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晓康转身冲进房间,房门被摔得震天响。
就在落婉云情绪逐渐平复时,季晓康的房门又重新被打开,他背起一个黑色书包走了出来,一言不发,大步朝门外走去。
落婉云见状,连忙跑进他的房间,又飞快地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
“晓康!药,你把药带上!”她拉住了儿子的衣服,强迫他接住药瓶。
“我不吃药!我不吃药!”
季晓康愤怒地将落婉云的手打开,药瓶被甩飞到地上,瓶盖被撞翻,数不清的红色小药丸瞬间撒了满地,有几颗还顺着楼层缝隙掉了下去。
药丸“滴滴答答”弹跳落地的声音,让他有片刻发怔,但咬了咬唇,还是选择头也没回地跑下了楼。
落婉云慌乱地将药丸一颗颗捡回瓶中。一边捡,一边低头往楼下看去,眼看就要赶不上季晓康,她连忙将已捡回十几颗药丸的瓶子塞进徐源手里。
“警官!求求你!你追上去把这个给他,让他吃药!求你劝劝他,让他吃药…”她说着说着,眼泪哗啦啦流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药…”徐源还没从这陡然发生的争执里回过神,拿着写满英文的药瓶问道。
“源哥,待会再问!先去追他!”田小桔催道。
徐源听闻,立马飞奔下楼。
落婉云又接着去捡其它洒落的药丸。没有药瓶,她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卫生纸,将药丸一颗颗小心翼翼地包裹在纸里,生怕遗落。
田小桔也弯着腰帮她捡,两人捡完这一层楼,落婉云又赶紧跑到下一层找,找完一层又一层,从六楼一直找到了一楼。
反复确定自已已经把所有药丸都捡回来时,她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田小桔和她重新回到屋内后,徐源也回来了。
他看到落婉云乞求的眼神,赶忙说:“药已经给他了,我也劝过了,他说他会吃。人已经走了。”
落婉云这才松了口气。
“季晓康到底得的什么病?”田小桔皱眉问。
落婉云沉默不语,似乎不太愿意提及,只是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拽着那些用卫生纸包住的药丸。
“落婉云,每个公民都有配合公安机关调查的义务。我们问你的每个问题,都必然与刑事案件调查有关,希望你能好好配合我们!”田小桔将“好好”二字说得格外重。
落婉云深呼吸一口气,极不情愿地说:“晓康有先天性心脏病…”
“多大的时候发现的?做过手术吗?”田小桔对这个病略有耳闻。她父亲的姐姐,她的姑妈,就是出生下来即被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前后做过两次手术,花了家里不少钱,可惜后来还是没活过成年。
“一岁多就发现了,但年龄太小,不适合手术,到三岁才做了第一次手术,到六岁又做了第二次…”落婉云眼神又变得麻木起来,好像在说一个和自已毫不相干的人。
六岁做了第二次手术,那岂不是季平死后不久?有没有可能…
“两次手术的费用分别是多少?你们负担得起吗?”她又问道。
这个问题对落婉云而言无疑是痛苦的回忆,她的手紧紧拉扯着衣角,仿佛极度排斥回答。
“第一次,花了四万,我和季平刚工作没几年,结婚生孩子耗费掉了很多,剩余积蓄不够,找亲戚朋友借了一些,勉强凑齐。”她缓慢说着。
“第二次呢?”
“第二次…”她慢慢闭上双眼,纷乱的记忆碎片涌上脑海,剧烈冲击着她的灵魂。“第二次,晓康病情加重,手术费用涨到了…十万…”
十万?!
田小桔和徐源都吃了一惊。
要知道,十万在十五年前可是一笔巨款,放在当时,买一套房都绰绰有余。
若是按现在一套房的价钱换算,岂不是要几十甚至上百万?对于工薪阶层的落季两人,的确是吃不消!
“你们手术的钱从哪来的?”田小桔直觉认为这个问题很关键。
落婉云再次陷入沉默。田小桔便问了她另一个问题——“你和落子琳是什么关系?”
