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欧洲出差回来的沈斯玉身心疲惫,拿钥匙开门时,发现门未上锁。
屋里有人?!
房间的床上拱起一个黑影,有谁躺在那儿。似乎是被沈斯玉进门的声音吵醒,只见那黑影扭动了一下身躯,然后仍是一动不动地继续躺着。
“林薇…你到底是谁…”
是宁懿的声音,沈斯玉松了一口气,却在听清他梦里喊出的名字时,心里揪得疼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冷冷出声问道。
床上的人终于被她这声音惊醒,急忙起身看向四周,然后发现了站在房门处的人影。
“斯玉,你…你回来了…”回过神来的男人连忙起床。“这么晚了,你吃东西了没有?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他边打开房间灯,边关心地问道。
“…”
沈斯玉没有回答,宁懿当她默认,便走去厨房开火煮面。沈斯玉则从包里掏出一大叠资料,拿出笔记本,开始加班。
正在噼里啪啦敲打键盘之时,宁懿将煮好的鸡蛋番茄面端到餐桌上。
“煮好了,过来吃吧。”他小声提醒着。
沈斯玉不语,盖上笔记本,径直走过去,拿起筷子吃面。两人在餐桌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几天前的不愉快。
这时,沈斯玉的手机响了起来,原本以为是公司同事来电,却发现是一个本市的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沈斯玉女土吗?”电话那头传出一个男声。
“我是,您是哪位?”
“这里是市刑警队,有些事情想找您调查。前几天给您打过电话,您的手机一直提示不在服务区,去您公司找您,说您是去国外出差了。不知道您明天有没有时间来一趟刑警队?”电话那头问道。
“好的,明天几点?”沈斯玉面无表情地问。
“上午九点,您看行吗?”
“好。”
挂断电话,沈斯玉久久没有动筷子,她陷入了沉思。
对面的宁懿看到她接完电话便开始发呆,便问道:“明天是周六,还有工作啊?”
“公安局的,让我过去一趟。”
宁懿面色有些尴尬:“是因为你父亲的事么?”
沈斯玉没回答,反而突然开口说道:“宁懿,你陪我去江边放烟花吧。”
宁懿有些诧异,去江边…放烟花?
容不得男人拒绝,沈斯玉拉上他的手说走就走。
不知在哪个小卖部找到的过年期间没卖完的烟花,沈斯玉爽快地全部买下,然后搬到轿车后备箱里,让宁懿开车一路带她来到了江边。
夏夜的风徐徐吹拂,吹进人汗流浃背的衣衫里,让人倍感舒爽。
周五晚上,江边有很多行人。有情侣骑着租来的自行车,有年轻的父母推着车上的小婴儿,有中年妇女在跳广场舞,还有老人相互搀扶一边走一边讨论江景。
清凉的江风将沈斯玉一头黑色长发吹得飞扬起来,宁懿觉得在路灯下的她美得像个毫无拘束的精灵。
沈斯玉找了处比较开阔的平台,从一大包烟花里掏出了一只体积最大的,立马就将灰色引线点燃起来。
“咻——嘭嘭——!!”
