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梅英是在凝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被人发现的,发现她的是一个赤集镇老乡。
镇派出所的民警早在她逃走后便在乡镇周围公告村民,如果有任何人发现蔡梅英行踪,务必尽快报警,如线索属实,能获得不菲的奖金。这老乡认识蔡梅英,便留意了这条悬赏信息。
周日这天,老乡咳嗽久病不好,便独自一人来到凝州市防治呼吸道疾病最为有名的市一医院。上午看完病,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时,老乡意外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拿着一个铁饭盒帮病人打饭,老乡仔细瞧着这人的长相——竟就是消失已久的蔡梅英!他这才立马报警通知了附近派出所。
自上次蔡梅英从方惟与眼皮子底下溜走,她就一直躲在这家医院做护工。但这一回,她不是通过医院渠道找到的有需求的病人,而是直接由一位病人带入的医院住院部。这病人多年前住院期间曾受蔡梅英照顾,对她非常满意,两人关系也比较熟络。这也就导致院方这么久都没发现,原来警方搜查的嫌疑人就一直在自已医院藏着。
找到蔡梅英是个好消息,却又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从进来到现在,就没有开口说过话。问她问题,也不回答,就好像一个哑巴似的。”从审讯室里走出来,已经费尽口舌的齐啸无奈地朝方惟与抱怨:“无论我是提沈樵年,还是提林长青,她都无动于衷,一个字也不愿意说。真是没办法!”
“这种情况不是很常见么,你当刑警这么多年,应该早就见怪不怪了。”方惟与安慰。
“我们跟她说,如果尽早老实交代,警方会在检察院和法院面前替她说好话,法院那边也可能会轻判。都劝到这份上了,她也依旧不开口啊!”
如果用轻判都不能打动嫌疑人,那只有三种可能。第一是她不信任警方,不愿相信警察的承诺。第二是她为了保护同伙,不想靠对同伙的背叛换取轻判。第三,也是最棘手的一种,就是嫌疑人生无可恋,一心求死,什么样的条件都难以打动她,反正死路一条,宁愿跟警方耗着,一个字也懒得说。当然,这三种情况有时也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这时,顾一凡跑了过来,神情有些慌张:“方队,联系不上沈斯玉,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糟糕!她不会是知道了什么,跑路了吧?”齐啸惊呼,再看顾一凡的表情,他似乎也有同样顾虑。齐啸忽然有些后悔,没在发现监控异常的周六下午就把沈斯玉立刻控制起来,直到今天周一,已经过去两天了,两天时间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逃跑不至于,周六那天我们只是就林薇一案作例行询问,寐王山的监控和那条山路的事,也是她离开之后才被我们发现,压根就没有任何会让她引起警觉的迹象。再说,她要真想跑,早在沈樵年死的当天就跑了,还轮得到我们把她喊到警局询问一番再跑?”方惟与分析着。“小顾,你去她公司找找,说不定临时出了状况才没接电话。”
“好的,我这就去!”顾一凡转身,赶紧离开了。
门外忽然出现喧闹,很多身穿制服的人从二楼楼梯上走下来,经过了刑警队办公室的门口。齐啸看到,有些诧异:“什么事这么热闹?好像来了挺多人…”他好奇地伸长脖子望去。
“是小林他们那个案子。那个偷窃抢劫的团伙,可不简单。”方惟与用手指揉了揉自已的眉心,略有些疲惫。“他们不止在凝州犯案,在省内其它城市也流窜作案,而且…偷窃抢劫只是幌子,他们真实的目的是贩毒。”
齐啸听得目瞪口呆,看来还是个大案子。
“早先省内多地都出现人口失踪的报警,失踪者多为外地游客。原本以为是毫无关联的失踪案,到现在才发现都是这伙人所为。”方惟与叹了口气,继续跟齐啸说:“这不,案子情节严重,本市公安又是牵头单位,现在这个案子由多市公安联合查办,昨晚开会开到两三点,上午又连开几个小时,江厅都来亲自主持了。”
听到自已偶像就在楼上会议室,齐啸顿时激动不已:“江厅?江厅他也来啦?!”