落婉云听到这个问题,眼底划过一丝惊慌,赶忙解释:“她只是我一个远房堂姐,她爷爷和我爷爷是亲兄弟。”
“季晓康生病后,你们向她借过钱吗?”田小桔继续追问。
季晓康一岁发病,就是1998年,那时落子琳已嫁入沈家多年,沈斯黎出生也有两年多,按落子琳的家庭地位,落婉云向她借些钱给孩子治病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见落子琳还是不愿开口回答,田小桔语气越发严厉:“我们已向上级申请公函,调查你和季平曾开立的所有银行账户流水,只是流程上还需要一些时间。但希望你明白,不是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
落婉云眼神有所松动。
她站起身,将手里的药丸放进一个抽屉里,田小桔和徐源看到,那抽屉里塞满了形形色色的药。
“季平死后,落子琳给过我一笔钱,她说我俩毕竟是亲戚,家里没了当父亲的,晓康也还小,这病还要做手术,我一个人负担不过来…”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边说边擦着泪水。
“给了你多少钱?”田小桔问。
“八十万。”
挺大一笔钱,不过对于落子琳和沈家而言,这么大一笔钱似乎又不算什么。但是…
“季平死之前,不对,是季平自首前,你们找她要过钱吗?季平杀人,和你们缺钱有关系吗?”
落婉云的眼神又出现了那种慌张,她急忙摇头:“没有,落子琳完全是出于同情,这钱也是我借的,是借的,不是她送我的!我一定会赚钱还给他们沈家!季平…季平…他杀了人…所以才给了我这钱…家里需要钱…需要钱…不然晓康的病怎么办…”说着说着,她好像有点前言不搭后语,神志恍惚。
“警官,已经快八点半,我,我要去上班了,如果迟到,超市会罚我钱的!”
等回过神来,落婉云立马起身去拿挂在门后的挎包,打开门,作出了送客的样子。
田小桔和徐源有些无奈,但确实来之前落婉云也提过,她只能腾出早晨半小时时间。她上午在一家超市负责上货,九点就要到达超市打卡,而超市距离她家还有一段路程。
“这个落婉云怎么好像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讲起话来神神叨叨的。”落婉云离开后,站在她家楼下的徐源向田小桔抱怨着。
他还隐约记得刚才那药瓶上的英文名,便打开手机搜索。
“源哥,我怀疑闻宇峰说的是真的!落婉云她不像是精神有问题,倒像是有什么苦衷,想说又不能说,不敢说!”田小桔沉声说出了她的猜想。“季平有没有可能是为了季晓康的手术费才去自首的?他其实没杀人?!”
“你疯啦,如果落婉云在演戏呢?!你也信?你这么猜得有证据才行啊!我见过太多证人从自已的观点和立场做假证、说假话了!而且季平是她的丈夫,就算杀了人,那么多年感情…”
话没说完,他停顿下来,对着手机屏幕,眼睛瞪得老大。
“我的天!一瓶两万块钱!难怪…难怪她刚才…这一颗药不就得三位数的价格了?!这吃的哪是药啊,是黄金吧!”
田小桔忙夺过手机看徐源搜到的结果——这款心脏病人的日常维护药是进口药,尚未纳入国家医保报销名录,价格确实高得离谱。而且一个月就要吃一瓶,情况严重时要吃掉两瓶,按一年十二个月算,这款药的最低花销就是二十多万!
如果没有落子琳的钱,凭落婉云和季平的经济实力,季晓康早就熬不下去了。
但偏偏一切又这么荒唐——儿子手术费还没着落,季平这个时候居然选择去杀人,如果为了钱,找个有钱人实施绑架也更说得过去,杀死家境贫寒的林薇算什么意思?
杀了人以后,正常人对这种家庭都避之不及,落子琳作为落婉云的远房亲戚,愿意借这么大一笔钱,这难道不像——季平杀死林薇就是为了得到她的这笔钱?
