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的话让在座每人脸上都浮现疑惑和惊讶。
“根据村民的证词,蔡梅英在林长青出事时,他俩已经住一块了。为什么爆炸起火时她不在家?如果是设备故障或者管道老化之类的原因引起的爆炸,她为什么没有出面替林长青维权索赔?”齐啸进一步说出质疑。
“你跟我们说,蔡梅英和林长青怎么结识、怎么住到一块,都是蔡菊珍通过口述告诉别人的,有没有可能,蔡菊珍在撒谎?蔡梅英根本就没和林长青住一起?”方惟与说道。
“不不不,她确实和林长青同居过。我和小顾在林长青出事的小区走访过几户小区的老人,他们在那里已经住了二三十年了。
林长青九几年就带着他女儿住进了这个小区。开始过得很苦,后来在小区租了个门面收废品,也慢慢能赚钱养活他和林薇。后来林薇出事,他一个人生活了很长时间,废品站也一直在开。直到他死前几个月,才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人。
小区的老人证实,虽然没听过这个女人的名字,但她个子不高,是林长青老乡,两人是在医院里认识的,这说的可不就是蔡梅英么。”
跟随两人的探讨,田小桔在一边也皱着眉、转着笔猜测道:“难道林长青的意外是蔡梅英制造的?但是她杀林长青动机是什么?沈樵年的死她也有参与,难道沈樵年和林长青之间有什么勾结,所以她要报复?那跟林薇的死又有什么联系呢?莫非和林薇的死压根没关系?”田小桔做着各种假设,却怎么都猜不透。
方惟与摇摇头:“警方将其定性为意外事故,这说明,根据当时能获取的全部线索,警方都没得出事故是人有意而为之的结论。我们在前人工作的基础上进行推测,如果没有实质证据作支撑,这些推测根本站不住脚。”
他停顿片刻,沉声继续说:“最关键的还是要尽快找到蔡梅英本人,她是唯一一个我们能确定身份的案件参与人,另外两个人到底是谁,恐怕只有通过她告诉我们了。”
他看了眼田小桔和徐源,想起上午在落子琳那发生的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田小桔,最近不准再接触沈家的人!”
“为什么?!”她大声抗议。
“你说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去做?!”方惟与很少这么生气。“你怀疑季平有冤屈,又怀疑沈樵年落子琳和林薇的死有关,那你就应该绕过嫌疑人,通过其它途径取得证据,而不是冲到他们面前叫嚣,这事是不是你们干的!”他严厉批评道。
连一向喜欢开玩笑的齐啸也大气不敢出,眼瞅着田小桔又要回嘴,赶忙朝她使了个眼色。
“再说了,落子琳是什么人?新樵是什么地方?你之前做的那些调查都白做了吗?她一个电话就有可能让你从现有岗位调离,还想查案,还想当刑警?让你穿个红大褂站街角指挥人流就不错了!”方惟与说得有些严重,有吓唬她的意思,但他说的这种情况在现实世界里也不是没发生过。
他见田小桔脸上有万分的委屈和失落,态度又软下来了些,说道:“这段时间本市有一个犯罪团伙,专门针对外地游客实施盗窃抢劫。隔壁小林他们正在调查取证,忙不过来,你先过去帮把手,等过两天那边轻松些,你再回这边来。”
算是将功补过的一种惩罚了,田小桔默默点点头,应下了方队长的吩咐。
晚上,沈斯黎忙完手头要紧的工作,便匆忙赶回自已租住的公寓。
预设的电炖锅里一锅香气扑鼻的胡萝卜排骨汤已经完成。她从橱柜里拿出焖烧壶,将汤小心地装进壶里,然后开车去往母亲家。
拿钥匙打开家门后,客厅里除了请来做家务的李婶正在收拾垃圾桶,沈斯黎并未看到母亲的身影。她问了句,李婶便用手指了指楼上,眼神有些无奈。
正待沈斯黎抬脚准备上楼,二楼书房里突然传出落子琳恼怒的呵斥声。
“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敢来我面前撒野!…这个嫌疑人是什么身份,你怎么没问?…他们没告诉你?是他们故意不告诉你,还是你压根没问?…行!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他们破案的进展搞清楚!章延我告诉你,黄思瑶是走了,但也不代表她的位置就一定是你的。现在法务部有本事的、我看得上的,除了你,就只有宁懿,你们要想像其它人一样做闲事、吃闲饭,那就趁早一块滚蛋!听明白了吗?”
