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惟与怕朱行义记忆已经不完整,又将从卷宗里看到的案情、关键人物的姓名向他仔细介绍了一遍,朱行义脑海中这才对这个案子有了更清晰的回忆。
“朱警官,您能告诉我,当年沈斯玉为什么没有出面提供证词吗?”
“沈樵年始终坚持不让他女儿出面,说因为朋友死得太惨,沈斯玉精神上受了很大刺激,对死者的死也无比自责,一直闭门不出。她父亲担心她和警方接触过程中会精神崩溃。我印象很深刻,不光她父亲,她母亲也一直向警方恳求,求警方照顾他们女儿的情绪。她母亲…我记得她的姓很特别…好像姓…姓什么来着…”
“姓落,落叶的落,她母亲叫落子琳。不过准确的说,是她的继母。”
“啊对对对,姓落。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个姓氏。后来才知道,这个姓落的女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为了照顾继女的情绪居然会在警方面前声泪俱下,好不令人感动哦。
但是,做继母的,往往喜欢在别人面前演戏,装成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人后还不知对待这些继子女有多苛刻、多薄情。”朱行义眼里透着鄙夷。
这时,另外一间卧室的房门被缓缓推开,走出来一个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婆婆。
“行义啊,家里是不是来客人了?记得给人家沏茶呀!”老婆婆耳朵不太好使,眼睛也似乎看不太清,边走边摸索着门边的墙壁。
方惟与见状,赶紧冲上前去搀扶住老人。
“谢谢您老人家,不用跟我客气。我是义哥同事,过来找他聊个天。”方惟与凑在她耳边大声解释道。
“哦,好好好。家里好久都没来客人了。行义啊,你把家里的好茶都拿出来,别不舍得。”老人嘱咐道。
朱行义比方惟与大了足足一辈有余,但他听方惟与在母亲面前称自已为“义哥”“同事”,不禁有些动容,连忙默默走到了厨房,拿出盒子里的铁观音泡上一杯,端了出来。
老人已经回到自已房间,方惟与又忙走过去把冒着热气的茶接了过来。
“自从退休后,家里就没来过几个客人,这茶还是年初倩倩同学来拜年送的,你尝尝。”朱行义逐渐变得热情起来。
“当年拿了受害人家属的钱,实在是因为我妈的眼疾急于手术,我妈一个人带大我太不容易。而且我也给人家打了欠条,说好不是拿,是借,以后有钱我一定还上。
谁知道因为案子结果他们不满意,把我给举报了,一口咬定我以权谋私。自那以后,大家看我眼神都变了,路上见着我恨不得绕道走。唉…”
说着说着,他落寞垂眸,眼底有些苦涩。
“你说的这个案子,当年警队没人敢接手。2002年那会,侦查技术还很有限,dnA技术在国内才刚开始普及,受害者和嫌疑人身份比对主要还是靠传统的指纹、血液。寐王山没有监控,受害人被绑又是夜晚,山顶人烟稀少,找不到凶手犯案时的目击者。被害人尸体被发现时已历经数日,现场能提取到的痕迹早已遭到破坏。在凶手自首前,大家都觉得这恐怕会是个疑难案件。局里领导想到我经验丰富,就把我推了出来。”
“凶手为什么会自首呢?”方惟与问。
“他当时说自已杀人抛尸后良心不安,晚上睡觉都感觉死者就站在窗外盯着他。后来将杀人的事告诉了他老婆,他老婆劝他自的首。”
良心不安?如果真的会良心不安,为何一开始敢绑架、敢奸杀?!一场如此凶残的谋杀,凶手居然在犯案后自称良心不安,实在讽刺,也无法令人信服!
方惟与心里一声冷哼。
“那凶手为什么要杀人呢?关于他的动机,他当时透露过什么吗?”