“对啊,说不定你这两天还有机会和他聊上几句呢。”方惟与笑了笑说道。齐啸一扫在蔡梅英审讯之事上不顺利的阴霾,心情也有所好转。
这时,参会人群已陆续下楼离开,二楼会议室里最后一个人才缓步走下楼来。这人五十多岁的容貌,却已满头白发,四方的脸上一双眼睛眼窝深陷,但仍炯炯有神,鼻子很大,嘴唇宽厚,连日的开会来不及打理自已,已让他的络腮两处长出银色松针。
他瞧见不远处正和顾一凡交代的方惟与,便大声朝他喊道:“方惟与!”
方惟与见状,连忙跑过去,尊敬地喊了声:“江厅。”
原来此人正是省公安厅厅长——江颂阳。
“那个沈樵年的案子,你们查得怎么样了?”江颂阳问道。
方惟与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将半个多月以来几人的调查进展大致向他说明一番。
“没想到这案子调查起来这么复杂…”江颂阳听后不禁感慨。“这桩案件性质比较特殊,他沈樵年是知名企业家,手下的新樵集团又是我省重点企业,牵涉范围广,社会影响大,不论是新樵高层,还是群众舆论,目前都对我们警方的效率颇有微词,给到你们的压力还是很大啊!”
江颂阳的话让方惟与脸色赧然,他明白这其实不是苛责,而是安慰。新樵的律师始终密切关注他们的调查进展,多次代表沈樵年家属或者单位前来询问查案细节,但考虑到现在犯罪嫌疑人身份仍不明朗,方惟与便以影响调查为由拒绝透漏。
另一方面,凶手就像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他们查案的每一步都像被他们提前预料过,每次好不容易找到一些线索,却又不能构成定罪的实质性证据。好不容易发现蔡梅英和沈斯玉的嫌疑,现在一个人做哑巴,另外一个还没联系上。
见方惟与无言以对,江颂阳没有逼问,而是开口问向一旁的齐啸:“这个蔡梅英,文化程度怎么样,以前是做什么的??”
“江厅,她是小学毕业,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进入社会后都是做些苦力活,服务员、保姆、护工之类的。”齐啸看江颂阳问他话,连忙激动回答道。
“哦,那就是社会底层群众了…”他若有所思。
“要不让我进去试试吧。”江颂阳提议道。
方惟与、齐啸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堂堂一个公安厅厅长,要去审犯人?
“放心吧,我可比你们年轻人经验丰富!给我一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根据你们告诉我的这些情况,我试试让她开口!”江颂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方惟与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接近十二点半了。他试探性问道:“江厅,要不,您先去吃个饭?”
“吃啥饭,你们看我,像缺那两口饭的样子吗?!哈哈哈!”他指了指自已的体形。
齐啸小迷弟般听话地朝江颂阳身上扫视一番——不胖不瘦,标准身材,但您不吃饭真的不会低血糖么?
审讯室外,方惟与和齐啸俩人耐心地等待着。时值盛夏第二伏,窗户外的夏蝉疯叫,衬得中午的警局走廊格外安静。
“方队,江厅真的有办法么?”齐啸终于打破安静。
“你可别小看他,当年他还是刑警队队长时,有个省委当大官的,被检举揭发贪污受贿,纪检委的人用尽手段,精神上、肉体上,该用的,能用的,都用上了,但始终没能让他招,最后没办法,叫来高手…”他朝审讯室里指了指,“就是他,让那大官缴械投降了。”
“这么厉害?!江厅他…他难道会催眠?我在电影里看过,有的催眠高手,分分钟就能让犯罪分子放弃抵抗,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可听话了。”
方惟与拍了拍他头顶的脑洞,笑而不语。
一个小时后,他俩终于听到审讯室里传出蔡梅英的说话声。这是方惟与第二次听到蔡梅英的声音,与第一次做戏时的平静自然相比,这次她的声音空洞而缓慢,冷冰冰的,像一颗颗雨滴遇冷瞬间变成了冰珠,砸在地面上,发出吭吭的响声。
一个半小时不到,江颂阳终于从审讯室里出来,有些累,但他心里也有令人陶醉的胜利感与成就感。
“她没有说作案细节,也没有承认自已参与了谋杀,更不愿透露同伙的信息。”江颂阳嘴角上扬,有点欣喜。
“…?”方惟与和齐啸一脸懵逼。
那有什么可高兴的?
