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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季平

作者:凉苎 当前章节:53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56

调查一个已经死去十五年的人,比调查十五个还活着的人,要困难得多,何况这个死去的人是曾犯下血案的凶手。

方惟与下命令第二天,田小桔就拉上徐源,两人首先去了趟新樵集团总部的车务部。

车务部目前共有十一个人。其中八个是司机,除了一个五十多岁姓刘的老司机,其余年龄均为三十岁上下,负责日常出车。另外三名员工坐办公室,一个是调度主管,负责派车审核记录、车辆资料保管、车辆年检状况跟进等工作,一个是安全主管,负责车辆检测、维修和司机安全培训等工作。两名主管年龄都是四十多岁,从业二十年以上,经验丰富。还有一位是姓孙的部门总管,管理着其余十名员工。

孙部长是2005年从集团下面的子分公司调到总部的员工,其余的人,除了姓刘的司机以外,都是在2003年以后通过应聘进入的新樵。

田小桔让孙部长找刘司机过来问话,被告知今天正好有集团领导要用车,刘司机出车在外。田小桔只好和徐源留在新樵等,在等待过程中他们去了一趟人事部查询车务部历年人员档案,却发现2002年那年在职的车务部员工里,除了刘司机,其它人的档案都没有留存。

临近中午,刘司机才开车回来。刘司机全名刘赞军,从外边回来后,听说有警察要找他问话,便午饭也没吃,匆忙赶了过来配合调查。

“我是2002年秋季进的新樵。那会我已经下岗两年多了,原本在街边摆摊卖个豆浆油条什么的,但一家四口人,挣的钱实在不能糊口,正好在报纸上瞅到新樵的招聘公告,里面有个司机的岗位,而我下岗前给领导开过车,我就去应聘,结果很轻松就面上了。”

“你认识季平吗?和他打过交道吗?”田小桔问,徐源在一旁做着笔录。

“没打过交道,但我知道他。我进新樵的时候,他已经被警察抓走了。”

“那你对季平有没有任何了解?”

刘赞军摇了摇头:“我来这的时候只听大家在讨论,说他杀了人,后来投案自首了。我老婆还说,幸好我来之前这人就不在了,不然哪天心情不好拿办公室的人开刀可咋办…”

他挠了挠头发,觉得这么说好像显得有些荒唐。

“不过我听那会还在的同事提过,那个季平人胆子比较小,平时话也不多,同事多年大家完全没看出他竟敢杀人。”

田小桔意识到如今车务部的所有人都没有和季平接触过,询问工作变得意义不大,顿感挫败。

就在两人走出新樵总部大楼时,刘赞军突然追了出来,叫住田小桔。

“警官,我有一个车务部老同事的手机号码,但我和他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他拿出手机,指着一个联系人的名字。“这个人叫闻宇峰,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我进新樵以后就是他带我熟悉的部门工作。他和季平曾共事多年。”

“他什么时候离开新樵的?你清楚现在人在哪吗?”田小桔问。

刘赞军刻意减小了说话的音量:“我进新樵不到半年后,他就走了,应该说——除了我以外的其它所有人,都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陆续被买断。峰哥刚走时,我和他还有联系,他告诉我,因为高不成低不就的,新工作找了很久都没找成,后来我俩逐渐断了联系。”

“好的,我知道了,感谢你提供的这个线索!”

闻宇峰接到田小桔电话时,刚跑完一单滴滴。

由于车辆太过老旧,车内烟味又大,脾气还不好,时常被顾客投诉,有的顾客看到他的页面差评,甚至会主动取消他的接单。

今天他好不容易接到一单从城东过河去往城西的单,如果顺利,这一单就能挣个三十多块钱。无奈坐车的小姑娘晕车晕得厉害,还没到目的地,已经吐得稀里哗啦,把座位上的垫子也弄脏了,车里充满了呕吐物的酸臭味。

小姑娘下车后,闻宇峰找到一个公共厕所,接了桶水,准备把车座擦一擦,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以为前妻又打来电话催要孩子的生活费,闻宇峰也没看来电显示,接起电话便吼道:“说好明天就转钱!催什么催?!缺我这点钱你娘俩就要饿死了不成?”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闻宇峰拿开手机仔细一瞧,竟是个本地的陌生来电,赶忙道歉。

“请问您是闻宇峰师傅吗?”电话那头忽然开口问道。

“是的是的!老板您是想打车还是修车啊?”语气里充满了讨好。

“我是市刑警队的,有点事要找您调查。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刑警队?查什么事要找我啊?难道是…是我哪个乘客出事了?”他心里一惊,急忙问道。

“哦,您不要紧张,不是您想的那样。电话里不便细说,您现在能来一趟市公安局吗?如果不方便,我们上门找您也行。”田小桔问。

天大地大,挣钱最大,为了多挣点钱,闻宇峰特意接了个顺路去公安局附近的单。等他到达刑警队办公室时,已是下午四点半了。

当被告知是问询有关季平的情况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都十五年前的事了,现在才来问?你们警察早干嘛去了!”

