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太阳晒得有些剧烈。
十一点还没过，老张就把中饭提前吃了。
此时正值上课时间，出入校门的人还不多。老张把碗筷收到一边，便打开放在一旁的收音机，翘着二郎腿，悠哉地听着新闻。
“新樵集团宣布将以10亿元对价收购红太阳新能源有限公司，红太阳能源是本省规模第二的新能源企业，这一收购意味着新樵将成功进军新能源板块......”
"雨澜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萧晴初近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透露，雨澜已做好充足准备进军欧洲市场，争取在五年时间内占据10％以上欧洲市场份额。这是继北美市场后，雨澜对海外市场开拓的又一大尝试......”
“新樵发言人颜宛在本月新樵发布会上宣布，x周刊对新樵高层领导与某女星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的报道纯属造谣，已严重损害新樵集团形象和相关个人声誉，新樵将坚决诉诸法律手段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都是经济新闻，没趣的很。
正准备换台，老张忽然听到正对着校门值班亭的操场上，传来两个学生的吵架声。
应该是哪个班在上体育课，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便不知所踪，也许正待在某个小办公室里打着呼噜，只等悦耳的下课铃声将其唤醒，再跑到操场喊一声“集合——”“解散——”。
两个男生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体型、力量不相上下，正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不可开交，嘴里“亲切”问候着对方的母亲，周围几个男生上去拉架也半天没扯开。
“哎哎哎，你们是哪个班的？有话好好说嘛，打什么架？！再不停手，我…我去喊你们班主任了啊！”
未等靠近，走到一半的老张却突然猛地停住脚步，瞪大了双眼，仿佛看到厉鬼般，死死地盯住打架学生后方的山壁。
紧接着，操场上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从操场靠山的方向传来的巨大声响。
——嘭！！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靠山最近的几个学生被吓傻了，他们望向巨响的源头，又抬头看看山上，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再乱走两步，就会被山上掉下来的什么庞然大物砸中脑袋。
待反应过来，老张赶紧冲上前去，靠近掉下来的那东西，伸长脖子仔细一看——
居然是一个满头鲜血的男人！
大量血液正从男人头部快速流出，在地面上漫延、渗透。明知希望不大，老张还是大着胆子，哆嗦地将手指凑上男人鼻尖。
但马上，他就像触电般将手缩了回来，随即高声尖叫。
“天啊，死…死人啦！快快快！快报警！！”
市刑侦队队长方惟与赶到时，被封锁的现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附近的居民、前来登山的游客、学校的师生，无不伸头向里张望，并在私下议论纷纷。
几家不知是被哪个群众通知的新闻媒体，已经在积极地采访目击者。生怕晚一步，劲爆的线索就会被别家抢去。
区公安局最先接警赶到现场，方惟与一边戴着白手套，一边听相关警员向他说明已获取的初步信息。
“方队，是这学校的一个体育老师报的警。人直接从山上掉了下来，操场上很多学生都亲眼目击。学校门卫最先上前查看，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
说完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积极配合警察描述事发经过的门卫和几个学生：“已经在做笔录了。”
“找到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了吗？”
警员将一个钱包递给他，方惟与翻看着里面的东西，动作谨慎。然后，他缓缓抽出一张身份证，上面的名字令他觉得有些熟悉。
“沈樵年......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他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中。
“新樵集团董事长。身份证号码发送给局里，同事给查过了。”一旁警员提醒道。“通知的家属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新樵集团？！”方惟与有些震惊。
凝州的经济，说发达也不发达，能在全国五百强里叫的上名字的企业就两家。
一家叫雨澜，从事日化贸易，掌事的是个女人，凭本事令企业打开了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多国的销路。
另一家就是新樵。可以说，它做得比雨澜更大、更成功。
新樵历经三十年的发展，已从当初立志深耕本土的房地产小公司一路发展壮大成在房地产、建筑工程领域极具影响力的大集团，近年来又陆续涉足商贸连锁、互联网、新能源等新兴领域。
而今的新樵，已是凝州规模最大的私营企业，也是凝州所在省份最大的房地产开发集团。新樵每年给财政创造的税收，就让政府领导笑得合不拢嘴，贡献的就业岗位更是成千上万。
沈樵年作为新樵的创始人、董事长，企业发展得如此成功，又有妻有女，家庭事业两全，如果他的坠崖是自杀，似乎完全说不过去。失足坠落？更或者......他杀？
方惟与的直觉告诉他，无论最终事实印证他的何种猜想，这件事都将对社会产生重大影响。
他走上前去，朝已被白布覆盖住的男性尸体看了一眼，尸体头部的鲜血已将白布染得通透。他问向一旁正在做记录的法医：“能确定死亡时间和具体死因吗？”
“死亡时间非常接近，基本能确定在两个小时以内。死亡原因......”未说完，法医蹲到尸体旁，掀开白布，朝方维护招手，示意他也蹲过去凑近看。
