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州旅游业有三大支柱——银镜湖、光影欢乐世界和寐王山。
银镜湖是近几年市政府为进一步推动旅游业新开发的项目,开发前只是一群连成片的大水塘,普普通通。后来被政府打通,开发成一片湿地湖泊。因阳光照射如银镜般明亮耀眼,得此美名。
光影欢乐世界是十年前在市北修建的以电影为主题的大型游乐园。当年招商引资,耗费巨款,可惜当地人口的消费规模撑不起运营,乐园一度濒临破产。关键时刻市旅游局得到了省委省政府批示,务必坚持将旅游业作为带动凝州经济增长的新业态,一笔大额财政补贴如及时雨般注入,才令游乐园转危为安,随后外地游客越来越多,乐园得以维系至今。
而寐王山是凝州历史最悠久也最具知名度的旅游景点,它四季的山景搭配晴阳阴雨的天气变幻,从山顶、山腰、山脚三个角度望去,呈现截然不同的特色景观,堪称一绝。
时光倒流至十五年前。
那时的凝州经济还不像现在这样发达,“重点发展全市旅游业”刚被政府提上日程。旅游业的三个地标性景点,仅寐王山略有人气,另外两个还没被开发出来。
当年的全市人口不到两百万,人口数量加上地域面积,凝州仅算得上个中小型城市。凝州所在省份坐落于中国中部,城市四面环山,空气常年潮湿,冬天寒冷,夏季闷热。
那时的新樵已经成立十七年,颇具规模和口碑,房地产市场也开始吹起国家政策的东风,新樵发展态势一路向好。
那时的雨澜才刚刚从一家国营日化厂转为私营,厂里无数的员工还在为脱离国企职员的身份而懊恼,殊不知日后这家企业将实现腾飞。
日升月落,生老病死,凝州这座城市一直在自已命运的齿轮上平庸且无声地转动,所有人的日子本如此清淡、安稳,直到一场恶性谋杀打破了那一年的宁静,让凝州这座城市迅速轰动了全国——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在赴完朋友之约回家的路上,被人奸杀后抛尸。下身赤裸的尸体在寐王山顶的枯叶堆里被人发现时,已发紫发黑,全身多处呈高度腐烂状态,蛆虫在尸体上四处蠕动。
女尸容貌尽毁,两只眼珠子不知是死前就不在了还是死后被虫子啃食掉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嘴巴严重撕裂,鼻梁也貌似被重物砸断。
警方赶到现场进行勘验时,吃饱的蛆虫从尸体的嘴里、鼻孔里、耳朵里、眼眶里纷纷掉落。
时值春末夏初,早晚气温较凉,但由于人死已有一段时间,且每天的中午至下午山顶温度都能达到二十度以上,刺鼻的尸臭仍避无可避地渗入现场每一个办案民警的五脏六腑。
一些女警干这一行多年甚至是头一回见识到如此惊悚的场景,在身心均难以承受的情况下,当场呕吐不止。
在后来法医的尸检报告中表明,受害者已死亡四日有余,直接致死因是窒息,颈部有非常明显的深紫色勒痕。下体有严重撕裂伤,但奇怪的是阴道内并未提取到精液,根据下体受伤程度,警方猜测凶手并未真正实施奸淫,而是通过类似棍棒之类的凶器捅伤了她。
一时之间,凝州百姓谈案色变,既愤怒于凶手犯案手段的变态和残忍,也心痛花季少女的悲惨遭遇,就连作为凝州当地唯一登山去处的寐王山,也忽然成了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罪恶之地。
此时,这个陈年旧案的卷宗就静静躺在刑警大队会议室的桌上。
盛夏已入伏,整个城市热气蒸腾,蝉鸣声震耳欲聋。窗外夜色浸染,明月半弯而悬。窗内的会议室却灯火通明,空调冷风徐徐吹拂。
“林薇当天应约去朋友家玩,这个朋友就是沈斯玉。林薇和沈斯玉那时都还只有十七岁。林薇离开沈家后,她的父亲林长青当晚一直没有等到女儿,于是选择了报警,但考虑到距她离开沈家尚未超过二十四小时,警察并未立案。直到寐王山上的清洁工发现尸体,警方通知林长青,距离林薇离开沈家已经过去四天。”齐啸根据案卷记载向大家陈述着。
“杀害林薇的是一个新樵的员工,这人正巧也做过沈樵年的私人司机。他自称在林薇离开沈家后便跟踪她,在路上绑架了她,并开车将她带至寐王山上实施了奸杀。”
“他为什么会对林薇下死手?为什么要把她脸砸成那样呢?”田小桔问道。时隔多年,接触到这场凶残的谋杀案仍让她觉得脊背发凉。