“我们怀疑有一桩凶杀案和季平的这个案子有关联,所以想对他进行调查。您和他共事过几年?您对他了解吗?”田小桔没有生气,仍平心静气地继续问道。

“凶杀案?不会和沈樵年从山上掉下来那件事有关吧?”他没有急于回答,反而出言嘲讽起来:“那个女高中生死的时候,你们不敢仔细查,现在沈樵年死了,你们知道用心查案了?哼!”他将握在手里的车钥匙摔在旁边一张办公桌上,“啪”的一声,极为刺耳。

“季平这事十有八九是被冤枉的,不然他沈樵年当年为什么要把部门所有的人都弄走?!他做贼心虚!现在好了,报应来了,我看他从山上掉下去摔死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报应!”闻宇峰高声骂道。“反正老子离开新樵这么多年了,也没人能管得了老子了,有种让新樵的来告我!我今天就做一回恶人,把实话晾这儿了——那个高中生的死肯定和沈樵年这个王八蛋脱不了干系,他季平就是个顶包的冤鬼!”

闻宇峰的话像一个炸雷,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惊骇不已。另一边的同事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望向田小桔这边。

没有证据的话,大家从来不敢乱说,也不敢胡乱推测。田小桔没想到,把闻宇峰喊来,季平的信息还没问到,倒直接把沈樵年给扯了出来。

田小桔看着闻宇峰的脸,他年龄不到五十岁,还不及刘赞军大,想来被喊做“峰哥”也只是他进公司更早的缘故。

离开新樵后的闻宇峰,从刘赞军嘴里“热心肠的好人”变成一个充满戾气和怨气的“恶人”,他到底是受了多少社会的毒打,过得有多么委屈、多么窘迫呢?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一旁做笔录的徐源见田小桔好像被闻宇峰的气势给吓住了,连忙开口问道。

“我没证据,我能有什么证据?我要有证据他沈樵年不得好吃好喝供着我?还会让我走人吗?老子在新樵兢兢业业十几年,什么错都没犯过,他凭什么让我走!”闻宇峰说罢,情绪又激愤起来。

“没有证据,那你凭什么这么说?如果只是你瞎猜的,希望你慎言,毕竟推断性言论在我们这并不能构成有效证据。”徐源毕竟是老手,三言两语就让闻宇峰不敢再大呼小叫。

随着情绪慢慢冷静,闻宇峰终于开始提及季平。

“季平他得过病,你们知道吗?”

田小桔记得案卷里并没有提过季平身体上有什么问题,她忙问:“什么病?是绝症吗?”

“没那么严重,如果是绝症,我倒还愿意相信人是他杀的。”闻宇峰摆了摆手。“具体什么病我也不清楚,但他坐回办公室以后,我看到他双手老抖,可能是神经或者肌肉出了什么问题。”

田小桔忽然好像明白了季平为什么会从董事长司机被调岗,如果闻宇峰说的属实,季平手抖得厉害,岂止是不能给董事长开车,往后余生连方向盘都不能碰了。

“我能明白,你对沈樵年有意见,主要是因为当年新樵集团对你们部门员工集体买断,其实这是违背劳动法的。但为什么你能确定,季平就一定不是凶手呢?”田小桔再次追问。

“直觉!”闻宇峰眼神变得坚定。

“季平在我们所有人里面,是最老实的那个,胆子不算大,话也不多,但他开车稳,经验丰富,能吃苦,待人也真诚。所以当年,集团认命他做沈樵年的司机,部门里的人都没意见。”他的眼神似乎又飘向了远方,飘回了过去的时光。

“后来,他一连好多天都没来公司,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大家还以为他家里出了什么急事。直到警察来公司调查,我们才知道,他去自首了,寐王山山顶那个女孩,就是他杀的…”

田小桔心里很疑惑,就这?她记得方惟与跟她说过,很多杀人狂并不一定面目可憎、暴虐无理,恰恰相反,大部分杀人狂看上去安静斯文、待人随和。如果仅因季平平日待人处事备受好评而认为他能洗脱嫌疑,未免太缺乏说服力。

“还有其他理由吗?”田小桔问。

闻宇峰摇摇头,既然他也承认是直觉而不是证据,就说明真的没有太多线索可以提供。

“他是真的很爱他老婆孩子,他完全没有必要去杀那个女学生啊!如果当年我们没有被迫辞职,也不会多想,既然新樵把我们都赶走,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季平自首这事里面一定有鬼!”