他指了指尸体头的位置，分析道：“死者头部大量外出血，头顶处的头骨有两处骨折。还好落地处是松软的泥土和青草，否则他的头颅就不只是骨折这么简单了，而极有可能会形成全颅崩裂，家属认尸都困难。但头部以外的地方，暂时还看不出明显出血点。”
医生又向上指了指头顶的悬崖峭壁。
“从这么高的山上掉下来，直接致死因十有八九是内脏破裂导致的内出血，或者头部骨折破裂导致的脑死亡，但更可能两者兼而有之。但真实原因是什么，还需要进一步尸检。万一人在掉下来之前就因为其他原因死了，也不是没可能。”
方惟与点点头。凭他最后这一句话，就看得出他面前这位法医经验丰富。
两人正交流着，一个身材高大威猛、眉星剑目的小伙子跑了过来，边跑边匆忙戴上和方惟与一样的白手套。
“方队，不好意思，来晚了。我一接到电话就开车过来了。”
来人正是齐啸，市刑警大队副队长，进入警队多年，跟随方惟与办理了多起重大刑事案件，是他的得力助手，与方惟与这位正队长的关系也是亦师亦友。
“没关系，你难得休个短假，没想到这么不巧。”
“方队，这位是寐王山景区负责人。”
只见警员徐源领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男子脸上满是忧虑，毕竟自已负责的区域发生了命案，谁碰上心里都不好过。
“警官，实在对不起，景区的监控这半个月都在更换设备，这套监控系统用了十几年了，风吹日晒有点破损，功能也有些落后。上个星期刚换完南面的，这个星期西面的才拆卸下来，谁知道还没换上新的，就发生这种事！实在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负责人不断道着歉，生怕警察将死人的事情怪罪于他。
是啊，这么不巧，但怎么又这么巧呢。方惟与心想。
“问过了局里的同事，他们更换监控的事，确实是提前报备过了。”刚挂掉电话的徐源说道。
方惟与点点头。
他招手喊齐啸过来，让他带着几个同事和这位景区负责人一块去山上勘察，查找坠崖点，自已则暂时留在现场观察。
这个中学面积不大，坐落于寐王山山脚，自建校以来，经营有数十年的历史。学校操场一面正好临着一个陡峭的山壁，为了防止山石或者其他异物滚落砸伤在操场活动的师生，也避免暴雨天发生泥石流、滑坡等自然灾害，操场靠山一面平时都用又高又厚的栅栏围住。
恰巧学校这周也对年久失修的栅栏进行拆除，还没来得及安装上新的，裸露的山坡这才完全显现出来。
寐王山景区是凝州市旅游局这么多年重点发展的项目，也是本市最受欢迎的游玩景点。无论是本地人想锻炼身体爬个山，还是外地人来旅游想选择一个地标性景点，寐王山都是不二之选。来凝州不去寐王山，就好比去杭州不看西湖，去北京不登长城一般——白来一趟。旅游旺季时，景区每天的人流量能达到20万人次，而现在六月底，这儿已经慢慢进入旺季。方惟与站在学校操场向上眺望，就能看到不远处的寐王山山路上陆续经过的登山客。
时间一晃就来到当天的下午两点，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周围看热闹群众八卦的激情却丝毫没有退却，有警员劝他们离开，他们也只是将放脚的地方挪远了几寸而已。
“爸爸——爸爸——！”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突然划破现场的安静，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不顾一切地冲进了被封锁的命案现场。她身材娇小，一头齐肩短发，两只眼睛哭得通红。
“斯黎，斯黎！你冷静点！”
跟着跑进来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但头发有些凌乱，高跟鞋在跑的时候也不小心掉下一只，女人没画妆的脸有些疲态和苍老。她一把扯住准备去掀尸体白布的年轻女子，将她紧紧箍住。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也从后面冲了上来，帮着一起阻拦。
看这反应，是死者家属无疑了。
待年轻女子冷静，方惟与走上前，想先简单问了两句：“请问你们是死者什么人？”
年纪较大的妇人捋了捋凌乱的发丝，语气充满了哀伤：“我叫落子琳，是沈樵年的妻子。这位是小女，沈斯黎。警官，老沈是怎么死的？他昨天还和我打电话来着，说今天爬完山就回家了，怎么…怎么今天中午你们就和我说…他死了呢？”
说完，落子琳双眼通红，仿佛不愿意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神情十分痛苦，泪水不断顺着脸庞流下来。一旁的沈斯黎听闻，也控制不住情绪，再次号啕大哭起来。
“学校的人看到的是他人从山上掉下来，所以我们暂时推测是坠崖身亡。”方惟与如实回答。
“呜呜呜，我没有爸爸了，我再也没有爸爸了…呜呜呜…”
方惟与有些于心不忍，但不得已还是继续问道：“沈太太，您觉得您先生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或者我冒昧地问一句，您觉得，他有可能是…自杀吗？”
“自杀？怎么可能？”落子琳满脸不可思议。“老沈上周还说，这个月要大操大办他六十大寿，老早就给朋友亲戚一个个打电话，让他们到时候一定要来。如果想自杀，他何苦费这神啊？”
可能因为突然想起丈夫这未完结的心愿，悲从中来，不忍再说下去。
“我爸前两天还答应我，过完他的生日就带我去爱尔兰滑雪、去澳大利亚看袋鼠！他那么爱我，怎么舍得食言？！怎么舍得离开我？！”
“…”沈斯黎大小姐的高声反驳震得方惟与有些头昏。
“方队，又来了一位。她说她也是死者的女儿。”一旁徐源提醒道。
就在方惟与已做好面对另一场梨花带雨、歇斯底里的心理准备时，他转过头去，却有片刻的愣神——一个身高目测一米七以上、容貌异常美丽的年轻女子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女子一头未扎的黑色长发倾泻而下，在阳光照射下闪耀着光泽。身上简单地穿着一条黑色运动速干裤、一件白色短袖t恤。t恤上印着“雨澜市宣部”五个大字和一个四叶草的企业Logo，旁边还有“勇攀高峰”“勇往直前”几行小字。
女子脸色很苍白，但眼神冷峻，脸上看不出丝毫难过的情绪。
“你好，我是沈斯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