“嘭”得一声,骤然挂断的手机被落子琳摔在书桌上。房里紧接着又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怎么他们查着查着,会查到季平的案子上去呢?!落婉云和他们说了什么?”说话的正是落御则,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焦虑不安。
“她儿子以后还得靠我们帮,我谅她也不敢说什么。不过她儿子有病的事,倒是被警察知道了。”
“你别看她以前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指不定在背后算计我们呢,当年那事,你相信她就一点也不恨我们?说不定沈樵年的死,就和她娘俩有关系!”
“你是猪脑子?!”落子琳骂道。“我们出事,对她有什么好处?她要是想我们死,十五年前不答应不就是了,而且凭她一个教书的,手无缚鸡之力,能掀起什么风浪?还杀人?我看她杀只鸡都不敢!”
落御则没再做声,房间里安静了一会,然后有纸张的窸窸窣窣声。
“天啊,两千万!你付了两千万!真是狮子大开口啊!”房间里忽然响起落御则的惊呼。
“你小点声!”落子琳的声音放得很低。“你听我说,我怀疑…”
谨慎的两人开始耳语,声音小到旁人几乎听不见。
“她知不知道…不可能啊…我还以为…”
“我不确定…林薇的死…他们不知道…林长青的那场意外…”
“所以那个人在骗你,一直在演戏?”落御则又提高了腔调。
“我不确定。因为上午他们只说是在作关系排查,我已经让律师去询问他们案件调查进展了。如果这个嫌疑人确实和这事有关,那老沈的死很有可能和她有关…”
“那你这钱…”
“钱都是小事,关键是如果一切真是她策划的…”
落子琳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谁?!”
落御则飞奔过去,一把拉开房间门。定睛一看,原来是沈斯黎站在门外,手里刚才端着的焖烧壶掉在地上,发出了刚才的响声。
看到门猛地被打开,沈斯黎被吓了一跳,发现落御则,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呃,舅舅,你…你也在呢。”她抬起嘴角,朝他挤出一个笑容,捡起地上的壶。
“妈,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炖了汤,结果这汤承太满,提着走两步油就溢出来了,我刚没拿稳,壶掉地上了,还好没全部漏出来。舅舅,正好,你和妈一起尝尝我的手艺,我觉得自已最近厨艺越来越好了呢!妈,你也别太累了,这么晚还在讨论工作吗?才出院要多注意休息才是!”
落御则的眼中仍透着怀疑,但落子琳见到女儿倒是十分惊喜。
她迅速地将桌上一张纸收到抽屉里,再锁上了抽屉。沈斯黎将焖烧壶放在落子琳面前,抽了张卫生纸,擦干净壶上沾的油汤,然后拿出一根汤勺递给落子琳。
“妈,快趁热喝,炖了好几个小时,营养都在汤里呢。李婶说你夜里老咳,怪让人担心的。”沈斯黎埋怨道。“你一定又因为工作不按时吃饭,不对,你不会连药都没按时按量吃吧?唉,真不放心你,要不,我还是住回来吧,也好时常监督你!”
沈斯黎自顾自的唠叨着,一旁落御则疑惑的神色也逐渐缓和下来。
听到沈斯黎愿意住回来,落子琳拿汤勺的手微微一抖。自从上回从警局回家的车上母女因为沈斯玉发生争吵,俩人关系很久没有这么和睦了,每次落子琳喊沈斯黎回家吃饭,她总会找各种借口拒绝。
前两年本省发生过一起独居女性被陌生男子入户谋杀的案子。凶手杀人后将尸体藏在行李箱内,想拖出去抛尸,后来因为行李箱有血流了出来,被出租车司机怀疑并报了警。
当时落子琳一看到新闻,立马就给沈斯黎打去夺命连环call,强烈要求她立刻住回家,但沈斯黎不为所动。落子琳当时郁闷了很久,在下属心中不容置疑的她,总是败在自已生的这头倔驴手上。
“你想住回来那当然好。自已在外边吃得肯定没家里好,女孩子家的一个人住,我也始终不放心。”她说。
待落子琳喝完整壶汤,沈斯黎便拿去厨房收拾。落御则将房间门轻轻关上,面色有些凝重。
“姐,斯黎和你住一块的话,你这病,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瞒不住也好,斯黎不可能一直在我的庇护下生活,她也要经历些风雨,翅膀才能更坚硬。”
她咳了两声,从抽屉拿出一盒胶囊,掰开两颗,就着茶杯里的水服了下去。
“她无心新樵事务,我也不想仗着这病逼她。关于我患癌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到很多董事耳中,那些人目前只是看在老沈刚走的份上,给我面子,没有说明,其实我知道,无论是这具身体,还是那个代理董事长的位子,留给我的时间都不多了——咳咳咳!咳咳咳!”