“据他供述,林薇在整个过程中一直激烈反抗,并试图大声呼救,凶手曾把她砸晕,后来在山顶她又清醒过来,凶手一时冲动拿石头疯狂砸向她的面部。林薇死后,凶手自称对死人没了兴致,便用棍棒捅向受害者下体以泄愤。但案卷里对他的作案动机没有过多记录,提及最多的就是——临时起意。”齐啸也觉得特别疑惑。“更奇怪的是,证人证词里缺少最关键的一个人,那就是沈斯玉。当年林薇和沈斯玉是关系亲密的朋友,林薇是从她家出来后遇害,也是被她父亲公司的员工谋害,怎么说她都应该站出来提供一些证词,但我看遍整个案卷也没有找到。”
“我去沈斯玉曾就读的市一中教导处查过,林薇出事后,沈斯玉就再也没去上过学。第二年她就被沈樵年送去英国留学,直到五年前她才回国。”一旁的徐源补充道。
“有没有可能,林薇的死让她受到了刺激,她精神上一时无法承受,而为了保护她、照顾她的情绪,沈樵年才没有让她站出来?”田小桔说出她的想法。
齐啸听了田小桔的推理有点恍然大悟:“哦!难道外界猜测的是错的,沈樵年当年将沈斯玉送走并不是因为落子琳和沈斯黎,而是因为林薇的死?我就说嘛,毕竟也是他亲生的,就算有了新欢,也不应该对去世原配的孩子这么绝情。”
“但如此说来,林薇的死和沈樵年没有直接关系,况且这个蔡梅英和林薇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杀死沈樵年的动机是什么?我实在想不到。”田小桔摇了摇头说道。
“林长青只有林薇一个女儿,他家条件也不好,带大她一定很不容易,林薇死了,林长青必然受到巨大的打击。你看秦大川就知道了,为了他女儿,杀人的事都敢干。虽然凶手归案了,但会不会林长青仍然义愤难平,将林薇的死怪罪于沈家?”
“那不也应该怪沈斯玉吗?如果不是沈斯玉喊林薇去她家玩儿,林薇也不会在路上被人绑走杀害啊?关沈樵年什么事?而且沈斯玉常年一个人生活,和她爸她继母还有妹妹早就形同陌路,对沈斯玉下手不是更方便?”田小桔质疑。
“…”齐啸觉得她言之有理。而且他忽然意识到两人都忽略了一个事实——在沈樵年死之前,林长青就已经去世了,杀害沈樵年的嫌疑人并不是林长青,而是仅仅和他同居过几个月的蔡梅英。况且,嫌疑人里还有假扮沈樵年的那个男人,和给乞丐钱的年轻女人,他们和林长青又是什么关系?或者说,和林薇、沈斯玉又有什么关系呢?
方惟与听着齐啸和田小桔对这场案子的讨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大家忽略了。
他一直记得沈樵年出事那天,赶到现场的沈斯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漠、疏离,他一开始以为那是作为女儿,对父亲的突然死亡一时无法接受而形成的情感上的自欺屏障。
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案发至今,新樵已多次派律师过来询问案件进展,但离开沈家独立生活的沈斯玉从来没和警方联络过。在方惟与看来,沈樵年和沈斯玉这对父女的关系像一个谜。
杀害林薇的凶手因犯故意杀人罪,情节恶劣,归案后就被法院判处了死刑且立即执行,人在2002年年底时就已被枪决。
方惟与拿起案卷,又认真看了眼凶手的名字——季平。
“小桔,你和徐源一起调查一下这个季平。包括当年他的家庭情况、工作情况、财务。对了,还有他死前的身体健康状况。”方惟与吩咐道。
“齐啸、一凡,你们俩负责调查林薇和她父亲林长青,有几个情况务必要了解清楚。第一,林薇和沈斯玉的关系到底如何。第二,林薇死前她的家庭情况是怎样的。第三,林薇死后林长青的生活情况,他和蔡梅英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思索片刻,用冰冷而低沉的声音向大家说道:“这个案子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当事人死的死,藏的藏,大家去作这些调查,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会耗费极大的时间精力,也可能根本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你们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是!”