“我当年调查过,凶手以前是沈樵年的私人司机,你想,集团董事长的司机,那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一个职位不是。但他杀人的不久前被沈樵年降职,去了集团车务部,负责坐办公室,就登记登记车辆资料、哪个部门要用车审核审核签字啥的,是个冷门岗位。他说因为降职,地位、工资都一落千丈,心生怨恨。受害者去沈家以前,凶手已在沈家附近蹲点多日,他的目标其实一开始不是受害者,而且沈家的人。”
“沈家的人?!”方惟与震惊了,这些他在卷宗里并没有看到过。“为什么…为什么您说的这些…”
“没有写在卷宗里是不是?”朱行义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个案子有很多细节,都没有记录在卷宗。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惟与摇摇头,他忽然无比庆幸他今天来找到了朱行义,而朱行义也愿意告诉他真相。
“这个案子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人们茶余饭后讨论的都是死掉的女孩有多惨,凶手杀人手法有多恐怖。
虽然受害人和凶手都不是沈家人,却对他们沈家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也对他沈樵年的新樵集团造成了严重负面效应。”他摘掉黑框老花镜,抬头望向上方的虚空。
“凶手自首后,沈樵年强烈要求警方尽快结案,以降低舆论对新樵形象的损害,他甚至通过警局高层关系向警队施压。查案过程中发现的很多细节,在最后案卷整理归档时都被视为非必要信息,从记录里剔除了。”
方惟与听得目瞪口呆。
他忽然回想起田小桔去调查新樵集团近期法务纠纷时,那一叠厚厚的关联人证词…
“可惜这个案子已经过去太久,如果你早些问我,也许我还能回忆起更多被抹去的细节,但现在…唉,年纪大了,记性实在不好了!”
“那您还记得,在调查这个案子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让你觉得存疑的地方吗?”方惟与又问。
“存疑的地方…”朱行义若有所思。
他女儿朱倩倩房间里的音乐突然被调得很大声,朱倩倩在房里又唱又跳,激动地喊着:“火箭刷起来,红心点起来,宝子们!感谢大家的点赞!谢谢大家!”
朱行义一把老脸羞得通红,连忙冲进女儿房间,一通大吼:“能不能小点声我说你!平时吵得奶奶睡不好觉就算了,今天家里来客人也不注意点?!小心我断掉你的生活费!”
只听房间的音乐声确实被关小了很多。随后,朱行义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这孩子,都怪我,以前光顾着工作,没时间管她,性子野得很,毕业了也不知道找个正经工作,整天对着手机扭来扭去。她妈现在一天到晚打麻将,这不,又和那帮猪朋狗友搓麻将去了。唉,也不知道她妈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倩倩小的时候,她妈每天不是在家研究菜谱怎么给女儿烧个好菜,就是陪她到这里玩那里耍的,抱着女儿囡囡囡囡喊个不停,都舍不得松开…”他恨铁不成钢地说着。
方惟与听后,也只能无奈笑笑。
忽然朱行义眼睛瞪大,想到了什么。
“我想起一件事!林长青来认尸的时候,很伤心,他一直哭,他应该是想冲上去抱他女儿的尸体,被我们拦下了。他嘴里一直喊着——小月亮,我的小月亮,你在天上要好好的。天啊!我一个大男人看着都要感动流泪!我女儿也有乳名,那年才几岁,当时那种情境,做父母的很容易将自已代入,然后感同身受。但我觉得奇怪的是,凶手,就是那个季平,他指认抛尸现场时林长青也在,他对凶手的愤怒,并没我以为的那么深。”
“什么意思?!”
“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朱行义突然问道。
方惟与听他这么一说,略感诧异,只好自嘲地答道:“没有。估计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以警队为家的男人吧。”
“按你这么说,敬业的警察都活该打光棍了?别这么悲观!”朱行义安慰着。“但如果你当了父亲就会明白我感觉到的异常。不,即使是个单身汉,也应该能看出那种异常——在季平指认现场并重现谋杀过程时,林长青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那种…那种想让凶手偿命的冲动!唉,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朱行义说得有点激动,端起自已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身来,用手比划着。
“如果是我,自已的孩子下场那样惨不忍睹,我是宁愿拼了老命也要和凶手同归于尽的!什么法律,什么规则,什么警察,他娘的老子通通不管了!