“这帮没良心的!你为新樵付出了多少!有什么事都是你出面操持,上回那帮闹事的,要不是你解决,还不知道会闹多大!这…这群人卸磨杀驴呢?!”落御则愤愤不平地叫嚷着,好像声音再大点,骂的话就真能传到这群人的耳朵里似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兮,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快没有利用价值了,这么大个集团,董事长肯定不能是一个将死之人。”
“死”这个字眼,没说出来时像个禁忌,生怕触碰到就万劫不复,说出来反而轻松许多,无所顾忌了。
落子琳起身走到窗边,从高高的楼上望下去。璀璨的车灯如两条流淌的星河,一条白色,一条红色,伴随着各种忽明忽暗的城市霓虹,在黑夜的印衬下,像是有谁朝人间撒了无数细碎彩银。人间热闹,苍穹寂凉,再耀眼的人造光,也比不过天上那轮孤独而皎洁的月亮。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我死之前,能不能保住老沈和我的全部股份。”
宁懿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十八岁,而林薇十七岁。现实中已经记不起的容貌,在梦境里却格外清晰。林薇长得很美,皮肤很白,一头乌黑长发被她随手扎成个马尾,几绺头发漏了出来。
春日和煦的风轻轻吹拂,头顶树梢上的粉色花瓣被风吹落,如同在下一场樱花雨,林薇的发丝随风飘扬,触碰到宁懿脸上,痒痒的。
“如果我说你走开,就是快过来,如果我说没关系,就是很想你,如果我说对不起,就是我爱你。你记住哦,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暗语,只有我们彼此能听懂。”
“小小年纪就爱爱爱的,你懂不懂什么是爱?”宁懿宠溺地望着她。
“我已经十七岁了,明年就成年了!你也只比我大一岁,别搞得比我老很多似的。”她翘着嘴巴以示抗议。“我们可说好,毕业填志愿要选同一个城市,最好还能是同一所大学,这样就能天天见面啦!”林薇勾起小拇指,朝他伸出手。
私底下的林薇总是会流露出些小孩的幼稚和调皮。
“好,天天见面!”
宁懿弯起小指头,正准备勾上女孩纤细的手指,却发觉面前的人一动不动,眼神呆滞,没有任何表情。
他伸手去触摸女孩的脸颊,没有预料之中的嫩滑,而是粗糙的磨砂感——这竟是一具陶瓷假人!
宁懿立马惊惶地起身后退,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这具刚刚还在说话的假人。
就在这时,假人脸上的陶瓷快速崩裂,瓷片砸落在地,哐当作响,那张林薇的脸下面竟逐渐露出沈斯玉的容貌。
一个低沉而诡异的声音冒了出来:“既然你对她这般念念不忘,那我就把她还给你。”
霎时间,鲜血从假人体内喷涌而出,刺目的血红色将它的身体和面容完全覆盖。陶瓷假人分崩离析,碎片四射飞溅,鲜血也溅了他一脸。
惊魂未定的宁懿发现满地带血的碎片里有什么正发着微光,凑上前去一看,竟是那条项链上的粉色蔷薇。他颤颤微微地将花拾起,捧在手心,如捧着一件珍爱的物品,花却顷刻间化为了一摊血水。
恍然间,耳边响起了钥匙串刷刷的声音,随即是一声不大不小的“嘭”。
“宁…宁懿?”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林薇…你到底是谁…”还沉浸在梦里的宁懿念叨了句胡话。
对面女人身形一滞。
宁懿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已躺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昏暗到让人一时分不清现在是白昼还是黑夜。
“你怎么在这?”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让刚走出梦境还未回过神的宁懿吓了一跳。
凝神一看,原来是沈斯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