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刑警队来的只是一个年轻小姑娘和一个普通办案刑警，落子琳态度有些敷衍和不耐。
田小桔和徐源进入她的办公室时，一眼就看到了办公桌上高高垒起的文件夹，落子琳正戴着眼镜，拿笔埋头写着什么，像足了古代皇帝在批阅奏折，只差身旁站几个太监丫鬟端茶奉水了。
听到他们进门，落子琳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请坐。”便不再说话。
空气中有一丝尴尬。
“落总，我们这次来找您，是想问您有关一个人的情况。”田小桔主动开口，打破了尴尬。
“是和老沈的案子有关的么？”她问道。其实出院后这两天，她整天忙于公务，加上自已病重，身心俱疲，反倒让她淡忘了沈樵年被害一事，也没再主动关心过案件调查进展。
“算是，也不完全是。”田小桔回答得模棱两可。
“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其他人的死，你们要来问我？”落子琳仍低着头，目光“唰唰”地扫过文件上的关键信息，看完后手起笔落飞快地作出批示。
“十五年前，季平杀害林薇的案子，您还记得么？”
落子琳忽然脸色一白，“唰”得抬起了头，眼神变得无比犀利，她盯着田小桔，像盯着一个催命的阎王：“为什么会忽然问起这件事？这事和老沈的死有什么关系？”
田小桔有些为难，她既想直接跟落子琳说，案件嫌疑人之一和季平杀人案有关联，又不想说得太明白，以免打破了方惟与告诫大家的那种“秩序”。
“在排查沈樵年周边关系时，我们发现了这起案件。为了排除有人报复性杀人，我们正在对所有案件相关人员进行调查走访。”徐源赶紧找了个借口。
“哈哈哈哈！报复性杀人？谁报复谁？是季平他老婆报复林长青，还是林长青他报复季平？林长青他都死了好几年了，难不成变成鬼从坟墓里爬出来杀人？还有落婉云，她那个病怏怏的儿子以后还得靠我的关系才能找到工作，没有我给的钱，她儿子早死了，她赚医药费都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搞什么报复？”落子琳说话有点难听，也毫不给面前两个年轻警员面子。
看来她还不知道蔡梅英的存在…
田小桔年少气盛，虽听出了落子琳语气里的奚落和轻蔑，仍不卑不亢，直接就问道：“您给落婉云的那一大笔钱，和季平自首有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如果不是因为她老公杀人被判死刑，让她那个家失去主心骨，我又何必大发慈悲给她钱？她儿子没有钱就做不成手术，做不成手术就只有死路一条。这些你们应该早就调查过了吧？还需要我再和你们确认一次吗？”落子琳停下了手中的事，看着田小桔，眼神里流露出赤裸裸的嘲讽。
看到落子琳对自已堂妹一副瞧不上的样子，又对比起上午落婉云那一副落魄恍惚的模样，田小桔心里莫名地有股气。
“林薇真的是季平杀死的吗？他杀人的动机你不清楚吗？”她突然大声质问。
徐源听闻，脸色大变，赶紧用力扯住她的衣袖，却拦不住田小桔这头冲动的蛮牛。
“当年车务部的人为什么全都不在了？连档案都不知所踪？季晓康做手术，为什么第一次你没借钱，第二次这么巧，偏偏在季平死后你把钱拿出来了？”
落子琳脸色一变，语气非常不友善：“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怀疑我们？小姑娘，麻烦你搞清楚，我家老沈被害，我们可是受害人！你们做警察的不赶快查清楚真相给我们一个说法，反而跑到死者亲属面前大呼小叫，你们领导就是这么教你们做事的吗？！”说着说着，也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她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田小桔这才意识到，从她和徐源进办公室开始，落子琳的咳嗽就没有停止过。
两人剑拔弩张，又想到在餐厅听到的传闻，徐源只觉大事不妙，急忙从中缓和：“落总，您别激动！我们绝不是怀疑您的意思，只是在调查过程中实在遇到了阻碍，才想直接询问您，也许可以得到什么重要的信息。”
