,小雨都在淅淅沥沥地落着,待他俩抵达赤集镇时,小雨已演变成瓢泼大雨。赶上了这种天气,实在有点倒霉。
车首先在镇派出所门口停了下来,齐啸一手拿着装有蔡菊珍身份证复印件的塑料文件袋,一手遮着头上的大雨,下了车便大步朝所里跑去。
方惟与按手机导航的指示,继续沿着乡村公路向庄子里面开,直到手机提示到达目的地,他才找个位置将车停好。
他穿上车里备着的一次性雨衣,刚走下车便踩了一脚泥泞。
不远处是一家开门营业的小卖部。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磕着瓜子,吹着一台破风扇,正看着前面一台小电视。
方惟与走进去问道:“老板,你好。我是公安局的,你知道蔡菊珍家往哪走吗?”
听到他这么问,老板脸上浮现出疑惑和怪异的神色。
他用手指着小卖部右前方的一条小巷回答道:“从这里走进去,走到头。左手边那一户,就是她家。你们找她家人有啥事啊?”
方惟与道谢,没有回答。按着老板的提醒找到了蔡菊珍的家。他用力拍了拍院子外的铁门,见无人开门,又在门外大声喊道:“蔡菊珍在家吗?”
喊了许久,方惟与终于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房子里面传来:“来啦来啦!是谁啊?”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一头短发,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的样子,身材却看着有些魁梧壮实。方惟与乍一看,和远山酒店里那个清洁工长相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蔡菊珍是谁?
方惟与警惕地问道:“你是蔡菊珍吗?”
“我是啊。你是谁啊?找我什么事?”
“我是凝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现在有一桩命案需要你配合调查。我问你,2017年1月4日到6月23日期间,你是在寐王山上的远山酒店里当清洁工吗?”方惟与严肃地问道。
“什么什么?您说慢点!什么命案?远山酒店?清洁工?我一直在家帮别人带孩子,哪会去什么酒店做清洁工?我也没做过什么清洁工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人了?!”蔡菊珍一脸不可思议,惊慌又疑惑地看着方惟与。
“你一直在家?那远山酒店怎么会拍到你的视频?视频里不就是你吗?而且远山酒店留存的入职档案里,那张身份证就是你蔡菊珍的呀!”方惟与厉声喝道。
“什么视频?你给我看看!”
方惟与拿出手机里备份好的监控视频,给蔡菊珍播放出来。视频里和蔡菊珍一模一样的脸出现时,蔡菊珍惊呼:“天啊!这…这不是我,是我大姐!”
“你大姐?”方惟与怀疑地看着她。
“对,是我大姐。她一直在城里打工。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蔡菊珍慌忙解释道。“她怎么了?是犯啥事了呀?”
“你一共有几姊妹?她怎么会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方惟与还是表示怀疑。嫌疑犯的诡辩他见过无数种,有些编得比真的还真。
“当年我母亲怀了三胞胎,按出生顺序,我大姐是第一个,我是第三个,第二个在出生后没多久就死了,所以家里就只有我和我大姐两个孩子。三胞胎嘛,肯定像呀。”蔡菊珍激动解释道。
“那她远山酒店打工,用的怎么是你的身份证?你不知道身份证借与他人是违法的吗?!”
“不是我借给她的呀,她去年年底到我这住了两天,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估计是被她偷走啦!
我每天都在给村里人带孩子,也没什么出门的机会,身份证用得少,直到前段时间才发现身份证不见了,我找了好久,还以为丢在家里哪个角落忘记了。你看,这房子三层,那么大,东西又那么多,一时半会也没找着,我还想着再找找看,实在再找不到再去派出所挂失补办的。”
蔡菊珍一脸着急忙慌的样子,深怕方惟与误会她。
正说着,房子里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哎呀,这孩子估计是被吵醒了,我得赶紧哄哄去,警官麻烦你在这等一下,我上去把孩子抱下来,你等等我哈!”说着,女人转身就朝房里跑去,边跑还边喊着“宝宝不哭,来啦来啦”。
“哎!”方惟与还准备说什么,她人已经跑进屋里了。他只好在门口等着,想她待会出来再继续问问关于她姐的事情。
等了十分钟左右,屋里孩子的哭闹声渐渐变小,却还不见蔡菊珍出来。
方惟与的手机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喂,齐啸,我找到蔡菊珍家了,但是她说酒店那个是她姐姐。你那边查得怎么样?”方惟与问电话那头的齐啸。
听到齐啸的回答,方惟与两眼一瞪,满脸震惊。
“什么?蔡菊珍早就死了?!那我们在公安系统里查的身份证怎么会是正常状态呢?”
不好!!
未等电话那头回答,方惟与抬腿就往屋里冲去!
屋子很大,每一层除了厅堂,还有四个房间。方惟与冲进一楼扫了一圈,没人!
他又赶忙冲上二楼,还是没人!
三楼——三楼是毛坯房,甚至连家具都没有!
糟糕,让她给跑了!
他内心懊悔不已。
方惟与来到一楼,盯着刚才就注意到的敞开的卧室窗户。
可是,那婴儿的哭闹声是怎么回事?她逃跑还带着婴儿?
正想着,婴儿的哭闹声再次响起,方惟与循声找去,发现这声音竟然是从房子后面另外一户人家里传出来的。这些自建房相互离得近,隔音效果不好,所以听着像从这间屋子里发出的声音。
好厉害!也许就在方惟与拍门的那一两分钟里,她早就想好了逃走的办法!方惟与顿时心里觉得这个“蔡菊珍”心理素质不一般!
齐啸坐着车也赶来了,开车的是镇派出所一个自称小赵的警员。
“方队,这个蔡菊珍去年年底就死了。但蔡菊珍有个姐姐,叫蔡梅英,她还活着。酒店里那个清洁工,应该就是蔡梅英。”下了车的齐啸急匆匆地跑来和方惟与汇合,一见面便说道。
“既然系统里显示她的身份信息是正常状态,镇派出所又怎么能确定她已经死了?”方惟与沉声问,脸上略有愠色。
“他们刚才查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蔡菊珍的家属一直没来办理身份注销。恰好有个警员,他家长辈和蔡菊珍相识,他记得去年年底就听家里人说蔡菊珍生病死了,所以有点印象。”
“他真确定吗?没搞错吗?”
“应该没错。他家长辈去蔡菊珍家拜丧那天,他正好丢了钱包,两件事碰一块,所以印象深刻。”
唉,失策了!
如果先去派出所问清楚再上门,也许就不会被她迷惑了。
“赵警官,你们镇上居民死亡后,你们不是应该督促家属尽快办理身份证注销吗?”他语气冷冷的,问向一起过来的那个小赵。
“方队长,您叫我小赵就行。”小赵已经意识到方惟与要点破的问题,脸色变得赧然。
“原则上我们是有督促的义务,但这种办理注销手续的事,和死者抚恤金、保险金、财产处置息息相关,遗属往往都会主动来办理。而且,这镇上几万人口,每个月都有一些人去世,我们也不可能天天去村里转悠看谁家死了人不是。所以…所以这个事情,实际执行起来…没那么严格…”小赵自知理亏,说着说着已经不敢看方惟与的眼睛。
唉,他说得有道理,方惟与不好过于苛责。毕竟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的。
他用手揉了揉眉心,说道:“那这个蔡梅英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你跟我们详细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