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懿的面色变得不太好，他静静凝视着沈斯玉，像凝视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你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对吗？”他问道。
“不然呢？当年在学校谁不知道，你宁懿和她林薇是一对。她死的那年，你正好高三，你成绩优异，原本可以考入顶尖学府，却在高考时发挥失常。”
沈斯玉正对着宁懿，说话时拼命抑制着自已的情绪。
“你毕业后为什么选择进入新樵？为什么会找到我，和我在一起？你敢说，和林薇的死没有关系？”
沈斯玉的逼问让他低下了头，不发一言。
当年的林薇，性格温和善良，成绩优异，长得也漂亮，虽然在那个年龄发生的爱恋往往没有结果，但两人对彼此也曾付出过真心，许下过要永远在一起的誓言。
他承认，林薇的死让他久难释怀，但沈斯玉只说对了一半，而剩下那一半——剩下那一半，此刻正藏在他的西装口袋里，那是他今晚原本希望做的事！
“她已经离开十五年了，这十五年里，我一直想弄明白，我只想弄明白一点——为什么凶手会选择她。我以为凭一已之力可以搞清楚一切，但进入新樵后才发觉自已有多天真，我真的什么都不是，我无能为力…”
宁懿颓败地站起身来，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酒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但是斯玉，我没有想要利用你，我对你…”
“哼。”沈斯玉一声冷笑打断了他。“你确实很天真。”她朝床边一个衣柜走去，拉开衣柜门，抽出抽屉，拿出一个小木盒子。她打开盒盖，将里面一个小东西丢到了宁懿身上。
宁懿在黑暗中慌乱地接住了那个东西，一时半会看不清是什么。他走到有光线的地方，认真辨认着，就在他看清的那一刻，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一条银色项链，项链上还坠着一朵粉色蔷薇花！
“你怎么会有这个？！它不应该在…在林薇手中吗？！”他大声质问道。
“在林薇死前一个月，她就告诉过我，她不喜欢你了，她想分手，但怕影响你高考，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说你们太年轻，志向也不和，以后必然是不会有圆满结果。”沈斯玉将盒子放回抽屉，关上柜门。
“这条项链，她告诉我你送给她的。当时，我只觉着漂亮，便借来戴戴，谁知道还没物归原主，她人就不在了。现在想来，既是你送的礼物，对她而言必然应该是珍贵的东西，却能毫不心疼地丢给我，想必当年她心中对你早已没有一丝感情。”
“不，不会的，她不是你说的这种人！”宁懿激动否认。
“你爱信不信，反正她也死了这么多年。本来这条项链我想自已留着，做个念想，既然我们今天把话说开，你对她这般念念不忘，那就把它还给你！”
沈斯玉说完，穿上衣服，拿起钥匙和手机丢进包里便准备离开。
“走的时候记得关灯锁门，我应该好几天都不会回来了。备用钥匙，你可以从门缝里丢进来，也可以选择带走——如果你还愿意再来的话。”
她语气冰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只剩宁懿一个人，他独自坐在床边，坐了好久。
直到远方传来被敲响的十二点钟声，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随即，他起身穿上衣服和裤子，对着镜子认真整理好衣领和袖口，然后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红色小盒子，盒子上有两颗金色的心型图案。
他轻轻打开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枚钻石铂金戒指，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那颗小小的钻石发出悠悠的微光。