一颗闪耀的火球冲上天际,然后在天空绽放出一朵巨大而灿烂的花束。烟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人们纷纷驻足观赏,发出由衷的惊叹。
一个放完,沈斯玉又赶紧拿出另一个接着燃放,漆黑的夜空不断有转瞬即逝的星辰闪烁,而后坠落。宁懿想替她去点火,被沈斯玉拒绝,她牢牢地将打火机拽在手里,不让别人抢走。
烟花的光亮下,沈斯玉眼里充满了难得的笑意,那笑意像极了几岁孩童,偷拿了父母藏起的糖果一般,调皮,狡黠。宁懿恍然,原来一场烟火,就能给她这么多快乐。
“哎哎哎!那边那两人!江边不准放焰火你们不知道吗?!罚款罚款!”一个戴着红袖章的人突然冲出人群,朝沈斯玉他们跑来。
这时烟花已经燃放得差不多,沈斯玉将剩下的几个小型烟花全部送给了站在一旁眼馋很久的小朋友,便拽着宁懿迅速地往人群里逃去,三下两下就把红袖章甩在了身后。
“哈哈哈哈!”沈斯玉像做坏事得逞的小孩,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江边不准放烟花啊。”宁懿有些哭笑不得。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沈斯玉边笑边说。
笑着笑着,她逐渐停了下来,身体前倾,半靠在江边的木质护栏上,眺望远处黑色的山峦。她的眼眸如深渊般,一些情绪藏得太深,让人看不穿。
“小的时候,爸爸带我来江边放过一次烟花。那一次我们还不知道,江边不准放焰火,只是,我们看到其他人也在放,所以我们以为是能放的。”风突然变得有些冷,她打了个哆嗦。
“后来,有人冲了出来,说要罚款,放烟花的年轻人四处逃散,但我们还没开始放,爸爸舍不得刚买的烟花,又牵着我怕我走丢,最后还是倒霉地被人逮住,罚了两百块钱。”沈斯玉觉得眼眶被风吹得有些干涩,然后有东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我当时太小,不懂事,烟花被巡防的人全部没收,我一直哭,吵着让爸爸再给我买,完全没有顾及爸爸的难堪。”
“那一天,我只记别的小孩都有烟花,但偏偏我没有,回到家,我非常难过,非常遗憾。长大后,我却变得特别讨厌看到烟花,因为每次看到它,我就想到那两百块钱…”沈斯玉望着远处流淌的江水,思绪也穿越流逝的时光,回到了从前。
宁懿只是认真听着,不敢多问。落子琳进入沈家,让她和沈樵年的关系变得糟糕无比,这是大家都公认的事实,如今竟能听到她主动说起童年和父亲的回忆,让人有些诧异。
“今天他们可罚不到我们了,说不定还要因工作失职被罚工资呢。”宁懿开起玩笑哄着她。
沈斯玉莞尔一笑。
她转过头来,深深凝望着面前这个男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包容她、爱护她、尊重她,每次争吵总是他先让步,他真是上天给她最好的安慰啊。
她年少时曾无数次地幻想,幻想自已有一天也能穿上洁白的婚纱,和心爱的男人走入婚姻殿堂,幻想自已会有个可爱的孩子,然后等孩子长大了,离家了,和爱人都白发苍苍的时候,两人牵着手在江边散步,一起聊着年轻时在一起的美好回忆。
“前面的路太难走了,我们就走到这吧。”女子轻声说。
“好,我们回家吧。”
“我是说…宁懿,我们分手吧。”
第二天上午,沈斯玉独自一人来到了警局,接待她的是方惟与,还有昨日电话通知她的齐啸。
三人一落座,方惟与便开门见山。
“请问你认识林薇吗?”
沈斯玉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她默默点点头。
“接下来我们将就十五年前林薇被害一案对你进行询问,请你就知晓的情况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好。”她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十五年前,林薇应你的邀请,去你家玩。在你家中停留期间,发生过什么?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比如她的身心状况,或者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被人跟踪、被人威胁,诸如此类的话?”方惟与问道。
沈斯玉沉思片刻,开口答道:“她按响门铃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当时天上下着很大的雨,路上有些堵车,她到沈家比约定时间晚了很多。”她细细回忆,眉头时不时紧蹙一下,好像有些难受的样子。“她留在沈家吃了晚饭,晚饭过后,她就离开了。”
“她待在你家的时,你们做了什么?”方惟与问道。
沈斯玉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就是聊天,然后玩一些游戏。”
“游戏?什么游戏?”
