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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中枪

作者:凉苎 当前章节:52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56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格外刺鼻,落子琳连打了几个喷嚏,一旁的落御则也皱着眉头用手捂着鼻子。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电脑前,正眯着眼睛仔细看着落子琳刚递给他的纸质报告。男人的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沟壑,看上去已年过半百,头发却茂密而浓黑,想是特地染过。他的眉骨处高高隆起,眉头紧皱,一副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你这情况,比我预想得要糟糕很多呀。你出院前我不是特意交代过,不能过度操劳,要按时休息吗,你是不是没有遵医嘱?”男人声音粗犷而浑厚,一开口就不免让人心生敬畏。

落子琳脸上露出沮丧的神色。

“陈医生,您知道的,公司事情那么多,我平时很难完全按照您的要求来。不过那些药我都按时在吃,饮食也十分注意,那些忌口的东西我一律没再吃过。”落子琳想为自已辩解,却又说着说着觉得很无力。“您说糟糕,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我…我还能活多久?”

“命是你们自已的,我作为医生,也只能尽到应尽的本分,如果连你们自已都不想活,我又何必费力拦着你们去死?!”医生忽然说话很难听,语气里尽是嘲讽。“你这样的病人我见过太多了,总是自以为是地猜测医生说的话可能过于严重,对自已的身体也过于自信,完全没有把我们的警告放在心上。”

“你说什么呢?有你这么诅咒病人的吗?!”一旁落御则听不下去,出声骂道:“我看你他妈的就是个庸医!我姐以前就是简单的咳嗽,到你这,怎么严重到成肺癌了?你自已心里没点数吗?”

落子琳脸色一白,急忙拦住了他,并大声呵斥道:“落子强你给我住口!你懂什么?人家是专业医生,轮得到你在这胡说八道?我给你脸了是吗?!”她指着门命令道:“你给我滚出去!滚到外边去等着!别在这影响陈医生工作!”

落御则拗不过强势的姐姐,只好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开。

“陈医生,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他从小没什么家教,狂惯了,而且我生病以来,他也劳心劳力,主要是太担心我的病情了。您别放在心上!”落子琳连忙好言相劝。

陈柯盯了眼被落御则摔上的门,十分平静,没有和面前这个女人再争论什么。

“之前我断言,你还有一年可活,但看这个检查结果,癌细胞扩散太快,已经向身体其它器官转移,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我希望你有个心里准备——你剩下的时间,可能半年不到了…”他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在落子琳耳中却如同死神绝情的宣判。

“怎么会这样…怎么…怎么会…”落子琳眼神空洞,精神上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陈医生,为什么我以前只是简单的咳嗽,偶尔也咳血,但怎么这一次,突然就会这么严重?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啊,我死了,我女儿怎么办…”落子琳说着说着,流出眼泪来。除了沈樵年身亡那天,这么久了,她还从来没在外人面前哭过,但这会,她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哀伤和痛苦。

“肺癌分成几种情况,你这属于突袭性极强的小细胞肺癌,在变严重前,它有很强的隐蔽性,一些症状,比如全身无力、嗜睡、身体某些地方莫名其妙疼痛、持续不断的咳嗽、咳血,这些都是它初期的症状,但却容易被病人误以为是其它轻微疾病而放弃检查,从而错过最佳治疗时机。”

陈柯医生拿起报告再次看了一眼,又拿起落子琳病历本粗略地翻阅,继续说:“你之前在申医生手上治疗的病历我也仔细看过,那时你就有慢性肺梗阻,这个病一般老年人得的多,像你这个年纪就有,实属少见,不过现在空气污染、食品安全问题太多,一些老年疾病越来越年轻化,加上你平时工作压力大,也许是太过劳累所致,身体免疫机能变差,这病才会恶化成癌。不过…唉,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想办法延缓你恶化的速度了,否则…别说半年…”

也许是意识到自已的话确实过分了,还是得考虑病人情绪,陈医生没有没有把话说完,但落子琳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申医生以前确实是市一呼吸科最好的医生,但您几年前从美国回来,又给那个被申医生下诊断无药可救的小女孩成功做了手术后,大家就都知道了,您的医术比申医生更精湛,否则也不会取代他成为科室正主任。”落子琳淡淡地陈述道。“陈医生,我相信,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我可以出钱,要多少钱都行,只要能让我活久一点。我手上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完成,我必须…必须给我的孩子留下后路…我女儿,她已经没有父亲了,如果我也不在了,我担心她自已一个人…她一个人…呜呜呜…”