他单膝跪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念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沈斯玉小姐，你愿意嫁给宁懿先生，成为他的合法妻子吗，无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愿意让他爱你、照顾你、呵护你…”
念到一半，他忽然苦笑起来，然后用手捂住了脸，那脸上尽是遗憾与哀伤。
“呵呵，我以为今天…我可以向你求婚的…”
在同一片夜色的笼罩下，一家省级三甲医院里，一个女病人正躺在病床上沉睡不醒。
她的手和吊瓶相连，药水通过软管一点一滴地快速流入她的血液中。沈斯黎握着病人另一边的手，匐在床边打起了瞌睡。
这时，有人在病房外喊着她的名字。
她惊醒过来，瞧了眼床上的人，又看了眼吊瓶里的药水。她小心翼翼地掖了掖病人的被单，然后轻悄悄地拉开房门，朝外走去。
医院的走廊一片漆黑，甚至不见值班的护土。她害怕地喊道：“有人吗？是谁在喊我？”
无人回答，走廊里死一般的宁静。
她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自已站在窗边，拿着手机，嘴里在说着什么。窗户外是喧闹的街道，她听见有叮铃铃的自行车声，有滴滴的汽车喇叭声，还有小商贩推着车叫卖的吆喝声，却唯独怎么也听不清男人说的话。
直到男人忽然转过身来，她才发现——那居然是她父亲沈樵年的脸！她高兴地冲上前想抱住父亲，却又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抽离房间，重新带回到那漆黑的走廊上。
门消失了，或者说，走廊里所有的门都消失了。她有些恍惚，自已刚才是从哪里出来的？又要到哪里去？
“斯黎，斯黎…”
有人在身后呼唤她的名字，她听出来那是妈妈的声音。她转过身，朝着那声音追去，却感觉自已的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怎么都追不上。
“别走，别走！我害怕！妈妈，我害怕！”她大声呼喊，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
就在这时，一束温暖的光照亮，那团光包裹着她的全身，让她觉得很温暖，很安全。光里有一个声音，轻轻柔柔的，安抚着她：“斯黎，乖。”这声音仿佛来自记忆深处，似曾相识，她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
“斯黎，斯黎！”
几声微弱的呼唤将她从那团光中彻底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睛，发现房间里的灯已被打开。有人拍打她的肩膀将她唤醒，她扭头定睛一看，是落御则。
“哦，舅舅…”
“你妈醒了，刚叫你呢。我看你一直没反应。”落御则指了指床上的人。他揉了揉睁不开的双眼，打了个哈欠。
沈斯黎回头看过去，落子琳果然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望着她。只是因为人还比较虚弱，落子琳一时无法自主坐起来。她刚才想把女儿拍醒，无奈力气太小。
“斯黎，你回家睡吧，这里有你舅舅就行了…实在想来，明天白天再来…太晚了，路上不安全，让你舅开车送你回去…”落子琳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有些艰难。
“是啊，这有我守着就行。你看你这些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妈，你妈看着也心疼不是？”落御则好言相劝。
“我不走，我就守在你身边！”沈斯黎委屈地说道，语气里有倔强的哭腔。“你现在病这么重，又不请护工，我哪也不去！舅舅，你要累了你回去休息，我在这看着我妈！”
“那些护工笨手笨脚…我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落子琳拿她没办法。“就是前段时间太累了，累坏了身体…我休息…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快回去…”说完，落子琳又咳了起来。
沈斯黎赶忙起身，摇起病床，拿着保温杯，想喂她喝口热水缓缓。