又是一阵沉默。
方惟与盯住这个女人的眼睛,她的那种眼神很奇怪,好像在看着方惟与,又好像在透过方惟与看其它人。她原本垂放在大腿上的手突然换了个动作,握成拳撑住了腰部,有些无力的样子。
“一种棋,一种角色对弈的趣味棋。”她语气中含有一丝意味深长。
“可以大概描述一下玩法么?”方惟与问得特别仔细。血案发生后,被藏在父母身后的关键证人,如今就坐在他们面前,她没有逃避,也没有任何恐慌和抗拒,十五年前朱行义没问到的东西,说不定十五年后的他们可以查明白呢。
“我记得,那棋里有十二颗棋子,每颗棋子各是一种动物,它们既有自已的强项,也有自已致命的弱点。
比如黑熊,它强壮、威猛,充满力量,食物是源源不断的,但它智商不高,易受蛊惑。比如老鹰,它的技能是飞翔,整个棋盘任意飞跃,还能随时变换身份,这一步还是朋友,下一步就也许是敌人,但它只要碰上对手的棋子,就必死无疑。比如狐狸,它足智多谋,奸诈狡猾,但它必须倚靠强者,否则居无定所,势单力微。比如鬣狗,它是我最讨厌的动物,除了乱吠吓唬人,没什么真本事,还爱抢其它动物的食物。对了,还有一只白兔,它非常弱小,棋中任何一个动物看似都能轻松碾死它。”
“那这小白兔能有什么强项?”齐啸插嘴问道,他对这个棋很好奇。
“它有一个金萝卜,如果这只兔子遇到危险,金萝卜会保它不死。但这是有概率的,并不是一定不会死。如果小兔子死了,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金萝卜易主,成为别人的护身符,一种是杀死小兔子的动物也会随它一同死去。”沈斯玉眼神如炬,声音里透着一丝诡异:“金萝卜的诱惑很大,每个动物都想得到它,但这生死难猜的概率就是得到它的代价。”
“那天,这个游戏我和林薇连玩了三盘,我还记得最后一盘林薇输了,她用她手上的狐狸杀死了小白兔,但狐狸得到了和小白兔一起死的下场,而那时,我手上还剩一个棋子。”
说完,沈斯玉的脸色更加苍白,她的手紧紧捂住腹部,弓着腰坐在座位上,明眼人已经能看出她身体不适了。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方惟与忙问。
“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疼,还忍得住。”
“那好。”方惟与决定结束对这个游戏的讨论,话锋一转,问道:“林薇出事后,直到第二年春天,你才被你父亲送去英国留学,那段间隔期里,你一直待在家里么?为什么没去上学?”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有时候会出门,出国的一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出面。沈樵年和落子琳让我不用去上学了,我也没心情去上学,就没去了。”提及沈樵年,她没有用“父亲”或者“爸爸”的代指,而是直呼其名,好像在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这让方惟与和齐啸都略感讶异。
“林薇死后,你是否接触过她的家人?”
“家人?您是指她的父亲林长青么?她来凝州,除了林长青,没别的家人了。”沈斯玉淡淡说起。
“是的,我们目前调查到她的家属也只有林长青,但是他几年前因煤气泄漏和火灾去世了。”
沈斯玉默不作声,撑住腹部的拳头在微微颤抖,她的额上因疼痛开始冒出细细的汗珠。
“呵呵,怎么林薇一家下场都这么悲惨…”沈斯玉没正面回答,反而嘲讽了一句。
这嘲讽有些出人意料。
“你和林薇,你们俩关系好吗?”方惟与试探问道。
她拼命用手撑住座椅,使自已能直立起上半身说话:“如果你觉得在她死后我该为她痛哭流涕彻夜难眠,去她坟前烧钱洒酒,这样算关系好,哦,我恐怕让你失望了,方警官,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她好像看穿了方惟与内心的想法,语气中夹带着不屑一顾。“何况,难过这种情绪是最廉价的,我再怎么难过,也无法让她和林长青活过来了,你说是吧?”
两句话竟说得方惟与无言以对。
但话音刚落,沈斯玉还是没忍住腹部剧烈的疼痛。她捂着肚子,直接从座位上滑了下去,倒在地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