落子琳…
“源哥,我们去趟新樵,直接问问落子琳吧。”
“你难道不记得方队交代过,在季平和林长青被调查清楚前,让我们暂时先不要去找沈家的人?!”徐源劝道。
“为什么啊?明明沈斯玉和落子琳才是关键啊!”田小桔大惑不解。
“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方队告诫过大家,查线索有时讲究秩序,秩序如果被打破,一是容易让人形成误判,二是可能打草惊蛇。”徐源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也是在劝她不要偏听一面之词。“询问只是获取线索的一种方式,但这种方式获取的线索并不是最可靠的。人是会说谎的,也是会变的,在真相被查清楚前,谁是受害人,谁是施害人,你永远不该轻易下论断。”
田小桔进入警队时间不久,经验无论如何还是欠缺。听了徐源的话,她仍是懵里懵懂。但回想这两天的调查结果,仿佛雾里看花,越看越捉摸不透。
“沈樵年也死了,沈斯黎当年也才几岁,什么都不懂,沈斯玉那边方队会负责。沈家的人里,清楚当年真相的就剩落子琳了,她是我们调查季平绕不开的一环。而且,你不觉得,无论是闻宇峰还是落婉云,我们好像都无法从他们的回答里推出季平杀人的动机吗?”田小桔眉头紧蹙。
徐源最终还是被田小桔说服,随她一块去了新樵,可惜两人去的不是时候,到达新樵总部大楼时已临近中午。
田小桔两人在没提前打招呼的情况下来访,直接被董事长秘书告知,落子琳上午一直在开部门会议,会议大概还要持续一个多小时,会议结束后她将用餐和午休,建议田小桔二人下午再来。
新樵距离局里有一两个小时车程,两人索性决定等到下午。
新樵总部管理非常人性化,上午十一点半食堂就开门营业,员工可以进入就餐。食堂也接待集团以外人员,只要在收银台付现或者微信支付,就能领到一张小小的餐票。
两人坐在嘈杂喧嚷的食堂里吃饭,间距不过半米的邻桌坐着两个女人,正在讨论着什么,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极具穿透力。
“哎你听说了吗,上午开会落子琳宣布要将几个重要的业务公司合并,还要将一些长期亏损的公司撤销,划归为总公司的部门。”说话的女子身穿一条红色连衣裙,画着漂亮的妆,面相一看就属于犀利精干的类型。
“那又怎样?反正不影响我的饭碗就成。”对面的女子戴着无框眼镜,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打扮比较朴素。
“你傻啊!下面那么多子分公司,一旦合并或者撤销,一定会有很多人要安排到集团来,优胜劣汰,集团原有的人就会被迫离开啊!”
“凭什么?我一没贪污,二没行贿的,每天按时上班,辛苦干活,凭什么让我离开?!要离开也该是上面那些蛀虫离开好吗!”
“哎呦姐姐,你轻点声吧!你不知道法务部那个黄思瑶的事啦?她可是落子琳的亲信,她那么信任的人,就因为嘴风不严——”说着,她做了个刀抹脖子的手势,“——上了名单!不然新樵哪里舍得出那么大一笔赔偿款?!”
眼镜女立马闭上嘴,随即往周遭扫视了一圈,确定没人因为她刚才的话而投过异样的眼光。
“不过话说回来,落子琳到底得的什么病?传闻是真的吗?”她放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
“市一医院,那可是全省数一数二的三甲医院,在它那都确诊了,十有八九…”红裙女表情怪异。
“那岂不是活不了多久了?肺癌啊!”
再次提高的音调让一旁田小桔和徐源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强烈的震惊。
他俩继续低头吃饭,耳朵却早已飞到了邻坐的桌上。
红裙女人赶紧起身捂住了她的嘴:“大姐我真的怕了你了,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不和你说了。你得庆幸自已来新樵年限长,已经签了长期雇佣合同,要是像那些劳动合同正好到期的倒霉蛋,估计这回早让你走人了…”
红裙女话锋一转,又感叹道:“不过,就算签了终身劳动合同又怎样,新樵让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如果整个集团容不下那么多人,像我们这种小蝼蚁,躲得过第一波,也难躲过第二波第三波。唉…”
田小桔又想起了她看过的那些和新樵有关的司法案件。
当初她以为,一个如此庞大的集团发生如此多的纠纷是正常的。现在无意间听到邻桌人的对话,她似乎看透了一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新樵这座战车内部早就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从单一的房地产业转向至互联网和新能源,真的只是业务板块的扩张吗?还是说…这完全就是新樵寻求的自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