“妈，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和舅舅都不愿意告诉我，医生也说让我别担心，但我不信。新樵都传开了，说你来医院那天吐了血。怎么会吐血呢？！到底是什么病？你告诉我好不好？”沈斯黎忧心忡忡地逼问道。
“医生都说别担心，你还担心什么？！”落御则大声说道，他实在很困，想把外甥女赶紧打发走。
落子琳停下了咳嗽，她盯了落御则一眼，然后对着女儿安抚道：“医生说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家休养几天就好。吐血…吐血是因为我没好好吃饭…有胃溃疡…没事了…”她声音依然很虚弱，似乎有些喘不上气。
“你骗我！胃溃疡为什么会来呼吸科？那个陈柯医生，我看了，他是这家医院的呼吸科主任，不是肠胃科！”沈斯黎生气得说道。
“…”落子琳和落御则都有片刻的语塞。
“你妈不是一直心肺不太好嘛，那天吐血以为是肺的问题，直接就送来了呼吸科，后来检查了才发现是肠胃的问题。陈医生虽然是呼吸科医生，开点治疗胃病的药也是小事一桩。”落御则又开口解释道。但怎么听怎么牵强，沈斯黎眼神里仍透着怀疑。
“斯黎，妈这一周都没好好吃饭，医院的饭菜不合我胃口。我想喝你煲的汤…我女儿煲的汤最香最好喝了…妈明天下午出院了，你回去…回去一趟，给我带你煲的汤来…好不好？”
沈斯黎一听，抹干净眼泪：“好，只要对你身体好，要我干什么都行。我这就回去，我去查查什么汤对胃好，我给你做，明天一早就带过来，等你喝完，我再和你一块回家！”说完，她立马穿好衣服，拿起包准备走。
“那，舅舅，我妈就麻烦你了，这些天也辛苦你了。”沈斯黎打心眼里感激落御则，虽然她以前还有点厌恶他。
“都是亲人说这些做什么？听你妈的话赶紧回去休息！明天别来太早，我还想多睡一会懒觉呢。”落御则挥挥手，让她快走。医院陪床守夜的人哪里有什么懒觉可睡，早晨点儿一到，医生护土就查床的查床，换药的换药，沈斯黎明白他这么说无非是希望自已别太焦急。
沈斯黎走后，落御则却并没有去睡，他来到了病床边。落子琳睡意尚浅，靠在床上，闭目思考问题。
“姐，你真准备明天就出院？陈医生那边会同意吗？”落御则问道。
“我再不回公司，新樵就要改名换姓了。”落子琳咳嗽了两声，落御则将痰盂拿过来，她将痰吐了进去。
“可是…可是你这病…你不要命啦？你要有个什么事，你看斯黎那样子，她不得崩溃？！”落御则将痰盂放回到病床下面，理了理落子琳背后歪倒的枕头，让她能够靠得更舒服。
“陈医生说，我这病…坚持治疗，还是能够维持正常的生活工作的…就是…咳咳咳…不能太累…新樵是老沈一手打下的江山…我要是放手不管，我指望…咳咳咳，我指望谁…你？还是斯黎？咳咳咳！！”
落御则边拍着她的背，边愤愤地说：“行行行，你别说话了。我懂我懂！晋明石也不是个好东西，当初沈樵年为了分化你的权力，做了那么多手脚，还特意把他弄进新樵分管那些重要业务，想必他现在和你也不可能是一条心！我就是搞不懂，股权都在你们手上呢，你的、斯黎的，沈樵年的，就算他去世了，那根据国家法律的规定，他沈樵年遗产不还是你们的吗？你和斯黎光靠分红都不愁吃不愁穿了，你这么操心干嘛？！”
落子琳经过一阵剧烈咳嗽后，似乎舒服了不少。听到落御则的话，她轻叹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见过一个普通销售如何一步步坐上了公司董事长的位置，也见过一家公司的创始人如何被董事会剔除出局。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永恒不变的，那就是变化本身。”
虽然落御则没什么文化，也没读过什么书，但他混迹新樵多年，也明白了落子琳话里的意思。
“我的病，一定不能让斯黎知道。新樵那些人，你也要帮我瞒住。陈医生那边虽然已经说好了，但新樵内部人多嘴杂，如果有谁继续无事生非，你告诉我，我会让他的名字出现在裁员名单中！”落子琳眼神一冷，向弟弟嘱咐道。
“你别操心了，斯黎那孩子心思挺单纯的。”
“她看着单纯，其实机灵得很。有的事情你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心里都清楚。”落子琳担忧地说道。
话音刚落，她感到困意重袭，便不再出声，往枕头上靠去。落御则将床缓缓摇下去，关上灯，也在旁边小床躺下。
夏夜已央，月正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