话没说完,落子琳又哭了起来。好像提到自已的病情时,她也没有太过忧愁,但提及沈斯黎,她的情绪就会产生很大波动。沈斯黎,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是她心底最深处的软肋。

陈柯耐心劝慰了她一会,落子琳终于平静下来,然后出门取药去了。

医生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走廊上挤满了等着进来看病的病人,很多人甚至是从外地慕名而来,但陈柯没有马上喊下一个病人。

他拿出自已的钱包,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已经被他的手抚摸得有些泛白,为此他还特意给照片塑了一层膜。照片里是两个十岁不到的孩子,一男一女,在阳光下牵着手,笑得很灿烂。

“呵呵,多少钱都行吗…”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绝望而凶狠,浑身颤抖着用指甲狠狠掐住钱包一角,掐出深深的印痕。“钱,可以买断活人一条命,但是,它买不回——死人的命!”

掳走沈斯玉的车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凝州市西边一处乡镇的小路上,除了小路出口处安装了一个监控,顺着小路进去再没有任何监控设施。路的两侧都是村民的宅基地,有稀稀拉拉的牲棚,有大片长着农作物的农田,还有众多自建房,而自建房中,有些有人居住,也有大量破败的甚至倒塌的房子杂乱地荒废着。掳走她的人最后把沈斯玉关在了哪里,或者说直接杀人抛尸在了何处,对于齐啸他们四人而言,勘察难度都非常大,即便是找了县派出所的民警一块帮忙,几人也足足花了三天时间。

在此期间,他们四处走访村民,沿路询问嫌疑车辆线索,但村子里的人平时入睡时间都很早,车子进村又是深夜,所以几乎没有人反映看到过嫌疑车或任何有嫌疑的人。

直到第四天临近中午,一个六十多岁的农妇来到镇上的派出所,说在清晨天还没亮时,自已家附近一个废弃木材厂里,好像传出争吵打闹的声音,她怀疑有警方要找的人,又不敢独自上前查看,这才来报警。

那木材厂废弃很多年了,厂里地面上堆了一些原木,还有几台生锈的锯木机,上面铺满灰尘。齐啸等人前三天曾经过这个地方,朝里边望了几眼,但厂房破旧而空旷,一眼就能看出藏没藏人。

但这次再来,附近村民才想起提醒警察,临木材厂后方靠河的边上,还有一个小房子,以前是厂里临时用来给工人们做饭的地方。房子不到十平米,早已没通电,也没有自来水,平时更不可能住人。

齐啸四人从木材厂绕到后面,果然看到了那个砖瓦砌起来的房子,房子的门是敞开着的。进门一看,里面的场景令他们大惊失色!只见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倒在地上,有一个头上还流着血,两人似乎都昏迷了。地上一根成人手臂粗的木棍,已经断成了两截。房内的地面上有滴落状的血迹,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到房子外头十几米,然后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倒地的大汉似乎被来人的声音惊动,缓慢苏醒过来,待他来不及反应,齐啸和顾一凡便立刻冲上前去,准备将他制服住。那人吓得大吼一声,想站起来逃跑。

“不许动!我们是警察!”齐啸举起配枪,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沈斯玉是不是被你们绑来的?她人呢?!”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威慑力,顿时让这男人不敢动弹,但也把另外一个昏睡的人给喊醒了。

第二个大汉看到眼前的场景,受了惊吓,他迅速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朝着举枪的齐啸指去。

眼尖的田小桔立马意识到了危险!

——那竟是一把手枪!!

“齐队,小心!”就在这大汉持枪对准齐啸,要扣动扳机的一刹那,田小桔飞速取下了腰间配枪,朝他一枪开了过去。

正中脑门,一击致命!

“小杰!!”剩下的那个大汉看着眼前猝不及防发生的一切,顿时崩溃。他绝望地怒吼一声,彻底不顾自已死活,趁齐啸和顾一凡还没反应过来,飞快掏出他兜里的手枪,朝着田小桔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田小桔,快闪开!”徐源大吼一声,冲上去想替她挡枪。电光石火间,齐啸和顾一凡朝大汉开枪,第二个犯罪嫌疑人被瞬间击毙,倒地不起。

同时应声着地的还有田小桔,她像是被吓傻了,双腿无力的弯曲,然后整个人跪在了地上。三人赶忙冲上去,齐啸一把扶住了她。田小桔上身穿着一件黑色t恤,让他们一时无法分辨人是否安然无恙。

“你怎么样?受伤了吗?”齐啸赶紧问道。

“呵呵,齐队,这下你可不能再叫我小菜鸟了…”她虚弱地说着,就着齐啸的手向后倒下,眼睛有些睁不开,昏昏欲睡的样子。

小命都差点不保了,还有心情说这些。齐啸心里无语,但他忽然感觉自已手上有黏糊糊的东西,正一点一点,越来越多,从田小桔的胸口流到他的手正拖住的后背上。他颤抖着将手拿起来,定睛一看——

刺目的鲜血!