“车务部是公司正常人事调整，我完全没必要跟你们废话。还有，落婉云她家出事，我拿钱出来救急反而有罪了？难不成我袖手旁观让她儿子去死，这样就说得过去？！”落子琳停下咳嗽，语气咄咄逼人，说的每句话都不再把两位警察放在眼里。
直到落子琳的私人秘书走了进来，提醒田小桔两人时间已到，落总下午还有其他工作安排，这场调查才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两人情绪都比较沮丧。结果，人还没到公安局，方惟与的电话就打来了，劈头盖脸就把田小桔和徐源骂了一顿，大概意思就是落子琳打电话给了局里领导，投诉他们警队不作为，沈樵年的案子查了这么久还没抓到凶手。
领导其实明白落子琳的说法站不住脚，但考虑这个案子跟进时间确实太久，投入的时间精力也明显太多，反而一直没查明真相，便借落子琳投诉一事对方惟与他们进行了批评。
“她是不是更年期到啦？脾气这么大！她是癌症病人吗？我看她精神好的很呢！还投诉我们？！”
挂断电话的田小桔将腹诽的话一股脑朝徐源倾吐出来，今天的遭遇让她实在觉得委屈，徐源也只好用“我早就告诉过你”的眼神望着她，一句话也没再说。
到了警局，天色已经渐晚。方惟与正在整理这些天大家的调查结果，齐啸也在一旁帮忙。
和田小桔、徐源比起来，齐啸那边的调查进展要更顺利些。
顾一凡首先去了趟沈斯玉和林薇曾就读的中学，询问当年班主任。班主任姓陈，十五年后的今天他已经升为教务主任，到了退休年纪又被学校返聘。
可惜陈主任后续带过的班次太多，对沈斯玉早已没有太多印象，只因当年那场案件太过耸人听闻，才对林薇印象深刻一些，但当顾一凡问及林薇和沈斯玉两人关系时，陈主任却说不上个所以然。
无奈，顾一凡又去寻找当年的同班同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叫宋媛媛的。当年宋媛媛是班级干部，毕业后也一直由她来牵头开展同学聚会，对班里同学们的情况有所了解。
据宋媛媛回忆，沈斯玉无论是在读书时还是毕业后，性格一直比较冷淡、孤僻，不爱交朋友，班级活动参与感也很低，可是她长得还算漂亮，成绩也不错，大家对美女的容忍度总是很高的。而沈斯玉之所以会和林薇走得比较近，关键在于林薇母亲和沈斯玉母亲苏梅都来自浔滇市。
浔滇处于凝州市所在省份的西北部，距离凝州市很远，开车或者坐火车也得花上一天的时间。浔滇面积不大，人口很少，经济不如凝州发达，当年来凝州发展的外乡人也不多。
所以当沈斯玉偶然得知了林薇母亲也是浔滇人时，便和她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久而久之，这两个年幼就都没了母亲的女孩就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
齐啸则重点走访了赤集镇，寻找与林长青和蔡梅英有关的线索。
县派出所在初步摸排走访时得到的线索，是由镇上一个村民提供的。这村民被村里人喊作王婶，王婶家和蔡菊珍家相邻，蔡菊珍在世时两家经常来往，便也听蔡菊珍提起过自已姐姐蔡梅英在凝州市内打工时的一些经历。
蔡梅英母亲死得早，母亲死后，父亲没有再娶，却爱上了酗酒，导致神经有些问题，出去打工经常误事。蔡梅英作为家里的大姐，中学没读完便辍学在家，帮父亲分担农活，到了上高中的年纪便进市里打工，赚的钱都寄回给父亲和妹妹。
由于学历低，她便只能做一些纯体力劳动的工作，端盘子、洗碗工、清洁工、护工、保姆、炒盒饭等等，虽然她身材矮小，不到一米六的个子，但打工多年，也练出一身大力气。
她们的父亲在二十年前去世，之后蔡梅英两姐妹相依为命。2004年，蔡梅英用打工攒下的钱送妹妹出嫁，自已则守着父亲的房子独居。再后来，蔡菊珍在2010年离了婚，房子便由妹妹住着，蔡梅英再次进城工作。蔡梅英和林长青的相识，就是在她再一次离家务工期间。
夜晚的刑警队会议室里，又是一场“尸检会”。
“蔡梅英和林长青到底怎么认识的？”方惟与问道。
他开始以为两人都来自赤集镇，早就相识，听了齐啸的汇报才发现并非如此。
“蔡梅英常年在外干活，受过很多委屈，一些人看她是农村的，没什么文化，个头又小，经常会瞧不起她，甚至欺负她。”齐啸说着，情绪上有些动容。