他说的的确有理,一个处于快速成长期的企业,应该大量招兵买马,却突然莫名其妙地将一整个部门裁员,裁员后又重新招入新人,这般换血实在可疑。

老婆孩子…

闻宇峰离开后,田小桔很快在公安系统里查到了季平妻儿的身份信息和地址。季平的儿子叫季晓康,1997年出生,到今年整好20岁。但当看到季平妻子的名字时,田小桔大吃一惊!

她叫落婉云。

名字很美,却因这罕见的姓氏而变得特殊。

姓…落?

第二天是周三,上午七点不到,田小桔就和徐源出发去到了落婉云家。他们上门时,季晓康也正巧在家。由于他们来前已经打过电话,所以落婉云看到来人并没觉意外,倒是季晓康对他们的来访好像感到十分诧异,还有点排斥。

季平死时,落婉云才二十八岁,此后十五年里,她没有再婚,而是一个人将儿子季晓康带大。如今的她不过四十出头,却有了显眼的白发。她面容非常憔悴,整个人有气无力的样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

她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间自已住,剩下一间给儿子住。狭小的客厅里,摆着一张刚好坐得下三人的棕红色沙发,沙发的表皮已经被磨得稀碎。

“近期有一起案件,我们怀疑和季平当年犯下的案子有关联。接下来的询问,希望您能作如实回答。”田小桔严肃提醒道。

落婉云没出声,轻轻点头。

“季平在杀人前曾出现过什么异样吗?他曾跟你提过,他为什么要杀人吗?”田小桔问。

“没什么异样,也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人。”落婉云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自首前身体健康状况一切正常吗?”

落婉云点点头:“正常。”

“我们找到了季平以前的同事,他为什么说季平有手抖的毛病?”

“我不知道。”语气平静而冷漠。

“十五年前,你们夫妻是做什么工作的?收入情况如何?”

“他是司机,董事长的私人司机,后来被降职了。我是做小学语文老师的,辞职了,我什么都干过,送报纸、送牛奶、摆地摊、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太多,记不清了。我俩都是打工的,挣不下什么大钱…”

田小桔听落婉云说着这些,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没细想,又接着问:“你放着好好的老师不做,为什么要辞职去做那些累活?”

“当年教师的工资还不算太高,时间限制得很死,我挣不到太多钱。那些活虽然累,但来钱很快,做完一单就马上有一单的钱了。”

田小桔忽然想明白哪里不对劲——落婉云的语气一潭死水,毫无波澜,整个人就像一个只会回答问题、没有感情的机器!

“你为什么要那么多钱?虽然当爸爸的不在了,但靠你自已的工资,应该也能养活你儿子吧?”田小桔有些于心不忍,她太明白单亲家庭的父母独自带大孩子的心酸。

落婉云眼神空洞,像一个木偶自说自话:“缺钱,自然就需要钱了。谁不希望有很多很多钱呢。有钱多好,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她这么念叨着,反倒把田小桔和徐源听糊涂了,他俩面面相觑。难不成季平杀人是为了钱?但林薇家庭条件不好,要杀也该朝沈家的人下手吧?

正待她继续发问,季晓康从房间里冲了出来:“那个杀人犯有什么好问的?!他不是我爸爸,我没有那样的爸爸!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为什么你们还要来打扰我和我妈的生活?!”季晓康一边朝田小桔大吼着,一边双拳紧握,眼睛里的怒火仿佛要喷射出来。

田小桔这才有机会打量这个只比她小五六岁的男孩。他身高不到一米七,很瘦弱,话说得急了,脸霎时通红,好像呼吸都困难。

“住口!不许你这么说他!”落婉云冷淡的情绪骤然出现裂痕。

她冲上前去,愤怒地甩了季晓康一个巴掌。

——啪!

清脆的掴掌声,令人猝不及防,看得田小桔和徐源两人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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