“快!快叫救护车!”焦急万分,齐啸大喊道。

医院,手术室门外的“手术中”已经亮了快四个小时,门外的齐啸焦急地等待着。这时,方惟与也匆忙赶了过来。

“什么情况?怎么会中枪呢?”方惟与一见到齐啸便严肃地问道。

齐啸羞愧地挠了挠头发,开口将早上发生的情况详细描述给方惟与听。

“唉,三个大老爷们没受伤,倒让队里最年轻最弱小的女警受伤了…”齐啸自惭形秽,“方队,这次都怪我,没保护好队友。当时情况危急,小桔打死一个,开枪朝小桔射击的那个也被我们打死了,现在徐源和顾一凡在那村子附近调查这两人身份。根据现场情况看,沈斯玉应该是在我们赶到前就自已想办法逃走了。”

“嗯,我知道了,我也把情况跟江厅说了,贩毒的案子他会从其它市局抽掉精英,让我暂时先集中精力把沈樵年的案子搞定。”方惟与说道。“看不出来,这沈斯玉还挺厉害的,居然能从绑匪手下逃出去。”

“逃是逃出去了,但也肯定受了重伤,也不知道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人身在何处…”齐啸感慨。

“沈斯玉只要还活着,我们就有查清真相的希望,只是…现在她不知所踪,想要再找到她人,就更难了。”

“会是谁绑走了她呢?”齐啸问道。

方惟与摇摇头,表示不清楚:“沈斯玉有没有参与谋杀沈樵年,我们现在还没有取得确切证据。但如果她真参与了,那我猜,绑走她的人一定和她弑父的动机密切相关!”

他抬起头,盯着手术室上方那个亮得刺痛眼睛的“手术中”,脸上又浮现担忧的神色。

“我来之前通知了小桔爸爸,他应该快到了。”方惟与揉了揉眉心。“希望小桔能挺过去,不然,我这当领导的…难辞其咎啊!”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一脸神情慌张地跑了过来,男人矮矮胖胖,脸上肉嘟嘟的,颇有福相。来的时候,男人背着个旅行包,手里还紧紧拽着一杆小红旗,红旗上印着“吉祥旅社”,此人正是田小桔的父亲田德忠。

对于女儿的意外,田德忠并没有任何怨言,他听齐啸讲述了田小桔出事的经过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谢谢你们”,便默默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安静地等待手术结束,手里仍紧拽着那面小红旗。

直到晚上七点半,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门被护土打开,然后躺在手术床上的田小桔昏迷着被两位护土推了出来。医生是最后一个走出手术室的,他取下口罩,高兴地对等待已久的方惟与等人宣布道:“手术很成功,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

方惟与连忙走上去,向医生表示感谢,田德忠也一脸欣慰,不停对医生说着“感谢感谢”。

“她很幸运,子弹射入的地方距离心脏不到一毫米,再射偏一些,恐怕神仙难医了。”医生补充说道。“但毕竟是受了重伤,没有个十天半月,伤口恐怕难以恢复。这段时间她的饮食务必清淡,注意休息,绝对不能太过劳累。”他交代道。

送走医生,田德忠急忙跑到女儿床边。此时,田小桔睡得很沉、很平静,被全身麻醉的她暂时还感受不到手术带来的丝毫痛苦。因为紧张和担心,田德忠站立的双腿在颤抖,他抬起一只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抚上田小桔年轻而苍白的脸颊。

“小桔…我的孩子…你受苦了…受苦了…”

恍然间,田德忠又回想起田小桔第一天去警局上班,出门前庄严地向父亲承诺,她绝不会愧对自已的职业,愧对自已这一身警服,一切历历在目,仿佛如昨日。如今看到鬼门关前刚走过一趟的田小桔,看到她虚弱可怜的样子,这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混浊的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在田小桔身上的白被单上,缓缓晕开,像他那无言而深沉的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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