“有一回，蔡梅英在医院做护工，照顾的是一个瘫痪多年的老人，照顾了有大半年，后来老人在医院去世，他儿子挑刺，说蔡梅英给老人翻身不勤快，擦拭不及时，老人身上有褥疮和污渍，要克扣她的钱，蔡梅英就和他发生了争吵。
可能她指责了这个男人两句，说他半年多来只有老人死这天才来医院，平常连面也没露过。这男的当即就要打人，被门口一个经过的病人给制止住了，而这个病人就是林长青。”
这种相识还挺戏剧性的。方惟与心想。
“林长青当年是因为什么原因住院？”他又问道。
齐啸摇摇头说：“这个倒不清楚，王婶也没听蔡菊珍细说过，估计就是一些不重要的小病吧。”
他看方惟与没有疑问，又继续说：“自此以后，蔡梅英和林长青就熟络起来。林长青还去过蔡菊珍的家，被这王婶瞧见，她才会事后跑去询问蔡菊珍。蔡梅英长期在市内租房居住，很少回来，到2011年的时候，这王婶和蔡菊珍闲聊，才偶然得知，她姐已经和林长青同居了。说是两人年纪大了，住一块相互有个照应。”
“这个王婶和蔡菊珍关系还挺好的，什么都愿意跟她说。但她告诉你的这些，完全可信么？”方惟与问。
“蔡菊珍在镇上专门替一些要出门上班的小年轻带孩子，孩子白天放她家，晚上再由孩子亲人接回去，类似于城里的托管。这王婶和子女也曾在外打工，她女儿的小孩就是蔡菊珍帮着带大的，两家住得又进，自然关系比较好。”齐啸解释道。
这也让方惟与想起第一次见蔡梅英，她撒谎自已帮人带孩子，原来是将妹妹的事套在自已身上作为借口。
“我们也问过她家周边一些住户，农村人喜欢八卦，到处聊人是非，其他人了解的虽然不如这个王婶多，说法也差得八九不离十，除了两人同居之后发生过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外，蔡家情况大家普遍都是清楚的。”齐啸又补充道。
“林长青家失火的事你调查清楚了么？”方惟与接着问。
齐啸听到他这么问，皱起了眉，沉声回道：“我和小顾去了当年出警的消防队和派出所，消防队的火灾事故调查报告上写的失火原因是煤气泄露，尸检报告也证实林长青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说完，将两份报告的复印件递给方惟与。
他接了过来，仔细察看。
事发时间是2011年6月17日早上4点至5点间。由于当时天色尚早，附近居民大多还没起床，小区里巡逻的保安也在岗亭打起了瞌睡。
煤气泄漏后引发了剧烈爆炸，随之而来的是熊熊大火。小区居民被巨大爆炸声吵醒，有人迅速报了警，消防车赶到时火已经烧了将近二十分钟。
林长青家住一楼，整栋楼高五层，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上面四层的窗户玻璃全部振裂，玻璃渣和各种碎片在现场散落遍地。
方惟与观察到齐啸脸色不对，好像有话要说。
“这火灾有什么问题吗？”
“方队，根据发生爆炸的这款燃气灶型号，我去做过调查。这是国产的一个老牌子，品牌方告诉我，在2011年6月份，这个型号的燃气灶刚推上市不久，也就是说，林长青买来的应该是一台几乎全新的燃气灶。而且它有自动断气装置，火如果意外熄灭，天然气就会自动断阻。”齐啸说出了他的疑惑。
“有没有可能是产品有瑕疵呢？这个装置失灵了？”一直在旁听的田小桔忽然发声。
“我也这样猜过，但品牌商说他们公司所有产品出厂时都经过了严格质量体系检验的，还说了一个什么六西格玛。”
“什么六西格玛？”方惟与好奇问道。
“就是一百万次里只允许出现3.4次瑕疵的一种品质标准，是一种非常高的产品质量标准。”齐啸解释道，方惟与听这个概率也立马就懂了。“所以，这个燃气灶发生故障的概率微乎其微，而且，当时出事是在清晨四五点，正常人都在床上睡觉呢，林长青他起那么早开燃气灶干嘛？”
“那你是怎么想的？”方惟与又问。
“这火灾有几个疑点，除了刚才说的，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们有没有发现，警方报告里从头至尾没提到蔡梅英！火灾之后，她就像完全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