试问哪个当父亲的,当然前提他是个爱自已孩子的父亲,能眼睁睁看着自已孩子是怎么一步步被杀死,看着这个过程重演一遍而内心毫无波澜呢?我自问是做不到的!”朱行义说到最后,甚至有些愤怒了。
“但是季平当时已经归案了,案件性质恶劣,大概率他也是会被判死刑的,林长青没有必要亲手处治他啊。”方惟与有些不懂。
“唉,所以我说你没结婚,难以理解嘛。”朱行义喟然长叹。
好吧。受到刑警老前辈的嫌弃,方惟与决定回去好好恶补一下犯罪心理学。
“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
“你问。”
“既然您也承认,当年缺少dnA技术的辅助,只能靠指纹和血液检测来验证人的真实身份。而林薇只是学生,警局肯定没有留存过她的指纹,并且尸体面容损毁严重,难以辨认。那是通过什么方法确定死者一定是林薇呢?”
“死者被发现时她身旁有一个书包,包里有一个钱包,钱包里有身份证。当时接警的派出所就是根据身份证上的地址找到的林长青。林长青认尸时首先就看了死者左腿接近大腿根部处,那里有一块深黑色胎记,据他所说,那块胎记的位置、形状和他女儿身上的完全相符。死者的血型为A型,也和林薇血型相符。还有一点,那段时间,除了林长青报案称女儿久出未归,没有其他人员失踪的接警。”
“所以最关键的信息就是林薇腿部那块胎记?”
“是的。血型可以碰巧一样,书包、衣着也可以移花接木,但只有她父亲提到的这个胎记,几乎是独一无二的。”朱行义分析道。
方惟与离开朱行义的住所时已经临近傍晚,天色昏暗,蓝紫色的晚霞漂浮在天边,分外美丽。
弯月在天空若隐若现,像是谁诡秘莫测的微笑,笑着尘世间惊心动魄的一切恩怨。
夜已深。推拉式的窗户未关严实,夏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轻薄的纱帘在它的吹拂下妖娆起舞,屋内一片漆黑。
同样漆黑的夜空中,正划过无数颗流星。有时它们凶猛地撞击在地面,发出红色或白色的火花,火花交织在一起,光芒耀眼而炽烈,有时它们又轻柔地落进深海,那深海仿佛有柔软的召唤,让每一颗坠入它怀抱的星辰恍若回到母亲的怀抱。直到最后一个流星粗暴地挺进夜空,万重黑暗被刺开,万物随之震颤。缓缓地,缓缓地,星辰落尽,余光散开,天空好像晃动了一下,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星光旖旎,水光潋滟。
一个女人径直起身,进入淋浴室放水洗澡。洗完出来时,一个男人正端坐在床边,盯着她。浴室刺眼的灯光从女人身后照射出来,男人有些看不清楚她的脸。
“落子琳出事了,好像生了什么重病。”男人说道。
“哦?你是怎么知道的?”房间依旧未开灯,女人走进阴影里,拿起一块干毛巾,边擦拭湿发边问。
“她办公室的地毯上有一大块鲜血,保洁人员发现的时候,血还没干。”男人解释道。“后来公司就传开了。而且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来公司,我们部门暂时由晋明石负责。”
“嗯,我知道了。”情绪毫无波澜。
“你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男人疑惑地说。
“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她只是时候到了。”女人嘴角上扬。
黑暗中,那笑显得诡异。
“新樵这周已经下发裁员通知。如果…如果裁员名单里有我…你…你会不会…”男人犹犹豫豫,终是不敢问出口。
女人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声音霎时变得冰冷:“那我们就不要再保持这种关系了。”
“…”
男人语塞,他眼里有隐忍,也有浓的化不开的情感。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了西装外套,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女人突然发话——
“宁懿,我们之间是没有可能的。我们对彼此,从来只是利用。”
男人掏东西的手突然顿住,手在口袋里拿出来也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
“我…我没有想利用你…我不是…”男人眼神慌乱,他既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你和我在一起,不就是为了从我这弄清楚,林薇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女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光线终于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正是沈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