“方队,不直接去找沈斯玉问问吗?我感觉她才是这个案子的核心…”齐啸问。
“不急,只有等你们的调查结果出来,我才知道该问她什么。”
他拿起卷宗,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说道:“负责这个案件的刑警叫朱行义,这个人我有所耳闻,他以前在警队还有点名气。明天我先去找他问问案件的详细情况。”
方惟与说的这个朱行义,曾是上上任刑警队队长,在职期间因违规收取受害人家属好处而被举报,局里领导考虑到他这么多年为警队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撤去了他刑警队队长职务,成为一名普通的办案警察。
朱行义降职后,接任队长的是一个姓韦的警官,曾在朱行义手下做事,后来因为工作调动,于六年前被调到了外地,之后接手的才是韦队长的徒弟方惟与。
寐王山抛尸案案发那年,朱行义已经五十三岁,这在警队算高龄。在第二年他就办理了提前退休,回家养老去了。
下午,方惟与就根据警队退休人员档案上的信息查到了朱行义的住址——超级战舰小区。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方惟与心想。自已在凝州待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取小区名的。
小区名字虽然霸气,但就是开发于二十多年前的普通板楼,一共十栋九层高的电梯房,每栋房子外的墙壁都刷得粉白,典型的上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居民住宅楼风格。小区毗邻城市主干道,车流量、人流量很大,交通非常便利,还是学区房。因此,房子虽老旧破败了些,却不影响它傲人的房价。
方惟与敲响朱行义家的大门,不一会儿,门开了,但只是开了一条比较宽的门缝。门缝里,方惟与看到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戴着黑框老花镜的男人,正按住门把手。
“请问,您是朱行义朱警官吗?”方惟与问道。
“你是谁?有什么事?”男人没回答方惟与的问题,语气里有丝警惕。
“哦,我是现任市刑警队队长,我叫方惟与,想找朱行义警官问问关于多年前一个案件的情况。请问他在家吗?”
“我就是朱行义。你先进来吧。”听到方惟与的回答,朱行义似乎放了心。
他松开门把手,随后自行朝屋里走去。
“不用换鞋,我这也没鞋套,你穿自已的鞋就行了。”他头也不回地说着。
朱行义进入客厅后便自行坐下,方惟与也跟着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家里的客厅不大,正对着沙发的电视上正直播着福彩开奖过程。朱行义左手扶着老花眼镜,右手拿起茶几上一张小小的彩票。电视里每滚出一个球,他便低头仔细核对一次彩票上的号码。
“请问,您还记得十五年前您负责过的一桩寐王山山顶抛尸案件吗?死者叫林薇,是个高中生,凶手叫季平,是新樵集团的一个员工…”
“等会等会!结果还没开完呢!”他朝方惟与摇摇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问话,然后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
这时,一间卧房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冲了出来,方惟与瞧见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汉服,脸上画着浓妆,头上银光闪闪的步摇晃得哗哗响,身后房间里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
“爸,粉丝说我灯光暗看不清脸。我要买个好点的灯打光!”那女子朝朱行义喊道。
“又要多少钱?”
“五百!你赶紧转我!——哟,居然有客人来,稀奇。”
“什么灯那么贵?!家里客厅这吊灯也才两百多!朱倩倩,我跟你说,你现在搞这什么鬼直播,一分钱没挣到,那些东西都尽量不要买太贵!别到头来…”
——嘭!还没等他说完,女子就转身回到房里,顺便把房门用力一甩。
“唉,这孩子…”朱行义叹息一声。
福彩开奖终于结束,放起了广告。朱行义将彩票撕掉,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你刚才说…寐王山什么案子来着?”他问起方惟与。
“寐王山山顶抛尸案,2002年发生的。您还有印象吗?”
“哦…是这个案子啊。小姑娘死得那么惨,我怎么会没印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