“但她提供了一个线索,她说,我们可以往这个方向查,最后,会查出真相。”江颂阳拿出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坚实有力地写着两个词——
“浔滇”
“苏梅”
下午时分,外出的顾一凡打来电话,电话那头的他垂头丧气,说出一个不好的消息。
沈斯玉是真的失踪了…
“单位说她今天没去上班,她同事和领导给她打电话,同样是无人接听。我去了趟她的住所,敲门没人应,我担心她人在屋内出事,就喊了物业和开锁师傅把她公寓门给强行打开。”顾一凡详细陈述着他上午的经历:“但门打开后,房里没找到她。她的包还敞开放在沙发上,床上被子也没有叠,明显之前有人躺过,还有,她客厅的落地灯居然是亮着的。”
“落地灯亮着?”方惟与疑惑。
“是的,大白天的,客厅窗帘也没拉,光线明亮得很,完全没必要开灯。”顾一凡说。
不对劲!
这是方惟与脑海里第一个蹦出的直觉。
顾一凡描述的这些痕迹,都不像是一个要逃跑的人家里该有的样子。若说是伪装,看上去太小儿科,也没有任何必要。那台落地灯,他前两天去她公寓时看到过,很大很惹眼,如果人在夜间离家出远门,走前不可能忘记关掉这么大一盏灯的电源。
“你去调取一下她小区里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有关她行踪的线索。”他电话里向顾一凡吩咐道。“对了,我让小桔也赶过去。”毕竟她火眼金睛的本事这回派上了大用场,连痕检科的同事都对她赞不绝口。
沈斯玉的公寓所在小区建成不到十年,体量不大,总共八栋楼,小区里老人和小孩很多,安保这一块做得还算不错,每栋楼周边都配有一到两处监控。在顾一凡秉明来意后,物业立马调取了周六下午至周一上午期间,沈斯玉住的那栋楼周边监控录像。
录像显示,周六下午,在方惟与和田小桔离开后不久,沈斯玉曾短暂地出过门,出门时除了拿在手里的手机,没有携带其它大件物品。不到半小时后,沈斯玉又折返,根据田小桔的猜测,她应该是在他们两人走后独自下楼吃饭。返回公寓的沈斯玉在当天未再出门。
周天白天也没有任何异常,沈斯玉似乎自已不做饭,每次到了饭点,都是自已下楼来,去小区外的小饭馆里解决。
意外发生在周天夜里,沈斯玉在晚上十一点多,身穿家居服下楼,走出了小区门。
小区门口的监控显示,她走进了小区外边的一家便利店,似乎是购买了一大袋生活用品。便利店距离小区大门有将近两三百多远,这段路上灯很少,没有灯的地方漆黑一片,而路边停着一台黑色面包车。就在沈斯玉经过的时候,忽然从车上跑下来两个彪形大汉,一把就把沈斯玉拉住拽进了车内。
当时路边没有其他行人,也就没有人发现这一异常而当场报警。得手的面包车迅速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监控录像前的顾一凡和田小桔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沈斯玉在被拽进车前有剧烈的挣扎,她明显是被强行拖上车的!
方惟与正因为贩毒团伙的案子事务缠身,两人一时半会打不通他的电话,便自作主张地开始着手继续追查这辆面包车的下落。
顾一凡联系了交警局查询车主身份,发现监控里的这辆车竟是套牌车,车牌号和车辆型号完全对不上。两人又去调取了附近路面监控录像,顺着这辆面包车行驶路线一路追踪。
黑色面包车绑走沈斯玉后,延着小区大门外的主路,一路开上了过江大桥,直朝城西驶去,最后来到凝州市西边一个小县城,消失在一条偏僻的乡路入口处。
弄清楚嫌疑车辆踪迹,已经到了深夜。顾一凡和田小桔两人看监控看得老眼昏花,后悔没喊两个痕检科专攻影像的同事来帮忙。他们再次打电话准备向方惟与报告这些情况,这回,电话那头终于有人接听了。
“沈斯玉被人掳走了?”方惟与无比诧异。在他心里目前还将沈斯玉定位为犯罪嫌疑人,怎么这才一天不到,她反过来又成受害人了。
但他沉思片刻,吩咐一旁的齐啸和徐源:“你们明天和小桔他俩一起去那附近勘察一下,看能不能找出沈斯玉的下落。她莫名其妙地被掳走,我感觉十有八九和沈樵年的死有关。”
“那方队,不去浔滇查苏梅啦?”齐啸问道。下午得到蔡梅英提示的线索,他原本准备明天就和徐源去一趟浔滇的。
“苏梅是死的,沈斯玉是活的。先把这活人查出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